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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暗交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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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佩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裴玉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早餐,一碗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粥趁热吃,保温杯里有豆浆”。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和他这个人一样。
她站在餐桌前看了一会儿那张便签,然后把它拿起来,拉开厨房的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便签纸,全是裴玉留的。从她小学到现在,每一张都收着。有些已经泛黄了,还卷起来,字迹却还是清清楚楚的。
“晚饭在锅里,热一下再吃。”
“下雨了,伞在鞋柜上。”
“感冒药在第二个抽屉,按时吃。”
“月考加油。”
她翻到最底下一张,那张纸比其他都要旧,纸面已经起了毛边。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裴玉十六岁那年写的。
“裴佩,等哥哥回来。”
那是他第一次出去打工,在修车厂当学徒,晚上十点多才下班。她一个人在家害怕,哭着给他打电话,他挂了电话就往回赶,到家的时候浑身都是机油味,手掌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可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没磨破的那只手揉她的头发,说哥哥回来了,不怕。
那年他十六岁,自己还是个孩子。
裴佩把便签放回抽屉里,关上,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豆浆机嗡嗡地响着,保温杯放在旁边,银色的外壳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裴玉买的这个保温杯很贵,他说豆浆装在普通的杯子里凉得快,她胃不好不能喝凉的。他自己用的杯子是公司年会发的赠品,塑料的,盖子都裂了还在用。
他总是这样,把好的都给她,自己什么都不留。
裴佩把豆浆倒进保温杯里拧紧盖子,背上书包出了门。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十一楼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了一半。那是裴玉的房间,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在里面了。
她不知道他昨晚什么时候睡的,也不知道他今天早上几点起来的。她只知道他一定又是一整夜没怎么合眼,然后在黎明之前爬起来,给她熬了这碗粥。
公交车上人很多,她站在靠窗的位置,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往外看。冬天的早晨灰蒙蒙的,路边的树光秃秃地站着,偶尔有晨跑的人从人行道上经过,哈出的白气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她掏出来看,全是江之序的消息。
“早!今天降温了记得多穿点!”
“数学卷子我带来了,你到了直接来图书馆,我占了位置。”
“你今天不会又迟到了吧?(小狗盯梢表情包)”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咧着嘴笑的小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正要回复,又收到一条。
“对了,昨天路过那家奶茶店,出了新品,我给你带了一杯。放心,是热的,不会让你胃疼。”
裴佩愣了一下,她只跟江之序提过一次她胃不好,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他只是随便听听。可他记住了。他不止记住了,还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她低头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过了一会儿,江之序的回复来了。很简单的一句话,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因为想对你好啊,这还用问?”
裴佩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想起裴玉也对她好,可裴玉的好是沉的,是重的,是带着牺牲和痛苦的。她接受他的好,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负罪感,好像他的好是从他自己身上割下来的,每一块都带着血。而江之序的好是轻的,是暖的,是不需要她回报的。他给得起,也愿意给,从不让她觉得欠了什么。
这两种好放在一起,她说不清哪一种更让她难过。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穿过清晨的城市,裴佩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慢慢热闹起来的街道。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烟,等车的上班族缩着脖子看手机,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一边走一边整理孩子的围巾。所有人都在过着平凡的日子,好像只有她,被困在一个解不开的结里。
她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响过预备铃了。校门口的学生会执勤点只剩江之序一个人,他靠着门柱站着,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见她跑过来,远远地就笑了。
“裴佩同学,你又迟到了。”他把奶茶递过来,笑容里没有一丝责备的意思,“今天是这个学期第几次了?我都数不清了。”
她接过奶茶,杯壁是温热的,热度透过指尖传上来,把她冻僵的手指一点一点暖开。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那个味道。
“你记得我喝什么口味?”
“红豆奶茶,三分糖,加珍珠。”江之序随口报出来,然后把书包甩到肩膀上,转身往教学楼走,“快走吧,第一节是老班的课,迟到可要罚站的。”
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样子很松弛,肩膀微微晃着,书包只挂了一边带子,好像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可她知道他不是什么都不在意,他只是在用一种让人舒服的方式,把那些在意藏起来。
进了教学楼,江之序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裴佩差点撞到他身上,紧急刹住,抬头瞪他:“你干嘛?”
“差点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昨天看到的小玩意儿,觉得你会喜欢。”
那是一枚小小的胸针,银色的猫的形状,眼睛的位置嵌了两颗小小的蓝色水钻,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为什么是猫?”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江之序想了想,笑着说:“因为你像猫啊。看起来冷冰冰的,谁也不搭理,其实——”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其实只是在等一个不会走的人吧。”
裴佩握着胸针的手指僵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他,他却不看她了,若无其事地往旁边看了看,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我先走了,你快点,别真被老班逮住了。”
他说完就跑了,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快的声响。裴佩站在原地,把那枚猫胸针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有一点疼,却让她觉得真实。
她忽然想起裴玉也说过类似的话。那天她因为什么事情不开心,一个人坐在窗台上,裴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之后说了一句:“裴佩,你从小就是这样,不高兴了就自己躲起来,谁都不理。可你心里是希望有人来找你的,对不对?”
她当时没说话,因为被说中了。她确实一直在等,等裴玉来找她,等他变回从前那个会笑会抱她的哥哥。可是等了一年又一年,她等来的只有越来越沉默的背影。
而江之序不一样。他不用她等,他自己就来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很过分,好像背叛了什么。她甩了甩头,把胸针塞进口袋里,快步往教室走去。
一整个上午她都心不在焉。数学课上老师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天凌晨裴玉握住她手腕时那只手的温度。凉的,紧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他问她是不是讨厌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可她听出了那底下的颤。那颤是微弱的,不易察觉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一点走调的声音。
他在害怕。裴玉在害怕。这个认知让她一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中午的时候她去图书馆找江之序。他果然占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数学卷子和两盒饭团。饭团用保鲜膜裹得整整齐齐的,三角形,里面包着金枪鱼和海苔,一看就不是便利店的成品。
“你妈妈的手艺真好。”裴佩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金枪鱼的咸香在嘴里化开。她自己都不记得上次吃家里人做的饭是什么时候了,裴玉不怎么下厨,大部分时间都是叫外卖或者做最简单的饭菜。
“我妈说你要是喜欢,以后天天给你带。”江之序用笔头敲了敲她的卷子,“不过你得先把这套题做了,说好的补数学,你别想跑。”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笔。数学是她最头疼的科目,数字在纸上游来游去就是不进脑子。裴玉以前也给她补过,那时候他还上高中,每天晚上回来不管多累,都会搬个凳子坐在她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讲。他讲题的时候很耐心,从不发脾气,哪怕她同一道题问了三四遍,他也只是叹口气,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那时候的他,比现在要鲜活得多。
“走神了。”江之序的手指在她面前的桌上敲了两下,把她拉回来,“这道题你会吗?”
她低头看了看卷子,老老实实摇头。
江之序把椅子往她这边拉了拉,拿过草稿纸开始讲。他的声音不急不慢,讲得很清楚,每到一个步骤都会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听懂了才继续往下。他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看清纸上的字,又不会让她觉得不舒服。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裴佩觉得放松。
讲完三道题,她终于独立做对了一道。江之序比她还高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面前,说这是奖励。她看着那颗草莓糖哭笑不得:“你当我小孩啊?”
“在我这儿你可以当小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眼睛看着窗外,好像只是随口一说。可裴佩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他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只是他从不把这些认真的话说得太重,不给她任何负担。
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低头继续做题,眼眶有点热。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像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有人给她带奶茶,有人给她讲题,有人因为她在笑而笑。普通得让她觉得奢侈。
傍晚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走廊上挤满了往外走的学生。裴佩收拾好书包准备走,江之序在三楼的楼梯口等她,手里拿着两罐热咖啡,递给她一罐。
“今天不去打工吧?”
“今天周五,不用去。”她在学校附近的书店做兼职,每周三天,赚的钱不多,但够自己的零花。裴玉一直不让她打工,说钱的事不用她操心,可她不想什么都靠他。
“那我送你到车站。”江之序拉开咖啡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好甜。”
“那你别喝。”
“不行,买了就得喝完,不能浪费。”
裴佩笑了一声。她知道江之序不喜欢喝甜的,他买两罐热咖啡只是因为知道她喜欢这个口味,又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专门给她买的。他总是这样,做很多事情却从不邀功,把她照顾得很好又不让她察觉。
他们并排走出校门,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深深浅浅的橘红色,把整条街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调。冬天的傍晚能见到这样的晚霞不容易,裴佩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好看。”江之序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天。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她,在晚霞的光里笑了一下,说:“你比晚霞好看。”
裴佩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朵尖立刻就红了。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假装没听见,加快了脚步往前走。江之序在后面笑了一声,不急不慢地跟上来,步子和她保持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公交车站已经等了几个人,她走到站牌下站定,转头看他:“你回去吧,车马上就来了。”
江之序没动,把喝完的咖啡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双手插进口袋,“看你上车再走。”
公交车很快就来了,她上了车,刷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江之序还站在那里,举起手冲她挥了挥,嘴巴动了动,好像在说“周一见”。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冷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感觉到口袋里的那枚猫胸针硌着大腿。她把它掏出来,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仔细地看。小小的银色猫咪,眼睛是蓝色的,歪着头的样子有点呆,又有点可爱。
她轻轻握紧它,金属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