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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廿五 这高墙大院 ...

  •   白枕川吃饭要在白府的牡丹园里,不过这凳子还没坐热乎,就被管事的叫走了。

      “少爷,老爷叫您去正厅用饭。”

      白枕川正吃着桂花粥,闻言放下碗,“怎么好好的突然要去正厅了?”

      管事的躬着身,有些犹豫地嗫嚅道:“这……老爷前些日子,娶了位四太太……”他低下头,不再敢去看白枕川。

      白老爷就是白枕川的父亲白描,自白枕川的生母去世后,这位贪色的白老爷又相继娶了两位姨太太进门,白枕川本就嫌烦不想多理,谁知竟又背着他娶了第三个。

      白枕川冷笑一声,指尖捏着的筷子往桌上一放,瓷筷磕着酸枝木桌面,发出清脆一声响:“倒是会瞒着我办事。”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角,语气冷得没半点温度,“走吧,我去见见这位新姨太。”

      白岁安正要跟上去,却被旁边奉茶的丫鬟拉住了,“岁安。”

      这是一直跟在白枕川身边的丫头小萍儿。

      “萍儿姐,怎么了?”

      小萍儿塞给他一个荷包,里头装的是香料,“你拿着这个,玉少爷用得着。”

      白岁安收下荷包,没来得及多问,赶忙跟上了白枕川走远的身影。

      跟在他身后,白岁安能感觉到自家少爷周身那点原本松快的劲儿全散了,连背影都绷得僵直,他抿了抿唇,悄悄放慢半步,没敢出声打扰,只牢牢跟在人身后,随着往正厅去。

      刚到门口,白枕川就被满厅的烟味呛了一下,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他往后伸了伸手,白岁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把荷包递上。白枕川把荷包抵在鼻下,这才进了门。

      红光满面的白老爷坐在上首,手里还托着一杆烟枪,其余两位姨娘也在。而在白老爷身边,坐着个穿水红缎袄的年轻女人,眉眼娇娇怯怯的,看见白枕川进来,连忙站起身。白老爷抬了抬下巴,对着白枕川道:“这是你四姨娘,见过了。”

      白枕川依着虚行了一礼,“姨娘。”

      那女人连忙侧身避开,笑着应了,低着头福了一福,声音细娇娇的:“见过玉少爷。”目光怯生生往他身上扫,带着点刻意的讨好。

      听见她这么叫,白枕川的眼神刀一般地刺向她,声音冷得像冰:“这个名儿您叫不了,全府上下,只有我母亲那边的人能唤我玉少爷,你既进了白家门,该按着辈分,合该叫我一声大少爷才是,叫玉少爷可不合规矩。”

      那女人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只攥着衣角咬着唇,连头都不敢抬,一副受了委屈不敢说的样子。白描皱起眉,轻咳一声斥道:“枕川!怎么跟你姨娘说话呢,没点规矩。”

      “是啊大少爷,”二姨娘也跟着帮腔:“四姨娘刚进门,你何苦给人这么大没脸。”

      白枕川掩面咳了几声,没理会这位姨娘,他勾了勾嘴角,直直看着白描,眼里没什么温度:“规矩?您既跟我提起来,我便要说了,到底是谁先没了规矩。”

      这话一出,厅里瞬间静了下来,白描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白枕川半天说不出话。白岁安站在白枕川身后,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白枕川懒得跟他们周旋,只站在原地冷笑:“父亲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早饭还没吃完,搁那该凉了。”

      说罢转身就走,白描气坏了,当即喝道:“你给我滚回来!”几位姨太太忙着安抚,在两人之间打着圆场。白枕川在门口立住,“您还有什么事,让我留下给您找不痛快吗?”

      白描当即又沉着脸道:“我叫你来是让你来吃饭的,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今天你必须留在这,跟你姨娘们好好认认,谁惯的你这毛病!”

      白枕川没答话,脊背仍旧挺得笔直,立在门口不肯挪步,厅里的气压低得吓人,四姨娘忙出来打圆场,红着眼圈轻声说:“都是我不懂规矩,惹大少爷不快了,大少爷要是不愿留,就让他回去吧,别为了我伤了父子情分。”

      这话反倒更把白描架在了火上,他一拍桌子,高声道:“胡说!从小到大给他惯成什么样了!今天这饭,他不吃也得吃!”

      白枕川喉间泛起一阵发紧,忍不住低咳了两声,肩头都跟着轻轻颤,白岁安在身后看得心紧,没多想就伸手轻轻扶在了他腰上,掌心隔着衣料触到温热的肌肤,才反应过来自己逾了矩,忙要抽手,却被白枕川暗暗用手肘碰了碰,拦了下来。

      白枕川缓了缓呼吸,侧过脸对着白岁安低声道:“你先回去,我等会儿自己回去。”白岁安哪里肯走,摇了摇头,放轻了声音:“我陪着少爷。”他手掌微微用了点力,稳稳托着白枕川虚软的身子,抬眼往厅里看的时候,眼尾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沉,明明是个刚来的下人,眼神却刚硬得很,硬得人心惊。

      白老爷看着这情形,更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再斥,三姨娘连忙拉住他,笑着打圆场:“老爷,您消消气,大少爷这不是刚起床身子还没顺过来嘛,既然大少爷不习惯在这边用饭,不如就让厨房把早饭端去牡丹园,让四妹妹过去陪着说说话,也算认了人了,这不挺好的?”

      “我不同意。”白枕川站直了身板,微仰着头看着厅内众人,“牡丹园以前是我母亲的地界,现在是我的,不让旁人进。”

      这话一出,厅里的空气又凝住了,四姨娘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掏了绢子抹着眼,连哭都不敢出声。白描气得胸口起伏,指着白枕川半天,最后才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滚!滚出去!我没你这个儿子!”

      白枕川没再说话,只微微颔首,转身就往外走,白岁安牢牢扶着他的腰,一步一步跟着他往门外去,连头都没回。

      直到出了正厅的门,离得远了,白枕川才又低低咳起来,弯着腰止不住地喘,白岁安慌得连忙扶他到廊下的石凳上坐下,伸手顺着他的背,声音都发颤:“少爷,您没事吧?要不要我去叫大夫?”

      白枕川摆了摆手,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抬起头的时候,脸色还是白得像纸,眼底却漫着点化不开的冷:“叫什么大夫,这点气还压不死我。”

      他喘匀了气,才看见白岁安一脸慌得不行的样子,指尖都凉着,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怎么,我还没倒呢,你怎的先慌成这样?”

      白岁安抿着唇没说话,只仍旧轻轻给他顺着背,指尖都不敢太用力,怕碰疼了他。

      阳光落下来,照着白枕川没有血色的脸颊,白岁安看着看着,忽然低声道:“少爷要是不痛快,咱们就回牡丹园,不用在那儿受他们的气。”

      白枕川冷笑一声,放松身子倚在了白岁安身上,抬手虚指了一下,“给我按按,气得我头疼。”

      白岁安连忙抬手,指尖带着点凉,轻轻落在白枕川额角,顺着太阳穴慢慢地揉,力道放得又轻又软,生怕揉重了惹他疼。白枕川闭着眼靠着他,鼻间又漫开白岁安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倒把方才正厅里那一股子呛人的烟浊气冲得干干净净,胸口那团堵着的气,竟也慢慢散了不少。

      感受着那越来越轻重不一的揉按,白枕川皱了皱眉,“你怎么回事?力道都不稳了?”

      白岁安指尖一顿,果然力道又偏了几分,他定了定神,才低低嗫嚅:“我……我第一次给人按,没练过。”

      白枕川笑了一声,也不催他,就由着他没章法地按着,缓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你有话就问,别憋得浑身都不自在,让我也跟着不舒坦。”

      白岁安按揉的动作顿了顿,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出那句卡在喉咙里好久的话:“少爷,‘玉少爷’这个名儿,是夫人取的吗?”

      白枕川睁开眼,目光落在廊下落了一地的桂花上,声音淡淡的:“玉辞,玉是我娘的姓,玉辞,是她给我取的表字。”

      “老夫人她……”

      白枕川动了动嘴角,“她走得早,听说是生我的时候难产走的,照顾我的婆子说,我当时早产,胎位又不正,”他自嘲般的笑了笑,“想来也是让她受了不少罪。”

      白岁安指尖顿了顿,把这句话轻轻揉进了心里,不敢再接着问,只安安静静给他按着额角。

      白枕川偏过头看他,少年眉眼垂着,长长的睫毛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又在琢磨什么心事,他忍不住开口逗他:“怎么,你也想叫一声?”

      白岁安猛地抬眼,眼尾一下子红了,他慌忙摇了摇头,喉结滚了滚。

      “想叫便叫吧,”白枕川调整了一下姿势,往他那边又靠了靠,语气漫不经心,“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叫。”

      白岁安的喉咙发紧,盯着白枕川露在衣领外的纤细脖颈,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的叶:“玉主儿……”

      喊完,他就紧张得攥紧了指尖,连呼吸都停了,就怕白枕川生气。少爷倒没生气,只挑了挑眉,“为什么叫玉主儿?”

      “您在我这,是我的主子,不是白家的少爷。”他声音小,语气却偏执。只是白枕川没听出来,只笑道:“这么说,你这心可还没归白家呢?”

      白岁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没再反驳。

      白枕川也没再追问,只重新闭上眼,由着他继续按着,连廊下飞过的燕子都放轻了翅膀,没敢扰了这片刻的软。歇了约莫半刻钟,白岁安才开口:“玉主儿,咱回牡丹园吧,您身体不好,方才又受了气,不能不吃饭。”

      白枕川“嗯”了一声,撑着石凳想要起身,刚一用力就晃了晃,白岁安赶紧托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搀着把人架起来,让白枕川大半重量都靠在自己肩上,一步步慢慢往牡丹园走。

      路过抄手游廊的时候,正巧碰到提着食盒往正厅去的厨役,看见两人这模样,慌忙停下来让路,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瞟,白岁安只当没看见,脚步半分没停,牢牢护着人往前行。

      大早上的,正厅这么一闹,老爷太太们也都没了吃饭的心思,早早散了场。

      出门的时候,四姨太还在偷偷抹眼泪,二姨太三姨太一左一右劝着,话里话外都绕着白枕川的不是,说他仗着自己是嫡长子,脾气大,不把父亲和姨娘们放在眼里。

      临了分别的时候,三姨太拉住四姨太讲私房话,“妹妹呀,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本来就是个病歪歪的性子,从小就这样,老娘去得早,没人教他礼义规矩,咱们做小的,让着他些也就是了。”

      说着,她忽地变了一副面孔,声音放得更低,“你要是争争气,给老爷再添个儿子,这以后啊,还不一定是谁当家呢。”

      她抬手扯出了自己的帕子,眼神里满是轻蔑,“他这么嚣张跋扈的,不就是仗着自己是白家的独苗嘛,不过算命的都说,这病少爷活不过廿五,不然老爷也不会急着再续娶,你可得上点心,等真有了小主子,这大宅门里的规矩,还轮得到他一个病秧子说了算?”

      四姨太抽着绢子点了点头,吸着鼻子应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别样的光,没叫旁人瞧见。

      这话没说多久,就听见那边老爷的小厮来催,三姨娘便拢了拢帕子,笑着离开了。

      四姨太站在廊下,看着白枕川他们离去的方向,指尖把绢子攥出了褶皱,好一会儿才慢慢舒展开,领着几个丫头,低着头往自己的院子走,垂着的嘴角,悄悄勾了勾。

      二人走后,管事的刘毕才方才从廊柱后绕出来。他垂着眼,立了有半晌了,把方才三姨娘和四姨太说的话全听了去,指尖把袖口捏得发皱。

      等两人都走得没影了,才悄悄绕开正路,顺着抄手游廊往牡丹园的方向去,走得又快又急,专挑没人的僻路走,没半刻就到了牡丹园门口,见着门口当值的婆子,只说有要事要回大少爷,不等通报就径直进了院子。

      这会儿白枕川刚坐下用了两口早饭,不知怎的又不和了心意,愣是不肯再吃了。

      白岁安正在一旁劝着,就听见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管事一撩门帘就进了屋,看见白枕川,“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大少爷,奴才听见要紧事,不敢瞒您,特意来告诉您!”

      白枕川推开递到嘴边的银勺,抬眼淡淡扫他:“起来说,什么事慌成这样。”

      管事爬起来,躬着身子凑上前,把方才廊下听来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了句:“奴才瞧着那四姨娘也不是个省心的,三姨娘撺掇她把您挤下去,这心啊,早就野了。”

      听完管事的话,白枕川半点波澜都没有,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事不必声张。”

      白岁安听得心头火起,攥着拳头就要开口,却被白枕川抬手按住了手背。

      白枕川指尖依旧发凉,力道却稳得很,他只是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这高墙大院里,真真各个都盼着我早点死呢。”

      他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悲喜,白岁安却一下子攥紧了手,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眶都红了,声音也绷得发哑:“玉主儿!我……”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咬着牙重复,“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白枕川倒是无甚所谓,“她们说的也没错,我本来就活不过廿五,这话我听了十几年了,也不差这一句两句,算得了什么大事。”

      管事急得额头都冒了汗,他是跟着玉夫人一起来的白府,心自然是向着白枕川:“我的大少爷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们那心思都摆到明面上了,这宅子里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呢!”

      “乱子?”白枕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了他眼底的冷,“她们想闹就随她们闹,只要不碰我牡丹园,我懒得管。”

      “少爷,您……”

      “行了,你回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有动静提前报给我就是了。”白枕川斜倚在贵妃榻上,“再说了,要真有了这么个少爷,我倒也乐得清闲了,省得老爷子总想着让我给白家留后,觉得我占着嫡长子的位置不顶用。”

      刘毕才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急得直搓手,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少爷不接茬,他也没法再多说,只能躬身应了声“是”,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临关门还忍不住叹了口气。

      屋里静下来,白岁安盯着白枕川摆放在桌上那只过分清瘦的手,半晌才低低开口:“她们怎么能这么说。”

      “本来就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白枕川放下茶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生死由命,我从小就靠着药罐子吊着命,哪一天真走了,也算是解脱。”

      “可老爷他……”白岁安攥紧了拳,白描今天还说自己不认白枕川这个儿子,若是真有了二少爷,偌大一个白府,又哪还能有白枕川的位置。

      他话没说完,白枕川却猜到了,他轻笑道:“放心吧,至少现在,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脾气不好,身子骨又弱,还占着嫡长子的名分。他对我这么个病秧子儿子本就没多少期待,今早也不过是摆摆父亲的架子,真要逼急了,万一我这病秧子当场一口气没上来,白家断了根不说,他还要落个坏名声,何必呢?”

      “再说了,就算姨太太们有心,他也未必能行吧,”白枕川的笑里挂上了些讽刺,“娶了两房姨太太都没得偿所愿,问题在谁,不言而喻了。”

      他没看见身后白岁安晦暗的神色,想站起身抻抻筋骨,却眼前一黑险些栽倒,白岁安眼疾手快一步抢上来,牢牢扶着了他,“玉主儿!”

      白枕川晃了晃头,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人的脸,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看,这不当着就应验了?”

      白岁安却笑不出来,眼圈红得厉害,咬着唇扶他慢慢站起来,指尖都泛着白,“您别乱说这种话……”

      白枕川轻笑一声,轻轻挣开了白岁安的手,“行了,跟我去吊嗓子吧,今天耽搁了许久,再不去,黄老该要罚我了。”

      他说着便要往玉茗园去,白岁安连忙追上去,捡了件素色的薄外衫披在他肩上,又拢了拢领口:“您慢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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