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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婚后 婚事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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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是三天后办的。
没有婚纱,没有酒席,没有鞭炮,没有迎亲的队伍。林晓棠她妈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压了多年箱底的红色呢子外套,袖子短了一截,肩膀也窄了,穿在林晓棠身上紧绷绷的。她妈蹲在地上给她改衣服,缝了两针,又拆了,再缝了两针,手指抖得穿不过针眼,折腾了大半个下午才改好。林晓棠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红色衬得她的脸总算有了点血色,不像平时那样白得跟纸似的。她妈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女儿,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是伸手把她领口的一根线头扯掉,说了句“挺好看的”,就转过身去厨房烧水了,在厨房里待了很久才出来。
陈静远这边更简单。学校里没有人知道他今天结婚,他照常去上了两节课,中午回来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就算是新郎装了。周校长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差人送来了一对暖水瓶,塑料壳子上印着红双喜,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好好过日子。陈静远把暖水瓶放在宿舍的角落里,对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夹进了教案里。
民政局的结婚证是手写的,办事员是个中年妇女,认识林晓棠,盖章的时候看了她好几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鄙夷,也不是祝福,更像是一种困惑——好像她在见证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情发生,但又不确定哪里不对。章落下去,“啪”的一声,林晓棠低头看着结婚证上并排写在一起的两个名字,看了很久。陈静远、林晓棠。他的名字笔画多,她的名字笔画少,但写在一起,看着也不别扭。
她收起结婚证的时候,手指在陈静远的名字上轻轻蹭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感觉到。
巷子口的邻居们没有来贺喜,但都站在自家门口伸长了脖子看。张婶手里捏着一把还没择完的韭菜,隔了半条巷子远远地望着,嘴里没说一个字,但她的眼睛替她说了——真的假的?陈老师真娶了那个破鞋?卖鱼的阿姨从自家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一条刮了一半鳞的鲤鱼。林晓棠从她们面前走过去,手里拎着一个花布包袱,里面装着她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她没看她们,步子迈得不快不慢,下巴微微抬着,跟平时一样,但她捏着包袱的手攥得很紧。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八年的那条灰扑扑的巷子。院墙上的青苔还在,晾衣绳还在风里晃着,她妈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朝她摆了摆,意思是快走吧,别回头。她妈的脸上没有眼泪,但她站得很僵,整个人像一棵老树,把根扎在门口那块泥地里,怕自己一松手就会追上去。
林晓棠转回头,跟着陈静远走了。
学校宿舍还是那间逼仄的屋子,木板床、旧书桌、一个煤油炉,墙上钉着一排书架,门上贴着个半旧的“福”字,大概是上一任老师留下来的。窗户下面的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装着陈静远从老家带来的书。屋子里没有喜字,没有新被子,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唯一的装饰品是桌上那只搪瓷缸子,白色蓝边,搁在一摞作业本旁边,被透过窗户的阳光照得发亮。
林晓棠把花布包袱放在床角,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这是她第三次进这间屋子——第一次是喝醉了被抬进来的,第二次是三天前他从河滩上把她背回来的,第三次是今天,以妻子的身份。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十八年来她进过很多屋子——录像厅的、舞厅的、黑诊所的、河滩上王瘸子那间漏雨的小卖部——但她从来没有住进过一间“正常”的屋子。这间屋子太正常了,正常到让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你坐一会儿,”陈静远把搪瓷缸子推到她面前,里面是新泡的茶,“我下午还有两节课。晚上回来做饭。”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在河滩上问她“你还好吗”时一模一样——平和、自然、不紧不慢,好像今天不是他的新婚之日,只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星期五。好像把妻子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自己去给一群半大孩子讲课文,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林晓棠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在书桌前整理教案。他把课本、粉笔盒和教案本依次装进公文包里,动作一丝不苟,跟三天前她在这间屋子里醒来时看到的情景重叠在一起。她忽然想起来,那天早上他也是这样坐在书桌前,头也不抬地备课,她被完全晾在一边,好像她的存在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你就不怕我趁你上课的时候跑了?”她忽然问。
陈静远整理公文包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你会吗?”
林晓棠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确实想过跑——不是因为不想嫁,而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个妻子。她当了一辈子破鞋,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当妻子。她连一顿像样的饭都不会做,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连怎么安静地跟一个人过日子都不知道。她怕自己在这里待久了,会把他这间干干净净的屋子也弄脏了。
“我不知道。”她说。
陈静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下午的课他上得很稳。他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讲到“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这一段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跟往常一样平缓而清晰。坐在最后一排的教导主任原本是来旁听的——周校长不放心,特意安排他来看看陈静远的状态——听完之后在听课笔记上写了四个字:“一切正常。”他大概以为,一个刚娶了破鞋的年轻教师,多少会有些心不在焉。但陈静远没有。
他唯一一次走神,是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他在黑板上写了“背影”两个字,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林晓棠站在镜子前面试那件红色呢子外套的样子。那件外套太紧了,她绷着肩膀,转头问她妈好不好看,声音里有种他从来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小心的期待,像一个小孩在等别人说她漂亮。他当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老师?”一个学生举起手,“您写完了吗?”
陈静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他把圈擦掉,继续写板书,耳根后面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红。
傍晚放学,他收拾好公文包,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几个男生在踢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过操场,走过那排白杨树,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炒菜的味道。
他站在楼梯口,愣了一拍,然后加快脚步上了楼。走到宿舍门口,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煤油炉蹲在墙角,炉火把整个屋子照得暖黄暖黄的。林晓棠蹲在煤油炉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锅里的一堆东西。她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后颈上沾着几颗汗珠,碎头发被油烟气熏得贴在皮肤上。她听见开门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歪头朝锅里看了一眼,说了句:“洗手吃饭。”
那个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她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很多年,随意到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她嘴里排练了无数遍。但陈静远没有漏掉她说完之后握紧锅铲的动作,以及她肩膀微微往上提起又落下去的那一下——她在紧张。她怕这顿饭做得不好,怕他嫌弃,怕自己做不好一个妻子该做的事。但她不会说,她从来不会说。她只会蹲在煤油炉前,用锅铲翻着菜,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丢出一句“洗手吃饭”。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她蹲在煤油炉前的背影,炉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小小的,蹲在那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屋檐的猫。他又看了看桌上——两副碗筷已经摆好了,一双是新的,一双是旧的,筷子头都朝同一个方向。搪瓷缸子里换了新茶。他的作业本被从书桌左侧挪到了右侧,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块叠好的抹布。桌角的灰被擦过了。床上的被子重新叠了一遍,叠成他从未见过的豆腐块形状。他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变化,每一处都是有人动过的痕迹,每一处都被整理得干干净净。
他摘下眼镜,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怎么了?”林晓棠转过头来,手里还举着锅铲,脸上有一小块被油溅到的红印,“愣着干嘛?洗手吃饭。”她又说了一遍。
“嗯,”他把眼镜戴回去,声音有点哑,“灰尘进眼睛了。”
林晓棠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她转过身继续翻菜,锅铲在铁锅里刮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她说:“我炒了个鸡蛋,一个白菜。炒得不太好,你别嫌弃。”
陈静远走到墙角的水盆前洗手。盆里的水已经打好了,水温温的,旁边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他低着头洗手,洗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林晓棠端着菜走过来,把盘子放在桌上,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锅铲,眼睛盯着他咀嚼的动作,像是在等一场审判。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压着,眉心皱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怎么样?”她问。
“咸了点,”他说,“但很好吃。”
林晓棠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笑出来,但她握着锅铲的手指松了一点,肩膀也从紧绷的状态里垮下来几分。她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然后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咸了就多吃饭。”
陈静远夹了第二筷子鸡蛋。确实咸,鸡蛋的边缘有点焦,盐没炒开,有的地方齁嗓子。但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把盘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他去洗碗,林晓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挽着袖子,站在水池前,手里的碗碟在水流下轻轻碰撞,发出脆生生的声响。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只碗都翻过来倒过去地冲好几遍,然后用抹布把碗沿的水渍擦干,才放进沥水架。林晓棠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在灶台边切的腌萝卜——又厚又丑,比他还不如。她盯着他洗碗的背影,觉得这个人连洗碗都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陈静远。”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谈过对象没有?”
陈静远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冲碗:“没有。”
“大学里也没谈过?”
“没有。”
林晓棠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就说嘛,你要是谈过对象,也不至于娶我。”
陈静远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她。他靠在水泥砌的水池边,手上还滴着水,袖子上蹭了一块洗碗时溅上的油渍。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刚才在饭桌上没回答我。”
“什么?”
“我问你,你会不会跑。”
林晓棠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他从水池边走过来。屋里的煤油灯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的,一个高高瘦瘦,一个娇小单薄。他走到她面前站住,她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到他镜片后面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粉笔灰混着旧书页的味道。
“我说了不知道,”她垂下眼睛,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问这个干嘛?”
“我要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想走,”他说,“你要是想走,我不会强留。但你要是想留下,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以后,别再一个人去河滩喝酒了。”
林晓棠愣了一拍。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别的,比如要她保证不再见赵正,要她保证做个好人,要她保证不给他在学校里丢脸——这些话她都准备好了怎么回答。但他只是说,别一个人去河滩喝酒。就好像她所有的破烂往事加起来,都不及她一个人在河滩上喝醉这件事更让他不放心。
“要是我想喝呢?”她问。
“那叫上我。”
“你不会喝酒。”
“我可以端搪瓷缸子。”
林晓棠低下头,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他不过说了一句“端搪瓷缸子”,有什么好哭的。但她怎么也忘不掉那天晚上,他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月光下,守了她两个小时。她吐了他一身,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这个人,”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背对着他,“真没意思。”
陈静远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他擦了擦手,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挪到左手边,翻开教案本。刚翻到有折角的那一页,夹着的纸条掉了下来,正是校长送的那张,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添了一行字:“杯盖上有块泥巴,擦干净了。”
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擦了擦纸面,然后把纸条重新夹回教案里。杯盖上的泥巴早就干了,一蹭就掉,手指一弹就没了。他擦掉泥巴,笔尖落下,继续写明天的教案。窗外河滩上的蛙声隔了半条街远远地传过来,屋里那盏煤油灯稳稳地亮着,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