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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台:告白 余七在满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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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余七,身上有两个出了名的特点。
第一,他打架从来不怂。第二,他喜欢徐让,喜欢得全校皆知——尽管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不对。准确地说,是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只有徐让一个人装看不见。
余七自己也纳闷。他每天早上准时在徐让桌肚里塞一瓶牛奶,下雨天多带一把伞假装"顺便",体育课费尽心思和他分到一组。这些操作换作任何一个人,脸上都该被贴上"我喜欢你"四个大字了。
可徐让就能面无表情地把牛奶喝完,把伞收好,体育课和他一组打球,然后一个字都不多说。
余七觉得这人简直是座冰山。不对,冰山好歹会化,徐让连化都懒得化。
"你是不是欠他钱?"发小小飞趴在课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余七把笔往桌上一扔:"我要是欠他钱,他早追着我讨了。他这种人,你欠他一毛钱他能记一辈子。"
"那你天天伺候他干嘛?"
余七想了想,给了一个特别不要脸的回答:"因为他就吃这套。"
小飞翻了个白眼。
余七没在吹牛。徐让嘴上虽然什么也不说,但那瓶牛奶他每天都喝,那把伞他每次都收,体育课分组从来没有拒绝过。余七觉得,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一个真正讨厌你的人,不会喝你给的牛奶,更不会在你面前假装讨厌你。徐让那种人,连装都懒得装。
所以余七一直很有信心。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十月中旬。
那天傍晚,余七被周洋那伙人堵在了厕所里。起因很简单——下午篮球赛,余七盖了周洋一个帽,落地时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周洋觉得他是故意的,叫了三四个人在厕所等他。
余七一个人,对面五个。打不过,但他从来不会不打。
最后他被按在地上,周洋踩着他的手背,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的?"
余七疼得直抽气,却笑了一下:"比你牛。"
周洋又踹了他一脚。
等人走了,余七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嘴角破了,鼻血糊了半张脸,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用冷水冲了冲,冲不干净,校服领口全是血。
他不想回教室。
这副样子回去,徐让肯定会看见。他可以不在乎全世界的眼光,唯独不想让徐让看见自己狼狈成这样。
余七翻墙上了天台。
那是他们的天台。他和徐让的。说是"他们的",其实徐让只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开学第一天,余七发现这个地方视野好,拉着他来看。第二次是上个月,徐让被周洋他们欺负了——余七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徐让第一次主动来找他,说了一句"陪我去天台",然后就坐在那里一下午没说话。
余七陪他坐了一下午。没问他怎么了,没安慰他,就在旁边坐着,偶尔递一下水。后来徐让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说了一句"走吧"。余七说好。从那以后,余七就觉得天台是他和徐让的。就算徐让不来,也是。
他靠在天台的围栏上,用校服袖子擦鼻血,擦得满脸都是。血和灰混在一起,又疼又痒,他懒得管了。
天快黑了,教学楼亮了几盏灯,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的小城亮起零星的灯火,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他忽然想起一句诗——不是他主动记的,是徐让有一次在语文课上读的。他只记住了两句,不知道为什么就记住了。
"月光照着我,像照着一位故人。"
他觉得现在这个场景,应该配上这么一句。虽然根本没有月光。
"你在这儿干什么?"
余七猛地转头。
徐让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逆着走廊的灯光,看不清表情。余七下意识地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想遮住脸上的血。但血已经干了,袖子黏在脸上,一扯就疼。
"你怎么来了?"余七的声音有点干。
徐让没回答,走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余七看见他皱着眉——徐让很少皱眉,他大部分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白纸。
"你打架了。"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余七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没有,走路摔的。"
"摔能把脸摔成那样?"
"我摔得比较有水平。"
徐让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里那瓶水递过来:"把脸洗洗。"
余七接过去,拧开盖子,往脸上倒。水冲过伤口,生疼,他咬着牙没出声。冲完了,脸还是花的,血渍没洗干净,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把校服领口洇湿了一大片。
徐让看着他,忽然伸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他。
余七没接。
"你帮我擦。"
空气安静了一瞬。
徐让没说话,但也没把纸巾收回去。僵持了两秒钟,余七以为他要转身走了——这是徐让的风格,话不多说,不满意就走。
但徐让没走。
他把纸巾展开,抬手,按在余七的嘴角上。
动作很轻。轻到余七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用力。
余七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徐让的轮廓融在暗黄色的光里,睫毛很长,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这是他专注时候的表情。余七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们离得太近了。
他闻得到徐让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什么水果。可能是柠檬,也可能是柚子。他不确定。
"徐让。"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徐让的手停了一下,纸巾按在他颧骨的伤口上,没动。
余七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说出来的。他本来没打算说,他甚至没打算在今天表白。他想象过很多次告白的场景——可能是放学后的教室里,可能是某个周末的废弃厂房,可能是任何地方,但绝对不应该是在他满脸是血、狼狈得像个垃圾的时候。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他这个人从来也没想过要收回什么。
"你先别说,"余七抢在他前面开口,声音有点急,像是怕自己反悔,"听我说完。"
徐让的手还举在半空中。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烦,天天给你买牛奶送伞的,跟个傻子似的。但我不想再装了。"余七看着他,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笑起来的时候伤口裂开,疼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我喜欢你。你要是觉得恶心,现在就走吧,我当没说过。"
他说完了。
天台外面有风吹过来,十月的风已经不热了,带着一丝凉意。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散了,远处的小城亮起更多的灯。
徐让沉默了很久。
久到余七以为他真的会转身就走。
余七已经开始想怎么给自己找台阶下了——"没事,我就开个玩笑"——但这种话他说不出口,因为不是玩笑。他这辈子最认真的事情就是这个,每一句都是真的。
然后徐让动了。
他把拧开的瓶盖重新拧上,把水瓶放在围栏上,然后从他手里把那包纸巾抽回来,又抽了一张,叠了一下,重新按在余七脸上。
"把脸洗干净。"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丑死了。"
余七愣住了。
"我没说恶心。"徐让顿了顿,眼睛没有看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擦他脸上的血,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先把脸洗干净,再说。"
余七的脑子转了三秒钟,然后终于反应过来。他的心跳声大到觉得徐让肯定听见了。
"徐让。"
"嗯。"
"你是不是……"
"你再问一遍我就走了。"
余七闭嘴了。
但他笑了。满脸血,肿着一只眼睛,嘴角裂了个口子,笑得比哭还难看。但他停不下来,嘴角的伤口被扯开又裂开,血又渗出来,他也不在乎。
徐让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但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余七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虽然没有出来,但他好像看见了比月亮更好的东西。
远处教学楼的铃声响了,晚自习下课了。
徐让把最后一张纸巾按在他脸上,说了一句:"走吧,送你回去。"
余七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徐让伸手扶了他一把,很快又松开。余七走在前面,徐让跟在后面。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余七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徐让。"
"又怎么了。"
"你刚才没有拒绝我。"
徐让看着他,走廊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碎碎的,像什么东西在闪。
"你也没有给我机会拒绝。"他说,"你一个人把话说完了。"
余七又笑了。他想伸手去拉徐让的手,想了想又缩回去了。不急,他有的是时间。十七岁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走出天台的时候,余七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显示着日期——2012年10月17日。他把手机收回去,和徐让并排走下楼梯。两个人离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余七没有去牵他的手,但徐让也没有往旁边躲。
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