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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去   第四章 ...

  •   第四章

      婚后第一个周末,林晓棠就跑出去了。

      不是偷偷跑的。她跟陈静远说了,说王瘸子喊她去河滩上喝酒,说是庆祝她结婚——虽然王瘸子原话是“棠姐,你这婚结得跟没结似的,哥几个给你补一顿”。她转述的时候把后半句咽了,只说了前半句。陈静远坐在书桌前批作业,头也没抬,说了句“早点回来”。

      林晓棠站在门口,看着他伏案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痛快。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要是拦她,她肯定要发脾气,可他完全不拦,她又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出去的鸽子,放了就放了,没人管你往哪飞。她在门口杵了几秒钟,见他连头都没抬一下,便一拧身出了门,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把门带得震天响。

      陈静远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笔尖在作业本上洇出一个小红点。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门,然后低下头,把那个红点改成了一个勾。

      河滩上还是老样子。七月末的傍晚,热气还没散尽,河面上铺着一层黏糊糊的霞光,王瘸子的小卖部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门口摆了两张条凳和几个歪歪扭扭的马扎。王瘸子本名王德贵,腿是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症落下的,走起路来左腿画圈,但他不在乎,逢人就说“瘸归瘸,不耽误喝酒”。他在河滩上开了这间小卖部,卖点烟酒糖茶,顺便给镇上那群没地方去的年轻人提供了一个据点。

      今晚来的人比平时多。除了王瘸子,还有两三个林晓棠以前一起混过的——刘胖子在建筑队搬砖,干瘦干瘦的周小勇在修车铺当学徒,还有一个绰号叫“二姐”的姑娘,比林晓棠大两岁,头发烫得跟方便面似的,在县城发廊里洗头,偶尔回来一趟。二姐一见林晓棠就扑上来搂她的脖子,嘴里嚷着“哎哟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浑身散发着一股廉价洗发水和香烟混合的气味。林晓棠被她勒得喘不过气,笑着推开她,在马扎上坐下来。

      王瘸子从柜台后面搬出一箱啤酒,用牙咬开一瓶递给她:“棠姐,听说你嫁了个老师?真的假的?”

      “真的。”林晓棠接过啤酒,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啤酒是温的,带着一股苦味,但她喝得很顺。

      “卧槽,”刘胖子嘴里塞着一把花生米,含含糊糊地说,“老师啊,正经人,端铁饭碗的。棠姐你这是从良了啊。”

      “放你妈的屁,”林晓棠骂了一句,但骂得很随意,嘴角还挂着笑,“老娘一直都是良的。”

      众人哄笑起来。二姐用胳膊肘捅了捅她:“你那个老师老公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在备课。”

      “备课?”二姐夸张地瞪大眼睛,“新婚第一个周末把你放出来跟我们一起喝酒,自己在家里备课?”

      林晓棠没接话,仰头又喝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淌下来,她用袖子随手擦了一下,那个动作粗粝而熟练,跟从前一模一样。但二姐敏锐地察觉到,她在擦嘴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脖子上那条银色的蝴蝶项链——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下意识地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条项链一看就是老物件,链子已经有些发黑了,蝴蝶翅膀上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

      “你还戴着这条?”二姐问。

      林晓棠的手从项链上移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她没回答,转而问王瘸子要了根烟。王瘸子把自己的烟递过去,划了根火柴替她点上。她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模糊了她的表情。

      “他对我挺好的。”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

      桌上安静了一拍。刘胖子和周小勇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二姐托着腮,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你还出来跟我们喝酒?”

      “他让我来的。”

      “他让你来的?”

      “他说早点回来就行。”林晓棠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河滩的石头上,被风吹散了,“他从来不管我。我做饭做咸了他也说好吃,我把东西乱放他也不会说,我冲他发脾气他就在那听着,听完问我发完了没有。发完了他就继续改作业。他妈的,他就没脾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抱怨,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她在说“他没脾气”的时候,嘴角往下压着,眉心微微皱着,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困惑。她习惯被人骂、被人嫌、被人看不起,那些她都应付得来。但她不知道怎么应付一个不对她发脾气的人。

      “这不是挺好的嘛,”王瘸子说,“你以前那个赵正,喝多了就打你。这个不打你你还不乐意了?”

      林晓棠的脸沉了一下。她没发作——王瘸子资格老,说话向来没遮没拦,她以前也没少被他嘴上占便宜。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骂回去。她只是把烟掐灭了,手指头摁在滚烫的烟头上,摁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是疼的。

      “别提那个人。”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行行行,不提不提,”王瘸子举起双手,“喝酒喝酒。”

      话题很快就转到别的地方去了。刘胖子讲他工地上一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事,周小勇讲修车铺老板偷他烟抽的事,王瘸子讲镇上新开了个录像厅,放的全是香港武打片,三毛钱能看一晚上。林晓棠听着,时不时跟着笑几声,酒喝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抽王瘸子的烟。风吹过来的时候,河面上的月光被揉碎了,她盯着那些碎碎的亮光发呆。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十点多,河滩上的蚊子开始多了起来,二姐说该回去了,她明天一早还要赶班车去县城。几个人站起来拍拍屁股,把空瓶子扔在王瘸子门口的木箱子里——那是专门放空瓶子的,攒多了王瘸子拿到回收站能换几个零钱。林晓棠也站起来,她喝了两瓶啤酒,不算多,脑子还是清醒的,只是脸蛋微微泛红,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

      “棠姐,你行不行?”周小勇问,“要不要送你?”

      “不用,”林晓棠摆了摆手,“我自己能走。”

      她沿着河滩往上走,河滩的鹅卵石在脚下磕磕绊绊的。走到小卖部拐角的地方,她下意识地往土路那头看了一眼——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黑框眼镜,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他没有往河滩这边走,就站在路灯下面,背靠着电线杆,搪瓷缸子里的热气在夜风里散成一小缕白色的雾。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很久,因为他的衬衫领口被风吹得有些皱了,裤脚上沾了一点泥巴,大概是走过来的时候踩到了路边的水坑。他看到林晓棠从河滩上走上来,也没有迎上前,只是站直了身子,朝她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确认她看到了他。

      林晓棠的脚步停住了。她身后传来王瘸子的声音:“哎,那是你老公吗?”然后是刘胖子压低了嗓门的嘀咕:“卧槽,他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了?”二姐没有说话,但林晓棠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回过头,朝他们摆了摆手:“走了。”

      然后她朝路灯下那个人走去。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脚下的石子被她踢得滚了几圈,骨碌碌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粉笔灰和旧书页的味道,和河滩上那股啤酒和烟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忽然有点心虚,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虚什么。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不是说十点回来吗?现在已经十点一刻了。”陈静远说。

      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平静、温和、不紧不慢,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质问,没有不满,没有那种“你知道我有多担心”的委屈。他只是告诉她,现在的时间比她说好的晚了十五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路过。”

      林晓棠眯起眼睛,借着路灯的光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路过?你路过河滩?你家跟河滩隔了大半个镇子,你散步散到这里来了?”

      陈静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搪瓷缸子递到她面前:“喝了。”

      “什么?”

      “蜂蜜水。醒酒的。”

      林晓棠低头看着那只搪瓷缸子。白色蓝边,搪瓷有些斑驳了,缸子外面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是温的,甜丝丝的蜂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的手是空的。今晚她喝了两瓶啤酒,抽了好几根烟,手上沾着烟灰和啤酒沫,而这只搪瓷缸子干干净净的,被她用手一摸,缸壁上就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污印。她盯着那个印子,忽然觉得很刺眼。

      “你来多久了?”她问。

      “不久。”

      “不久是多久?”

      陈静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脚步,往学校的路上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她,那个意思是跟上。林晓棠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瘦瘦高高的,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她忽然想起来,刚才王瘸子问她“你那个老师老公怎么没来”,她说“他在备课”。但他没有在备课。他站在路灯下,端着蜂蜜水,等了她不知道多久。

      “陈静远,”她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劲?让你早点回来你就来河滩上堵我,你生气你就说生气,不高兴你就说不高兴,你站在路灯底下端着个破缸子算怎么回事?”

      陈静远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看着林晓棠气呼呼地快步走到他面前,她脸上还有酒后的红晕,眼睛在路灯下面亮得有些咄咄逼人。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胸口起伏着,等着他给她一个解释。

      “我没有生气。”他说。

      “那你为什么来接我?”

      “你不在家,”他说,“屋里太安静了。”

      林晓棠愣住了。

      路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远处河里的蛙鸣一阵一阵的。她从他的脸上没有看到任何不诚实的东西,他的表情很平静,镜片后面的眼神认真而直接,就像他在河滩上第一次问她“你还好吗”的时候一样。他说“屋里太安静了”,不是在控诉她不该出门,不是在指责她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不在,屋子变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在家的时候也很安静,”她说,“我就算在家也就是躺在床上发呆,你又嫌吵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静远想了想。他想的姿势跟在课堂上思考一个学生提出的问题一样——微微低着头,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框。过了大约有十秒钟,他才开口:“你躺在床上的时候,会翻身,会打嗝,有时候会自言自语。你自己不知道,但你自言自语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吵架。昨天晚上你说梦话,嘟囔了一句‘白菜太贵了’,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全抢走了。我拽了半天没拽回来,最后把床单裹在身上睡的。”

      林晓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被人看穿之后无处可躲的红。她不知道自己睡觉会打嗝、说梦话、抢被子。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赵正没有,她妈没有——她妈睡在隔壁,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但她从来不过问林晓棠夜里做不做梦。只有这个人,这个戴眼镜的教书先生,在她睡着了之后没有闭上眼睛,而是在灯下认真备课的同时也听她在梦里嘟囔了一句“白菜太贵了”。

      “那些是毛病,”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吵到你了。”

      “不是毛病,”他说,“是动静。”

      林晓棠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一间屋子,要有动静,”他说,“锅铲刮锅的动静,翻身的动静,梦话的动静。一个人的时候也有动静,但那不一样。那只是声音。两个人就有了不同,多了一些……东西。”

      他说到“东西”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显然是不太满意这个词的精准度,但又找不到更好的。这个人在描述感情的时候用词笨拙得令人发指,连一篇小学三年级的作文都不如,但林晓棠把搪瓷缸子举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喝着蜂蜜水,喝得腮帮子鼓鼓的,因为她需要用这个动作来堵住自己喉咙里涌上来的什么东西。

      “走吧,”她把空搪瓷缸子塞回他手里,“回去睡觉。”

      两个人走在土路上,路灯在背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前,一个高一个矮,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头已经睡了,铁门虚掩着,陈静远轻轻推开一条缝让她先进去。操场上空无一人,白杨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林晓棠走到宿舍楼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陈静远。

      “我今晚在河滩上跟王瘸子他们喝酒,”她说,“我喝了酒,还抽了烟。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但是你要是觉得不好,以后我就不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嘴抿紧了,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在等一个判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最后那一句——她从来不给任何人承诺,从来不跟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行为。但是这个人站在路灯下面,端着蜂蜜水,等了不知多久,她觉得自己欠他一句什么。

      陈静远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住。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你觉得开心吗?”他问。

      林晓棠愣了一下。

      “河滩上喝酒,你觉得开心吗?”

      她想了一会儿。河滩上喝酒的这些年,她没有想过开不开心这个问题。她喝酒是因为喝了能睡着,能不想事情,能暂时把脑子清空。她跟王瘸子他们混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们是什么好人,而是因为他们不觉得她是坏人。她用贬低世界的方式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她并不开心,她只是需要在那里待着。但今晚有一点不同。今晚她在河滩上,跟二姐、刘胖子、周小勇、王瘸子坐在条凳上扯淡的时候,她知道有一个人在家里等她。不是那种紧张的、拿着鞭子的等——是那种安安静静的、靠在电线杆上的、端着搪瓷缸子的等。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在意去哪里了、几点回来,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她坐在河滩上喝酒的时候总是走神,总是往学校的方向看。

      “还行。”她说。

      “那就去,”陈静远推开门,把她让进屋里,“几点回来都行。晚了我去接你。蜂蜜水还有。走路回来太干,有灰。”

      他说话的样子像是在布置作业——一条一条的,条理清楚。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翻开一本作业本,拿起红笔,开始批改。他的背挺得很直,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晓棠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那扇关了又开的门,看着他的背影。屋里很安静,她能听到他写字的沙沙声,跟他说的那些“动静”叠在一起。笔尖磨纸的沙沙声,翻教案的哗哗声,推眼镜的细微金属摩擦声。她忽然明白了他在路灯下说的“屋里太安静了”是什么意思。因为这间屋子在这张书桌上安放了三年作业和教案,直到今晚才第一次有了一个人等他回家。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了鞋,把被子摊开。被子是旧的,棉絮有些板结了,但洗得很干净,有洗衣粉的味道。她把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听着他批改作业的声音,一页一页的,偶尔停一下,然后是翻页的沙沙响,然后笔尖又继续。

      “陈静远。”她在黑暗里叫了一声。

      “嗯?”

      “明天我给你腌点萝卜吧。上次你那个太咸了。”

      台灯的光在他的教案上晃了一下。他停住笔,在灯影里沉默了足有十几秒。然后他说:“好。”

      声音很轻,但是在那个安静的夜里,林晓棠听得真真切切。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在被子底下,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很轻微的弧度,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窗外,河滩上的蛙鸣一阵一阵的,远处的土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学校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只有这间逼仄的宿舍里,一盏台灯还亮着,红笔还在沙沙地响。林晓棠听着那沙沙的声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今晚她在河滩上抽烟的时候,王瘸子提了赵正的名字,她让他闭嘴。以前别人提赵正的时候,她会沉默,会喝酒,会发呆,会一个人走回家的时候把每一个路过的石子都踢进河里。但今晚她没有。今晚她掐灭了烟,说“别提那个人”,然后她想到了路灯下面那个端着搪瓷缸子的身影。那个身影站在那里的样子,把赵正的影子挤到了很边角的地方。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在台灯的光晕边缘,她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书桌那边,陈静远批完了最后一份作业,放下红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隆起的被包,确认她没有蹬被子,然后关掉台灯。

      屋里暗了下来。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铺成一片银白色。搪瓷缸子搁在书桌上,杯壁上还残留着蜂蜜水的甜味,那个味道淡淡的,跟洗衣粉的味道和粉笔灰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这间屋子里新的味道。

      寂静中,林晓棠翻了个身,被子掉了一半。陈静远躺在地铺上——那是他用旧棉褥子在书桌和床之间临时铺的——伸手把被子给她拽回去,掖好被角。她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陈静远侧耳听了一会儿。这次不是“白菜太贵了”,这次好像是三个字,但他不确定是哪三个字。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被角又掖了掖,然后闭上眼睛。

      河滩上的蛙鸣声渐渐远了。月光慢慢移过书桌、搪瓷缸子、两双摆在一起的拖鞋,最后落在林晓棠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她手腕上有一道很细很淡的疤,是她十六岁那年不小心在玻璃上划的,她自己都快忘了。月光照在那道疤上,把它照得几乎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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