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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遥见月中人(二) 春日盐渍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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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不要——”
慕绾猛地惊醒过来,冷意覆满了后背。
是梦吗?
若不是,如今便是春天,那她岂不是不久要死于他的剑下?!
慕绾绝望地闭上眼睛,压下慌乱的心绪。
“夫人?夫人,您还好吗?”
屏风外响起小婢女担忧的声音。
“无妨。”
慕绾只觉力气被人抽取了般,自行取过新衣裳换上。作为一个现代人,这府内无处不在的服侍令她觉得不适应。
但眼下适不适应已经不重要了,保住这条小命和荣华富贵似乎更为重要。
宋疏辞....
倘若她努力让他相信她是真心爱慕他的,是不是就可以阻止这悲剧?
慕绾唤来了守候的小婢女,忙问:“大人今夜几时回来,可有说?”
小婢女有些为难:“今日与往常一般。”
慕绾学着原主板着脸的模样,说:“直接说时辰便行了。”
小婢女扑通跪下,颤声说:“夫人,您忘了吗!大人平日处理完公务,都是径直回藏云阁歇息。”
“什么??!”慕绾几乎要尖叫出声。
她和宋疏辞的感情都走到分居了,真的能凭她挽救回来吗?
可她从来没谈过恋爱呀!
慕绾身子晃了晃,一时气血上涌冲得她眼前一黑。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扶我去休息吧。”慕绾绝望地说。
刚走几步,慕绾又改变了注意,吩咐婢女说:“你把其他人都喊过来,我有要事要说。”
“是,夫人。”婢女不知夫人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也不敢耽误地去喊人。
不一会儿,府院的仆从奴婢在慕绾面前跪了一地。
慕绾轻咳一声,“入春最易染上小病,往后我便不再常添置外间送来的新奇花饰摆件。”
下人齐齐应声。往日这位夫人素来喜好搜罗珍巧玩物,府中奇花异石和精致玩物源源不断往府里送,如今破天荒收敛了,还得是大人镇得住啊。
她继续说:“对了,往后春日里便增设一份春时贴份,人人都有。”
下人闻言纷纷错愕抬头,不知她闹得是哪出。
“还有问题吗?”慕绾眉梢微挑。
下人摇头如波浪鼓。
“那便都下去吧。”
*
深夜,藏云阁内烛火摇曳。
宋疏辞对面前朝的仪规制章程,此刻竟半个字也看不进去,干脆停了笔,决定早早歇息。恰逢明日休沐得空,他许久未曾归府,不如回府一趟。
翌日。
管事看见宋疏辞的马车停在府院,赶忙迎了上去。“大人”
宋疏辞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府内廊檐,“近几日休沐,我留府中。”又吩咐道:“把车上的典籍尽数送入静思堂。”
管事连同众人连忙应下,都习惯他这般劳苦劳心于公务。
静思堂内,白檀合香袅袅。
宋疏辞换下官袍后,在静思堂内的紫檀大桌前坐了下来,将列国进贡礼单、座位图和名册一一摆放好。
过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慕绾的身影,又想起她昨日信誓旦旦的模样。
“去请夫人过来整理进贡礼单。”他开口吩咐道。
“好的,大人。”管事应声退下。
宋疏辞这才继续提笔写字,才发现纸上已晕开了墨点,只好取了张新纸重新写。
屡教不改,大抵便是如此。
倘若她持续这般下去,到时,也莫怪他心狠。
他敛去眸底那点微弱情绪,将笔搁置于笔架,眉眼覆上了倦怠。连日修订皇家大典礼制,通宵校对章程,耗了不少心神。
正想稍作休憩,刚要起身却听见门外环佩叮当声。
他抬眸望去,见慕绾端着青玉碗快步走了进来,将碗放在桌上。整个人盘了个垂环髻,眉眼哪见平日半分骄纵,世家女的贵气端庄此刻尽显。
慕绾笑盈盈地抬头说:“大人,春日风燥易烦,我试着做了份春日盐渍花茶和水果凝冻。”
这是她凭着现代记忆,改良的吃食。这个朝代的人不懂盐渍锁香,于是她把初春花瓣轻微盐腌,泡水后清香也解燥,可太适合长期熬夜改礼法的宋疏辞了。
宋疏辞的目光先落在她手指上的泛红的烫痕上,再不动声色移回到透明的水果凝冻,眼底出现抹惊艳之色,薄唇吐出二字:“难得。”
慕绾随之瞥了眼自己指尖,不在意地弯了弯唇角:“快尝尝,这会儿口感刚好。”
她的丹凤眼眸里宛如盛满了细碎星光,一瞬不瞬凝望着他。
心底却暗自雀跃——因为她捕捉到了宋疏辞眼里一瞬而过的关心。
这段婚姻,看来还有挽救的余地。她绝不能让自己走向梦中的悲剧。
可盏中花茶和凝冻静置良久,宋疏辞始终没有抬手,神色也辨不清喜怒。
恰在此时,管事捧着新整理的名录册子入内,一眼便看见那堆亮晶晶的东西,又瞥见大人无动于衷的模样。
心头骤然一紧,生怕这位夫人一时受挫,回头迁怒下人,连忙小声补话:“大人,夫人今日在厨房亲自守了近一个时辰,光瞧着都费工夫。”
慕绾立刻用力点头,澄澈地看着宋疏辞:“你是不是怕我下毒?”
空气静默一瞬。
宋疏辞抬眸,墨眸淡淡落在她白净的小脸上,说:“你若不满会直白撒泼。”又吩咐管事说:“去取烫伤的药膏过来。”
这阴阳怪气和关心一同下来,慕绾不知道该生气还是开心,干脆拿起青玉碗,仰头饮下一小口,清甜香随即在舌尖化开。
她将碗沿递到他面前,“你看,无毒。”
宋疏辞终是接过玉碗,慢条斯理饮尽。
花瓣香气混着慕绾身上的香味,一同温柔地包裹住了他。
“如何?”慕绾眼巴巴望着他。
宋疏辞放下空碗,淡淡开口:“盐放多了。”
慕绾扫过空空如也的青玉碗,唇角微微耷拉下去,小声嘟囔:“分明刚刚好。”
宋疏辞无视她的小情绪,指尖轻轻点着堆叠的典籍,放柔了语气,将话题拉回正事:“过来。”
“这些是诸国藩使往年进贡的物件名录。”他垂眸拿起几份名录,“你只需将贡品分好类,清点清楚物件来历、样貌产地,简单记录成册便可。”
慕绾依言走近,那颗学术的心隐隐躁动起来。曾经那些在博物馆玻璃柜中的珍贵“一手资料”,如今变得唾手可得。
不过,在史书中寥寥几笔的这一场千秋节万国朝贺,世人只记得煊赫盛景,哪会记得有人为这场大典熬尽心血呢?
感慨归感慨,慕绾认真工作起来又变回了那个严谨细致的女学者。写了几页后,她对这位顶尖的修礼官的好奇又涌了上来。
“宋疏辞,这修订礼乐最是磨人心性,你没有觉得累过吗?”
宋疏辞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
“为什么?”
“礼法束人,亦能安人。能把规矩理顺,让世道少些乱象,辛苦便不算白费。”
慕绾在这一刻终于理解了后世为何对他有了那些极高的赞誉,纠结片刻后,又问:
“那...你和我相处,会觉得累吗?”
宋疏辞笔尖骤然一顿。
良久,他才提笔继续写字,回了句:“尚可。”
慕绾闻言弯了弯眼,虔诚地说道:“可我却觉得,能陪着大人,每一刻都难得。”
她的语调轻如烟,却重重撞在宋疏辞心口。
他指尖猛地一掐,垂眸掩去一瞬乱掉的心神,耳尖悄然泛着起薄红,冷淡的语气带上了僵硬:“油嘴。”
慕绾不服气地轻“哼”了声,又埋头忙活了起来。在光阴的悄然流逝中,慕绾的眉眼也染上了倦意。
她自穿越而来,荒谬感和求生感日日缠着她,此刻身处安静的静思堂,身旁是心心念念的仰慕之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于是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掩唇打了个哈欠,眼尾泛红,眼皮也沉沉的。
为了打起精神,慕绾放下了笔,静静欣赏起宋疏辞低垂的侧颜,忽而鼻尖发酸。
这样一位光风霁月、为后世敬仰的礼法名臣,在撞破私情杀了原主后,也落得凄惨收场。
原主如何会想到,这从开始就是三皇子李承聿设的局。
宋氏世代执掌文话语权柄,到宋疏辞这一代声望最盛。在李承聿这样的皇子眼里,掌笔之人便是掌喉舌。
不除,便不能安心。
好在此刻一切尚有挽救的余地。
“回去歇息。这里明日再整理。”
他开口打断了慕绾的思绪。
慕绾没有逞强,轻轻点头,脚步虚软地转身离去。
走至门口,下意识朝宋疏辞忙活的内容望去,发现桌角那张他反复涂改、迟迟未定的千秋节殿内使臣位次排布图。
她目光一瞬定格,关于礼制复原的记忆骤然涌上脑海。
那是一处殿外站位的礼制纰漏,贴合古制却违背当朝千秋节宴饮星宿位次,细微隐晦,连礼部一众老臣都未曾看破。
于是她随口提点了句:“春分祭位,宜左不宜右。大人此处使臣站位排布,逆了大典星宿运转轨序。”
话落便抬脚朝门外走去,却听见宋疏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站住。”
慕绾困惑的回头,对上宋疏辞沉沉的目光。
“我记得你此前从不会这些。”
闻言,慕绾身子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