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第五章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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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萧家的人都知道她是来找如意玩的，如意是萧夕风的贴身侍女，又是江南侍卫长的妹妹，身份与普通丫鬟不一样，所以他们连带着对沈星的态度也好了些。遇见她便笑着问是不是又迷路了，还给她指路，不忙的时候甚至还带她去找如意。她倒也不知道为什么庄子里所有的人突然都对她和善了起来。
一天她去书房找如意，萧夕风正在伏案写信，如意在旁边研着磨，暂且没空跟她玩，她便独自在书房里溜达着淘气，突然对着书房里挂着的一幅字驻足看了许久，竟然念了出来。
克己复礼
慎独而行
那副字挂在那里很久了，久的如意都没正眼瞧过它一眼，挂得纸张都发了黄，如意甚至都打算揭下来扔掉算了，多少的好东西不挂，挂这么个玩意儿。正写信的萧夕风听到她念自己小时候写的字，十分惊讶，随口问她：“你还识字？”她嗯了一声，萧夕风又问她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又嗯了一声。萧夕风便笑了，不怎么相信，让她说来听听。
她说:“要人克制自己的欲望，约束自己的行为。”
如意也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她反正是不懂，只见萧夕风放下了笔，走到她旁边甚感惊讶，问她：“你在深谷，你祖父祖母还教你读书识字吗？”
她摇了摇头，“那不是我的祖父祖母，她们是刀翁剑婆。”
“他们还教了你什么？”
“还教我跟野猪打架！教我追猴子……”她两只手比划着打架时的姿势，萧夕风一下被逗笑了，追问她：“她们都教你读什么书？”
“教我刀法和剑术！”
萧夕风见她答非所问，笑道：“我不是问这个，我问你读什么书？”
她摇了摇头，说：“他们没教过我读书，那里也没有书……”萧夕风便问她说，你没读过书怎么知道这些意思的，她突然就陷入了沉思，不再说话。
外边起风了，飞檐上的铜铃突然响了起来，声音清脆激越，惊得房顶上的鸟四散掠开。她听到铃响，就跟着跑了出去，趴在那个栏杆上看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檐铃。萧夕风见她一直对铃铛感兴趣，每次铃响都要盯着看，就也追了出去，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铃铛，她悠悠地说：“我家也有这样的铃铛……”
萧夕风知道她说的肯定不是深谷那几间草屋，便笑着问她：“你家在哪里？”她又茫然地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萧夕风看着她不像是装的，心里想着，这么小就能明白那幅字的意思，以前应该也是上过学堂的，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可上不了学堂，他们在归隐深谷前，应该也是大户人家吧! 只是以前的记忆怎么好像没有了？见她有些识字的基础，学习应该不难，便想着让她跟着家里的孩子一起读书识字，全当开智了，让如意将她送去了学堂。
大家看她傻都不喜欢她，追着她叫她傻子，她也不喜欢去。跟着如意去校场找了一次江南后，她便喜欢去校场看人舞刀弄剑。
校场大多是男人，女弟子倒是不多，去个女孩子傻乎乎地也热闹，大家闲了都爱逗她玩。知道这是家主从外边捡回来的孩子，倒是没人敢欺负她，由着她玩刀剑，骑马射箭，闲时还跟她对对招，慢慢地，他们发现这孩子不像以前那样傻了，话也多了起来，也爱笑了。
护卫金吾住在离她们药铺子不远的地方，每天来时带着她来校场玩，傍晚回去时，再领着她一起回去。有人陪着她玩，不用担心她跑丢了到处找，石郎中倒也不阻止她出去玩。
她玩累了，便跑萧夕风的书房找如意去，见到什么拿了就吃，几次将给萧夕风炖的汤羹给喝了，萧夕风见她爱喝，后来索性就留给她了。每次从校场疯够了再到书房喝碗甜汤，日子过得倒是舒心的很，遇上萧夕风不忙的时候，还会教她写写字，忙的时候就让她自己翻书看。她喜欢盘坐在他的脚边，拿着书靠在他的椅子边上，一边吃点心一边看书。点心多是油炸过的，她一手的油再翻书，把书页搞得油乎乎地，萧夕风不由地心疼起书来，让她看书的时候要洗净手，不准吃东西，她偷偷将点心藏在口袋里，趁他不注意就啃一口，被发现了就嘿嘿地傻笑。萧夕风为人冷漠严肃，但想着她身世可怜，也不忍心责骂她。
萧夕风对如意说，“这孩子，怎么也没个坐相，好好的椅子不坐，坐到地上？没一点规矩！”便教她坐站有姿，别成天跟个面团似的，软趴趴，她听他训着，也不生气，训完了照旧。
萧夕风生气训得狠了，她就钻到如意怀里赌气不去理他，等他气消了，又去趴他腿上撒娇哄他。他家里的弟弟妹妹侄子侄女都有些怕他，说话都是端端正正毕恭毕敬地，极少与他如此亲近，他倒是没感受过这样的亲情，瞧着她坐在脚边一边吃东西一边翻书看，倒也觉得有趣。心想着她还小，大点了自然就知道规矩了，便也不再发火，由着她软趴趴没个坐相。
烟雨朦胧，山色淡远，暮春时节清寒又温柔。堤边柳色新抽，嫩黄转绿，被风一吹，便柔柔地拂过水面。田埂上青草萋萋，沾着微凉的雨珠，空气里漫着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清气。远处坟茔疏疏，偶有纸幡在风里轻晃，几声鸟鸣清越，衬得天地格外静穆，野田荒冢中，时不时传来几声断续的哭声，那是生人对逝去亲人的思念……
临近清明，萧夕风陪着萧夫人去坟上祭奠父亲，回来后萧夫人难掩心中悲痛，还是哭泣不止。他忍着内心同样的痛苦，温声劝慰了母亲好久，他知道有些苦痛不是别人的劝慰能消除的，默默地陪她坐了一阵，哄着她休息后，然后起身回了书房。
他内心的苦楚不比他的母亲少，他的母亲还可以放声痛哭，而自己只能在劝慰她后，默默地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喝点闷酒。
他打开藏书的柜子，拨开书，从里面拿出一小坛酒来，躺在藤椅上，便开始自己一年中少有的独醉时刻。
他的难过无人可说……
从他父亲去世那刻，就注定了他一生不会再有开心的时候。闭上眼，那血便从天空洒下来，洒了他一身，洒了他一脸，正张嘴哭泣的他，甚至觉得嘴里也落进了血，正哭泣的他，在那红血洒下的瞬间，怔住了……然后不知道是被谁抱走了，他只看到她母亲扑在父亲的身上哭天抢地，甚至要拔剑自刎，被旁边的人将剑夺了去。那哭声震天，本来一直哭泣的他，被那尖锐的哭声惊得突然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他仰头灌下几口烈酒，烈酒进了喉咙，如刀子刮过一般，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喝得太猛了，眼泪也被呛了出来，白皙的脸被酒腌得一片绯红。想起刚才自己亲自挂在坟头松枝上的纸幡，他突然就想去他父亲的坟上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他以前总是偷偷地跑去，刚开始他们都不知道他跑去了那里，也是到处寻找他，他甚至还会在那里过夜，都说坟地里有鬼很可怕，小时候的他是一点都不害怕，他靠在父亲的坟上一边看着天上的星星，一边跟父亲喃喃低语诉说思念。
一坛酒下肚，空坛子抱在怀里，他昏昏欲睡，这时候听见门吱呀一声闪了一条缝，“如意？如意？”
有人在喊如意，清明到了，如意也回家祭祖去了，不在这里，没人回应她。然后门就被推开了一扇，外面的光线顺着门缝偷偷进了书房，在幽暗的书房地上铺出一道浅淡的光痕。
“如意？”是小野人。
她推开门不见如意应声，就独自走了进来，见没有人在书房，就趴在书桌上玩起了砚台和毛笔，看到旁边放有纸，就拿起笔在上面乱画。
“咳……咳……”
正在淘气的她突然听到后面咳嗽的声音，她被吓了一跳 ，回头就看到躺在藤椅上的萧夕风，她跑过去看到他脸红得厉害，不停地在咳嗽。她记得老郎中死前就是这样不停地咳，她害怕极了，用手不停地为他顺气，关切地问他:“你怎么了？你也要死了吗？”
这是什么打招呼的方式？
他咧嘴苦笑了一下，解释说：“不是……我只是喝了点酒，醉了……”
“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口，仿佛真的被吓了一跳，然后蹲在他旁边问他：“你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啊？”说着还伸出头对着酒坛嗅了一下，然后被熏得撇起了小嘴。
“因为清明到了，我刚去看了我父亲，心里难过……”
“看你父亲为什么会难过呢？他骂你了吗？”
她还不知道清明是什么意思，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躺在那具女尸旁边，应该是想汲取一点爱意，跟当初自己躺在父亲坟边是一样的，当时自己哽咽着，一定是因为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他没有骂我……因为他去世了，我想念他……心里难过，所以喝了酒……”
“酒可以冶好难过吗？”
“不会，只会短暂忘记痛苦，胃里难受了，心里的痛苦就会被忽视……”
“哦，”她若有所思，也不知道明白了没有，只说：“那你再喝一点吧，这样就不会再难过了。”
他摇了摇酒坛，说：“我已经喝了很多了，都喝完了。”
她嘻嘻笑笑，盘腿坐在他旁边，给他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熟花生，她剥一颗就放在他手心里，然后催促他吃掉，“喝酒就要配着花生，这样才不会醉！”
他眼皮渐渐重了起来，恍惚中，就回到了小时候。父亲在夜里就这样躺在摇椅里，母亲坐在一边笑着给他打扇子，自己在旁边听着夏夜里蛐蛐的叫声，无心背诵白天的功课，一个劲地瞟向蛐蛐鸣叫的草丛。
母亲手里的团扇轻轻地敲在他的头上，笑着骂他不用功，父亲笑着握住母亲的手，说别管得太严厉了，小孩子就是玩的时候啊，长大了烦恼就多了，就没这么开心了，然后让他去草丛里抓蛐蛐玩。他便顺着叫声去逮蛐蛐，听见父亲对母亲说自己小时候也这样去抓蛐蛐，小时候多开心啊，长大了烦恼就多得数不清。
他记得那夜，天上的星星很多很闪，他疯累了，母亲就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说牛郎担着两个孩子去找仙女妈妈，但是被银河隔住了，只有在七夕的时候，喜鹊给他们搭了鹊桥，他们才能相见。见面时会因为相见感动的哭泣，所以七夕会下雨，那天的雨就是他们的眼泪。
父亲则给他讲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曜斗西东，问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不。他说我知道，诗里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前几日先生刚教过。
那个时候，是他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了吧。
他轻声唤了一声：“父亲……”伸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父亲抓住了他的手，他流着泪轻声说：“父亲……你要是还在该多好啊……”父亲给他擦了眼泪，轻轻地给他晃动摇椅，说：“累了就睡会吧……”
抓着父亲的手，他就真的安心了许多……
一场旧梦无痕，他醒来的时候手心里还放着几粒花生仁，小野人坐在一边又开始捏核桃吃，见他醒了，咧嘴笑着，问他：“哎，你还要吃核桃仁吗？我给你剥……”
他摇了摇头，看着她一脸天真的笑意，有些感慨地说：“这样傻傻地也挺好，至少不会难过……”
小野人却听懂了，“呸”了一声，撅着嘴说他：“你才傻呢！”他便笑了，又摸了摸她的头顶，觉得她现在好像确实聪明了好多。然后就看到自己的那方歙砚跟一堆核桃壳在一起，他指着那砚台叫道：“这很贵的，不能砸核桃！”说话间，她又轮起砚台朝地上的核桃砸了去，他急忙起身一把将砚台夺过，仔细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心疼地说道：“不许拿我东西砸核桃！这东西可贵了！”
她将手中的核桃递给他看，有些委屈无奈地说：“可是我打不开啊！今天如意不在，没人给我剥核桃。”
萧夕风皱起眉头，问她平时如意怎么给她砸核桃的，她看着他手中的砚台没有说话，萧夕风看她的眼神便明白了，恶狠狠地问：“她也是拿这个砸的？”她大概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咬紧了嘴巴不再说话。
萧夕风想着这两个家伙装着可爱懂事，竟然背着自己拿砚台砸核桃，看来得好好收拾收拾她们了！看她还可怜巴巴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核桃，两个指头一捏将核桃捏碎递给她，举着砚台苦口婆心又交待一次：“跟如意说不许再拿它砸核桃！听到没！”
小野人置若罔闻，抬头笑着，只伸手将一块核桃仁塞进他的嘴里，问：“好吃不？”
“不许再拿它砸核桃！听到没？”萧夕风举着砚台，又严厉地重复了一次。
她只乖巧地点了点头，不过萧夕风不怎么肯定她会真的记住，直觉得头疼，自从她来书房玩后，书房好似有很多的东西就再也没见过了，大概率是被她玩坏了，如意怕她被骂，就没跟自己说。毕竟自己那么多的茶杯、扇子，文玩，少一件两件地如意肯定不会想到自己竟然还能记得住。
没几天如意跟江南回乡祭祖回来了，回来那天细雨纷纷，小野人听说如意回来了，拎着伞冒着细雨自校场跑来找她。她来时萧夕风正打算出去，走在院子时雨丝温柔地扑在面上，他立在细雨中，像是想起了什么惆怅的事，衣衫微湿，他抬起手，感受雨丝落在温热掌心时带来的丝丝凉意，梳理整齐的发丝上结了一层晶莹剔透的雨珠，睫毛上也挂上了几点碎雨。衣衫渐渐被雨拍湿，发丝也逐渐被浸透，他在雨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开始向外走去，像一只白鹤翩然……
她望着他，他望着雨……
各有所思。
她问如意：“他为什么总是不开心？”
如意听到她问，说了一句，“他没有不开心啊，他一直都这样……”
“那他就是一直不开心。”
“别瞎说……”
她转头又看向雨中的他，怕雨太大淋湿他的眉眼，又怕雨太小留不住他的脚步。
她拎起靠在门口栏杆上的伞追了过去……
雨中缓行的萧夕风听到细雨微风中有人在叫自己，回过头，就看到一个小人向着自己奔来，举高了伞说，“会淋湿的！”
他弯下腰接过伞，说：“这样的小雨，不碍事的。”他指向外面，说，“外面有马车等着，不会淋湿的……”
她突然拽了拽他微潮的衣袂，眼睛弯成新月，说：“你要开心点！”
“没有什么开心的事呢！”他说完，就看到她另一只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一把蜜饯，笑着将他的手掌打开，将蜜饯放在他的掌心又合上，说，“吃点甜的，就会开心了！”
他莫名地感动了一下，声音也变得温和起来，“谁给你说我不开心的？”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你从来不笑……”
于是，他嘴角挑起丝难得的笑意来，拍了拍她的头，“好了，我现在开心了。”一个小孩子竟然能看出来他不开心，他微怔之余，也不免有些意外，家里人向来只道他天生性情冷淡、不爱言笑，从没人这般敏锐地看出他心底的沉郁。“回去吧。”他说，说完又思忖了一下，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要！要！”
听到可以出去玩，她使劲点了点头，人已经从地上蹦了起来。
萧夕风牵着她的小手转身向外走去，她举着伞蹦跶着紧紧跟着……能与他共淋一场雨，共举一把伞，共赴一场约，她高兴的像只小狗狗，尾巴都快摇断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