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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咫尺天涯 ...

  •   地府无日夜,但孟婆亭换班时分,忘川河水光格外昏暗。

      彼岸花海尽头,一间灰石砌成的小屋。屋前一条石板路,两旁彼岸花开得正盛。屋门虚掩,无锁。

      沈念端着食盘,盘中有两碗素面、一碟青团,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一张石榻,一张石桌,两把木椅,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摇曳。

      陆深背对着她坐着,身形瘦削,白发散在肩上。他穿着那件领口绣梅的寿衣,像是在阳间时最后穿的那一身。

      沈念把食盘放在石桌上,轻轻咳了一声。

      陆深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昨夜更显憔悴,但眼睛里却有一种奇异的亮光——像是在极深的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柴。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对一个等了五十二年的人说的。

      沈念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点头太轻,对方未必看见,便开口说:“孟婆让我给你送饭。”

      “不是你自己要来的?”陆深微微歪头,嘴角带着笑意。

      沈念沉默了片刻。

      “……也是我自己要来的。”

      陆深笑出声来,那笑声沙哑却温暖,像冬天里烧得噼啪作响的柴火。

      “你还是这样。”他说,“嘴上从不承认,心里却什么都想好了。”

      沈念低下头,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素面,没放葱姜。你以前就不爱吃。”

      陆深拿起筷子,看了一眼碗里的面,忽然问:“这面是你做的?”

      “地府的厨房做的。”

      “骗人。”陆深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弯成月牙,“这面用的是你手里那把木勺搅出来的汤底——我认得这个味道。你以前熬的汤,就是这个味。”

      沈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一筷子一筷子地吃面,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一碗面见底,陆深放下筷子,拿起青团咬了一口。

      沈念终于忍不住了,她开口,声音有些紧:“陆深,你为什么不肯喝汤?”

      陆深嚼着青团,含糊道:“因为不好喝。”

      “陆深。”

      “因为我不想忘。”

      “你不想忘什么?”沈念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你活了一辈子,八十岁,儿孙满堂,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陆深停下咀嚼,把青团咽下去,定定地看着她。

      “你。”他说。

      沈念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别过脸去。

      “我不值得。”她说,“我只是一个……”

      “你是一个为了救我,把自己淹死在河里的人。”陆深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是一个二十五岁就死了的人。你还没看过江南的雪落在西湖断桥上是什么样子,你还没绣完那幅《并蒂莲》,你还没……”他顿了顿,“你还没嫁给我。”

      沈念的眼眶红了。

      “你救了我的命,”陆深继续说,声音终于有了颤抖,“却带走了我的魂。五十二年,我画你,画了五十二年,可画像永远不会说话,永远不会笑,永远不会在打雷的时候躲进我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沈念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念儿,我在阳间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如果我死了,能在奈何桥上看见你,那我愿意早死五十年。”

      沈念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你老了。”她哽咽着说。

      “嗯。”

      “我不认识你了。你以前没有这么多皱纹,头发也不是白的。”

      “那你嫌弃我了?”陆深歪头一笑,“可你还是认出了我。”

      沈念说不出话。

      陆深伸手,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手粗糙,指节肿大,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印记。

      “我在阳间的最后几年,”他说,“手抖得厉害,连你的鼻子都画不圆了。可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你就是你,不管过了多少年,你就是那个在河边采莲蓬、把最大那颗莲子塞给我吃的念儿。”

      “你吃不吃青团了?”沈念忽然问。

      陆深一愣,随即笑了:“吃。”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剩下的青团,一口一口地吃着。

      沈念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幅《并蒂莲》,我死后,你帮我绣完了吗?”

      陆深摇摇头:“我不会绣。但我把它画下来了,画了整整三十六遍,每一遍都不一样,但每一遍,那两朵花都靠在一起。”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蒲扇摇动的声音。

      孟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倚着门框,半阖着眼睛,像是听了很久。

      “煽情够了?”孟婆懒洋洋地说。

      陆深和沈念同时站起来。

      孟婆走进来,蒲扇一收,指着沈念:“你,跟我出来。”

      沈念看了一眼陆深,陆深微微点头。

      沈念跟着孟婆走出小屋,来到彼岸花海旁的一块空地上。

      惨白色的月光洒在花海上,那些红色的花瓣像是浸了血的绢帛,在风中轻颤。

      孟婆站定,转过身来看着沈念。

      “你知道规矩。”孟婆说,“他拒绝喝汤,就是执念太深。按照地府律法,执念者需关押在忘川渡,直到肯喝为止。但你比我清楚,忘川渡那地方,关进去就出不来了——风会把他吹成傻子。”

      沈念咬着唇:“孟婆,我……”

      “我有个提议。”孟婆打断她,“你去劝他,劝到他肯喝汤为止。如果劝动了,他投胎,你继续熬汤,皆大欢喜。”

      “如果劝不动呢?”

      孟婆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劝不动,那就说明你们两个的执念都太重了。按照规定,执念者不得留在地府。到时候,你和他,一起喝汤。”

      沈念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喝了汤,就会忘记他。”孟婆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他喝了汤,也会忘记你。你们俩干干净净地去投胎,下辈子做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可你答应过我,让我在这里等他的!”沈念的声音几乎是在喊。

      “我答应让你等。”孟婆冷冷道,“但我没答应让你等一辈子。五十二年够不够?不够,那就再等五十二?等到你把这锅汤熬成白开水,等到你把我的孟婆亭哭成河?”

      沈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孟婆看着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的暗流。

      “我给你七天。”孟婆说,语气忽然软了几分,“七天之内,你劝他喝汤,或者……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孟婆转身离去。

      蒲扇在她手里重新摇起来,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息。

      沈念一个人站在花海边,哭了很久。

      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依然一抽一抽的。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姐姐。”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沈念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小姑娘蹲在她面前。那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头发用红绳扎成两个小揪揪,腰间别着一朵小小的彼岸花。

      “小绛?”沈念擦了擦眼泪。

      “嗯。”小绛眨巴着眼睛,“我都听见了。孟婆婆好凶。”

      沈念苦笑:“她不是在凶我,她是在……我不知道。”

      “我知道。”小绛歪着头,“她年轻的时候也爱过一个人,后来那个人投胎了,忘了她。所以她觉得,忘掉才是最好的。”

      沈念沉默。

      小绛凑近她,压低声音说:“姐姐,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崔判官的‘姻缘簿’。”小绛神秘兮兮地说,“我偷看过好几回了。你的名字和那个画画的哥哥的名字,被一根红线连着呢。”

      沈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走。”她站起来。

      小绛拉住她的手,两个人踩着彼岸花的花瓣,朝地府更深处跑去。

      判官府,崔判官的公案之后,藏着一面巨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簿册。小绛轻车熟路地带着沈念从侧门溜进去,躲在一根柱子后面。

      崔判官此时不在。书案上一盏灯,灯光昏暗。

      小绛踮起脚尖,从书架的第三层抽出一本泛黄的簿册。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姻缘簿。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阳间缘”“阴间续”“来世约”等字样。

      小绛翻到其中一页,指了指。

      沈念凑过去,看见了两个名字:

      沈念 —— 阳寿二十五载,死因溺水。情缘状态:已断。阴司备注:执念未消,留用孟婆亭。

      陆深 —— 阳寿八十载,死因寿终。情缘状态:未断。阴司备注:临终以三年来世阳寿为价,向阎君请愿,许其地府停留,自行了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与上面的不同,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

      红线将断未断,尚有半寸牵连。若此半寸亦断,则二人永世不得相认。

      沈念的手开始发抖。

      “半寸……”她喃喃道,“只有半寸了?”

      “嗯。”小绛点点头,“姐姐,你再不抓紧,这根线就断了。线断了,你们下辈子就算擦肩而过,也不会看对方一眼。”

      沈念闭上眼睛。

      她想起陆深在阳间画了五十二年,画到手抖,画到眼瞎,画到每一笔都带着她的名字。

      她想起他说:“我想了五十二年,想得骨头都疼了。”

      她想起孟婆说:“七天。”

      她睁开眼,目光坚定。

      “小绛,这半寸红线,要怎样才能接上?”

      小绛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听崔判官说过,红线要靠‘情’来续。姐姐,你要是能对他说出心里那句藏了五十二年的话,也许——”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判官回来了!”小绛一把夺过簿册,塞回书架,拉着沈念就跑。

      两个人从侧门溜出去,躲进彼岸花丛里,气喘吁吁。

      沈念回头看了一眼判官府的大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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