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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情债难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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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躲进彼岸花丛里,心跳如擂鼓。
小绛趴在她旁边,红衣上沾满了花瓣,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生怕崔判官追出来。
等了许久,判官府里只传出翻书的声音,并无人出来缉拿她们。
小绛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花丛里,拍着胸脯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姐姐,你刚才看清楚了吗?那半寸红线,细得跟头发丝似的,风一吹就要断。”
沈念没说话。她蹲在花丛里,抱膝而坐,目光落在远处灰色的忘川河面上。
河水无声地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时间。
“小绛。”她忽然开口。
“嗯?”
“那半寸红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断的?”
小绛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说:“我偷看过好几次啦。最开始,姐姐你刚来的时候,那根红线有这么长——”她张开两只手,比了个很宽的距离,“差不多一尺呢。后来每年都短一点,短一点,短一点……到现在,就剩下半寸了。”
“每年都短?”
“嗯。崔判官说,这是因为你们在阳间的缘分本来就尽了。姐姐你已经死了,他在阳间活着,活一年,线就短一寸。”小绛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活了五十二年,线就短了五十二寸,可不就剩下半寸了嘛。”
沈念闭了闭眼。
五十二寸。五十二年的思念,每一年都在消耗着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
“那他来了之后呢?”沈念问,“线还在短吗?”
小绛想了想,说:“好像……短得慢了。但还是在短。崔判官说,只要你们不做出选择,线就会一直短下去。等到彻底断了的那天……”
“那天会怎样?”
“那天,你们就会彻底忘了对方。”小绛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不是喝孟婆汤那种忘——那种忘还能轮回,还能重新开始。这种忘,是魂飞魄散的那种忘,就像……就像你们从来没认识过一样。姐姐你绣的那些花,他画的那些画,全都会消失,就好像这世上从来没有过沈念,也没有过陆深。”
沈念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
彼岸花在她周围静静地开着,红得像凝固的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阳间的那个春天。
陆深坐在她家院子里画画,她坐在旁边绣花。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碎金般洒了一地。陆深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嘴角往左偏,含笑说:“念儿,你说咱们下辈子还会不会在一起?”
她用绣花针在他手背上轻轻扎了一下,说:“谁要跟你下辈子在一起。”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背,眼睛却亮晶晶的:“可我想。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跟你在一起。”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把绣绷上的并蒂莲又多绣了两针。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还长,以为他们有无数个春天可以挥霍。
可那个春天之后不久,她就在河里抓住了他,把他推向岸边,自己沉了下去。
沉下去的那一刻,她听见他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河水灌进她的耳朵,把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回响。
她想,原来这辈子这么短。
“姐姐。”小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沈念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
“回去熬汤。”她说。
“啊?”小绛瞪大了眼睛,“你不去找那个画画的哥哥吗?”
沈念回头看了一眼判官府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彼岸花海深处那间灰色小屋的方向。
“去。”她说,“但不是现在。我要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想让他活,还是想让他跟我一起死。”
小绛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看着沈念沿着石板路朝孟婆亭走去。她的背影在彼岸花丛中忽隐忽现,灰衣上沾满了红色的花粉,像是冰面上开出了花。
第一日
沈念回到孟婆亭的时候,整个地府依旧灰蒙蒙地。
孟婆不在亭里。灶台上的汤锅还冒着热气,勺子搁在锅沿上,是她走时的位置。
沈念洗了手,重新站到锅前,拿起木勺,慢慢搅动。
汤色依然比平时稀。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汤里的气味扑面而来,不再是单纯的苦涩味——她闻到了莲子的清香,闻到了墨汁的涩味,闻到了雨水打在青石板上的潮气。
是陆深的味道。
不,是她想念陆深时,心里泛起的味道。
“汤又稀了。”
孟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念没回头,继续搅着锅里的汤。
“我尝尝。”孟婆走过来,拿起一把铜勺,舀了半勺汤,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
“咸了。”孟婆说,“你放了眼泪?”
沈念的手指顿了顿。
“我没有。”
“骗鬼呢。”孟婆把铜勺往锅里一扔,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你哭过。你的眼泪掉进锅里,这汤的味道就不对了。你得重新熬。”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孟婆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烦躁,“你对不起的是这锅汤。我熬了几千年的汤,从没出过差错。你来了五十二年,把我的招牌都快砸了。”
沈念低下头:“孟婆,我……”
“行了。”孟婆摆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去见他,对吧?”
沈念抬起头,眼眶微红。
孟婆看着她,目光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她说,“今天的汤我来熬。一个时辰之内回来。”
沈念愣住了:“您……允许我去?”
“我允许不允许,你都会去。”孟婆转过身,背对着她,拿起木勺开始搅汤,“别在我面前晃了,看着烦。”
沈念咬住唇,对着孟婆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孟婆没回头,手里搅汤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她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年轻真好……还有机会再去等一个人。”
小屋重逢
沈念走到灰色小屋门前时,脚步慢了下来。
门没有关。她看见陆深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卷纸,泛黄的纸,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他低着头,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沈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咳了一声。
陆深抬起头,看见她,眼里立刻有了光。
“来了?”他笑着把纸卷收起来,藏进袖子里。
“藏什么呢?”沈念走进来。
“不告诉你。”陆深眨眨眼。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谁也不说话,却谁也不觉得尴尬。
最后还是陆深先开了口。
“你今天……眼睛红了。”
“嗯。”沈念没有否认,“哭过。”
“为什么哭?”
“因为你。”
陆深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那我岂不是罪过很大?”
沈念没有笑。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让他不安的认真。
“陆深,”她说,“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陆深沉默了一下,说:“没想过。”
“那我来替你想。”沈念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很清晰,“你不喝汤,就会被关进忘川渡。忘川渡的风会慢慢把你的记忆刮走,先是忘了阳间的事,然后忘了你的画,最后……忘了我。你会变成一个空壳,在忘川渡里游荡,连鬼都算不上。”
她顿了顿。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陆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手,看了很久。
“念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喝汤吗?”
“因为你不想忘了我。”
“不是。”陆深抬起头,“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沈念的呼吸一窒。
“你在这里熬了五十二年。”陆深说,“每天日复一日地搅那锅汤,看着来来往往的鬼魂,看着它们喝汤、投胎、忘了前世。你呢?你记住了多少人的故事?你又忘了多少自己的故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力道很稳。
“念儿,我不是来让你救我的。”他说,“我是来救你的。”
“你救我?”沈念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救我就是把自己搭进来?”
“嗯。”陆深笑了,“我这个人,这辈子就会这一件事。”
沈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反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凉。
“你这个傻子。”
“你也是傻子。”陆深说,“一个傻子用自己的命救了另一个傻子的命,这就是咱们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