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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规矩 我的,玉观 ...

  •   进了玉茗园,白枕川明显放松了下来,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些。黄老爷子正坐在戏台子边上拉胡琴,见白枕川进来了才停下。

      “黄老,久等了。”

      “玉辞啊,”黄秦把手里的琴搁在一边,面上有些不高兴,“今日怎么这么迟,什么事耽搁了?”

      白枕川笑了笑,往台中央的位置走:“黄老见怪,早上正厅那边有点事,误了时辰,咱直接开始吧。”

      黄秦打量他一眼,见他脸色苍白得过分,脸上挂上一抹愁色,拉着白枕川的手臂就要往里走。白岁安在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

      “哎,先不急,这有人等你呢。”

      “等我?”白枕川有些惊诧,“谁会特地来这找我?”

      话音刚落,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就从月亮门里传了出来,“玉辞,好久不见了。”

      几人循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眼见来人是一个青年,穿着时下流行的洋装,头发向后抿着,还带着一副金边眼睛,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清和哥哥?”白枕川挑了挑眉,微微睁大了眼睛,“你不是出国念书去了,怎的这就回来了?”

      来人正是沈清和,沈家的小少爷,比白枕川大几岁,从小一起长大的。沈老爷是做出口生意的,经常跟外国人打交道,知道外头的好处,早几年就把沈清和送出了国。

      谁知沈清和没说话,反而直接拉住了白枕川的手,吓了他一跳。白岁安也是一惊,伸手便要去拦,却见沈清和只是把上了白枕川的脉门。

      “你……”

      “你这身子是不是又差了些?”沈清和的手指搭在他腕间,诊了片刻便皱紧了眉,语气沉了下来:“比我走之前虚多了,看你脸色我就知道,这些日子你没好好吃药?”

      白枕川抽回手,理了理被攥皱的袖口,笑了笑:“你一个学西医的,还会把脉?。”

      “我这叫中西合并,融会贯通。”

      沈清和不理会他的调侃,追问道:“你说实话,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药,”他说着,语气带上一丝似有若无的嗔怪,“你总这样,小时候就有藏药的毛病,不吃药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是啊玉辞,”黄老爷子也在旁边帮腔,“你可是我老爷子唯一的徒弟,可得把身子养好才行,”

      白枕川无奈地听着两人的左右夹击,半晌才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我没有不吃药,只是吃了也没用,以前就这样,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完,扯回了最初的问题,对沈清和道:“你还没说呢,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清和推了推眼镜,没跟他绕弯子,直接道:“当然是因为你啊,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

      “我?”

      沈清和重新拉住白枕川的手,引他走到桌边,白枕川先给黄老让了座,示意白岁安去泡茶,然后才在旁边坐了。

      “玉辞,你跟我一起出去吧。”

      白枕川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怎么突然说这个?”

      “几年前我就说过要带你一起走,你偏不肯,国外现在的医疗很发达,你到那里去,病情一定会有好转的。”

      “有好转?”

      白枕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能有什么好转?从活不过二十五到活不过三十五吗?”他垂下眼,面上无悲无喜,“我这身体,底子也就这样了,治不好,这是根上的毛病,我清楚。”

      白岁安送茶上来,正好听见了这一句,心一下子揪得发紧,手都跟着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烫出一块红印,他也没吭声,只咬着牙把茶盏稳稳放在桌上。

      沈清和抬眼扫了他一下,又转回目光看着白枕川,语气愈发恳切:“不试试怎么知道?玉辞,我这次回来,就是专门接……”

      “清和哥哥,”白枕川打断他,“此事不必再提了。”

      沈清和看着他这张没有半分波澜的脸,喉结动了动,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其实明白白枕川的性子,看着温和好说话,骨子里却偏执得很,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看向黄秦老爷子,谁知老爷子也是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管自己喝茶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顺着话题转了口:“罢了,这事我们慢慢说,不急在这一时,我刚回来,总得住几天才走。”

      白岁安替白枕川斟上了茶,小心递到他手边,白枕川接过了茶,把自己的帕子递给了他,“回去找刘叔要些药膏,怎的这么不小心。”

      白枕川说话时靠白岁安很近,温热的吐息拂在他耳侧,瞬间红了耳根子。

      “是,多谢玉主儿。”白岁安小心接过白枕川的帕子,心尖震得他手都在抖。

      沈清和这才真正注意到他,有些迟疑地问道:“玉辞,这位是……”

      白枕川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水,散开一片氤氲,“白岁安,刚到我身边伺候的,以后就一直跟着我了。”

      又对着白岁安道,“这是沈少爷,你叫清和少爷就是了。”

      白岁安依言垂首欠了欠身:“清和少爷。”

      沈清和淡淡“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白枕川身上。

      他拿过自己的包,从里面翻出几个小白瓶子:“这是国外的新药,说是对肺虚咳疾最是有用,我特地给你带回来的,你可得按时吃。”

      白枕川点了点头应下,没再推拒,黄老爷子见两人话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催着开练,沈清和就坐在一边喝茶,静静看着台中央的白枕川吊嗓子。

      还没唱几句,外头就有小厮进来唤人,“大少爷!外头有个小孩儿,说是来找人。”

      白枕川停下,问道:“找谁?”

      那小厮本一直低着头,听白枕川问话,抬起眼来瞥了白岁安一眼,“那人说,找一个叫顺子的……”

      白岁安闻言一震,下意识地看向白枕川,见白枕川也在看着他,忙垂下头,“玉主儿,我,我出去看看。”

      白枕川微微抬头点了点,算是准了。

      他回来得倒也快,白枕川在台上走着步子,问道:“何事?”

      白岁安垂着头,没看白枕川,“以前行当里的,来给我送落下的东西。”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铁盒子,说着就要递给白枕川,白枕川摇了摇头,“不必给我,既是你的东西,好好收着就是。”

      他说完,示意黄老重新开始,于是胡琴又响。

      白岁安侍立在一旁,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白枕川身上,看着他咬字开口,看着他抬手水袖翻得漂亮,只是看到他唱到高亮处不自觉绷紧的脊背,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一曲唱完,白枕川微微喘着气下来,脸因为提了气泛出几分不正常的红,白岁安连忙上前递了温茶和擦汗的巾子,伸手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坐稳,指尖轻轻替他顺着后背顺气。

      沈清和看着那只搭在白枕川后背的手,眉峰轻轻动了动,随口道:“玉辞,我记得白府的规矩,近身伺候的人,都是要净了身才敢放在主子身边的吧?”

      这话一出,白岁安顺着气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白枕川微微抬眸,扫了沈清和一眼,笑着自嘲道:“我又不是宫里的娘娘,没那么讲究。”

      他轻咳几声,下了台,在桌边坐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再说了,既是我的人,又何必循着白府的规矩。”

      “玉主儿……”

      白岁安攥着那方帕子站在他身后,指尖发颤,声音低低地喊了一声,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又暖又酸,鼻尖都泛了热。

      沈清和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我倒忘了,玉辞你向来是不按着别人定的规矩活的。”

      白枕川抬手掩着唇轻咳两声,抬眼看向沈清和,嘴角勾着一点淡笑:“清和哥哥见笑了。”

      沈清和把那西洋药往白枕川那边推了推,“行了,旁的先不说了,这药你得记着吃,一日一粒,可不许任性了。”

      白枕川轻叹了一口气,对白岁安道:“岁安,你先把东西送回去吧,正好把今早灶上温着的蜜膏给我端来。”

      白岁安应声接过药瓶,目光轻轻扫过白枕川后背挺直的肩背,低低应了声“是”,攥着那方沾了白枕川气息的帕子,捧着药瓶转身退了出去。

      看他走远,沈清和才凑到白枕川身边,关切道:“玉辞,这人什么时候来的,可鲜少见你跟下人这么亲近,我记得你向来不爱旁人近身的。”

      白枕川拿起茶盏,看着里面浮沉的茶叶,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昨天来的,倒也不是亲近,只是觉得熟悉,合眼缘。”

      听了他的话,沈清和倒有些意外,眉头轻轻皱起:“才来一天你就放在身边近身伺候?玉辞,你向来谨慎,怎么这次这般大意。”

      白枕川抿了一口清茶,“这怎么算大意,我看他觉得有缘,用着也顺心,有这么个在身边伺候的细致人,挺好的。”

      “你……”

      “好啦清和,”黄秦听着两人在这拉扯,估计也觉得闹心,劝道:“他身边的人换来换去的没个定数,你就放心了?既然玉辞自己觉得顺心,你就别多说了,随他去吧。”

      他说完,又笑呵呵地对白枕川道:“玉辞啊,近日平城的秋月班要来我们洛水巡演,秋月班你知道的,那可是现下最红的戏班子,头牌名角孟惊鸿,一手水袖功夫绝了,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吗?”

      黄秦面上高兴,拍着白枕川放在腿上的手,“人家听完你昨日那一出牡丹亭,特地说要跟你搭一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话说着,白岁安也回来了,怀里抱着个食盒,还拿自己的衣裳包着,一放下就赶紧给白枕川端了出来。

      白枕川倒是没黄秦想得那么有兴致,他有些嗔怪地看了白岁安一眼,抬手接过那小巧的盅,温度刚好,还能拿着焐手。

      “不知孟老板要跟我搭什么?”

      黄秦没觉出他语气里的淡漠,还是高兴地说:“还是牡丹亭,他昨日托人来给我传话,说特别喜欢你的杜丽娘啊。”

      白枕川捏着银勺,搅着盅里的蜜膏,语气平淡至极:“不唱。”

      这倒是在黄秦的意料之外了,他愣了愣,“怎么不唱?这是多大的面子,多少人挤破头想跟孟惊鸿搭戏都求不来呢。”

      白枕川舀了一勺蜜膏含进嘴里,甜意顺着舌尖漫开,“我的规矩,一出戏,不在这红氍毹上唱第二次,我唱杜丽娘唱得腻了,不想唱了。”

      “你这孩子,”黄秦有点急了,“人家孟老板都主动开口了,给足了面子,你怎么就直接拒了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偶尔破一次例又何妨?”

      白枕川舀蜜膏的手没停,慢悠悠地说:“旁人的规矩我可以不守,自己的可不行,这牡丹亭我唱完了,孟老板没赶上是他的损失,与我有何干系。”

      白枕川放下勺子,拿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直接歪在了椅子上,声音恹恹的:“非要唱的话,您老就找别人去吧,我身子乏,懒得动。”

      见白枕川吃完了蜜膏,白岁安连忙递了温水过去,又收了空盅净了手,安安静静地站回他身后。

      沈清和在一旁笑出声,接口道:“我就说,玉辞这性子,哪肯为了旁人破自己的规矩,黄老您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黄老爷子瞪了他一眼,也没再劝,只是叹了口气,背着手往戏台边去调胡琴,嘴里还嘟囔着:“好好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不过他也知道白枕川的脾气,说了不唱就是不唱,再劝也没用,只能把这事按下不提,又催着他吊完剩下的腔。

      白枕川也不多话,重新起身回到台中央,一句一句按着要求吊完,神色没半点不耐。

      日头斜斜西沉的时候,课总算上完,黄秦留他们一起吃晚饭。

      沈清和一口答应下来,白枕川也没推辞,白岁安侍立在一旁,时时帮着添茶添水,目光总若有似无地落在白枕川身上,见他眉梢终于染上倦色,悄悄抿了抿唇。

      沈清和看着这主仆二人的样子,指尖敲了敲桌沿,低声道:“你真就这么放心他?”

      白枕川垂着眼抹了抹唇角,轻声道:“没什么放心不放心的,我这身子本就烂成这样,他就算真有别的心思,又从我这儿能得着什么好处?左右不过是伺候我吃喝,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清和皱了皱眉,他一直很看不惯白枕川这样消极的处世态度,语气便重了些:“玉辞,不是我说你,你别总这么悲观,干嘛总让那狗屁不是的判词锁着自己,你越这么想越好不了,以后的时候还长着呢,咱慢慢治,总有一天能好。”

      “是是是,总能好。”白枕川略坐直了些,但总归还是敷衍着,想来也没真的听进去。

      沈清和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白枕川倚靠在床头,双眼迷离,显然已经累得不行了。白岁安轻了手脚,忙来忙去地给他收拾,帮他烧水沐浴,就怕扰了他这会儿的休息。

      白枕川歇了半晌,才慢慢缓过劲来,撑着床头要起身,白岁安连忙过去伸手托住他的胳膊,蹲下来给他换鞋,指尖触到他露在外面发凉的脚踝,忍不住用掌心轻轻捂了捂。

      白枕川低头看着他发顶的旋,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把收回来,只由着他伺候。

      等到进了浴桶,氤氲的热气漫上来,蒸得白枕川脸上泛出浅淡的血色,他微微阖着眼,背靠着桶壁,呼吸都轻了几分。

      白岁安拿了毛巾给他搓背,力道放得极轻,只顺着肩胛骨慢慢往下揉,他听小萍儿说,玉少爷唱完戏后背总发僵,便悄悄用了点劲按捏。

      白枕川闷哼了一声,声音哑哑的:“轻点,疼。”

      闻声,白岁安立刻收了劲,指尖放得更柔,低声应道:“玉主儿赎罪,是我莽撞了。”

      指尖慢慢摩挲过绷紧的筋骨,听见身后人呼吸渐渐放得软绵,想来是放松了,心下才稍稍安了些。

      洗好了澡,白岁安拧了干毛巾递出去,扶着白枕川出来擦干净身子,又取了熏过的睡衣给他披上,指尖避开那些浅淡的骨头印,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怀里人。

      白枕川任由他帮自己穿好衣裳。发梢还滴着水,他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白岁安给自己擦头发,温热的毛巾蹭过头皮,舒服得他眼皮都发沉。

      “玉主儿,沈少爷带回来的新药,您今晚还没吃呢。”白岁安擦着发,忽然轻声提醒。

      白枕川半睁开眼,声音沉沉的:“放着吧,明天再吃也一样。”

      白岁安握着毛巾的手一顿,轻声劝道:“沈少爷说一日一粒,按时吃才见效,玉主儿,您今天的药,还是吃了吧。”

      白枕川看着镜里他皱起的眉,微微叹了口气:“你也跟着他们催我?”

      “我不是催您,我只是盼着您身子能好些。”白岁安放下毛巾,垂着肩站在他身后,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想多伺候您几年呢。”

      这话落进白枕川耳朵里,听得他微微一怔,他稍稍转过头,去用余光看白岁安,见那少年低着头,睫毛垂着,指尖攥着毛巾角,指尖都泛了白。

      白枕川正过脸,透过铜镜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淡道:“我说不吃,不是任性,只是这药,吃了也未必有用,我已经习惯了,也不想再抱着没用的指望。”

      “怎么会没用呢?”白岁安有些着急,“您试试这西洋药,万一真能好……”

      “岁安,”白枕川站起身往床边走,“你知道,什么叫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吗?”

      白岁安愣住了。

      “这么多年,我试了无数法子,喝了数不清的药汤,把自己吊成了一个药罐子,哪一次不是抱着满心的盼头喝下去,最后落得一场空。”

      白枕川掀开被子坐进床里,拉过锦被盖在腰间,伸手撑着额头轻咳了两声。

      他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音色:“我早就不抱什么指望了,就这样也挺好,活一天算一天,不必再折腾。”

      他叹了口气,眉头也跟着皱起来些,“把灯熄了吧,我累了。”

      白岁安捏着毛巾站在原地,看着床上人倦得抬不起眼的模样,喉咙发紧,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把那瓶新药放在床头小几最显眼的位置,又捻亮了夜灯留着微光。

      他熄了外面的大灯,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把自己收拾好了才又进来。

      躺在床边,抬眼就能看见里面那个清瘦的轮廓,安安静静蜷着,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片。

      他开口,声音很小,却虔诚至极:“观音……我的,玉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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