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遥见月中人(一) 高岭之花啊 ...
-
《长安考古录》
文/惹玉枝
碎瓷片、香炉和水落了一地。
慕绾抵在紫檀床沿,披头散发地瘫坐在云锦地毯上,纱幔下的发丝还滴着水,意识慢慢回笼。
“我不是在考古工地吗?!”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喃喃自语道。
可手边关于嘉裕王朝的器物,怎么变成了...战战兢兢跪了一地的下人。
最前面的两个奴婢困惑地对视一眼。
考古工地?那是什么东西?
“都起来。”
慕绾扯下头上的纱幔,扶床沿起了身,目光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仆婢。
跪地的下人皆是一愣,下意识抬头偷瞄了眼慕绾,又慌忙垂下头,不敢妄动。往日夫人发疯过后,必定迁怒下人、打骂撒气。
这般平静淡然,定是要迎来更汹涌的发泄。
傻子才起。
“我说,起来。”慕绾语气微沉,尾音还学着原主那惯有的不耐,“跪着做什么?再不起我可责罚了!”
说完指着跪在她最前面的小婢女:“从你开始罚。”
小婢女花容失色,带着众人这才陆续起了身,眼底的惶恐未曾消减半分。
卧房内落针可闻。
慕绾打量起这颇富古韵又有些眼熟的卧房,忽然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里是嘉裕朝的长安,嘉裕十七年。
她是富贯长安的慕家独女,慕绾,亦是当朝第一修礼官宋疏辞的妻子。
昨日皇家寒食宴,春光正好,繁花盛放。可慕绾因愈发厌恶自己这位夫君的冷淡疏离,竟借赏花之名与当朝三皇子独处廊下,言笑亲昵。
或许二人暧昧姿态被有心人看了去,流言蜚语落入了宋疏辞耳中,于是醒来便看见了这一幕。
好精彩又好荒谬。
慕绾扯了扯嘴角。
慕绾神色未变,对着离她最近的婢女问道:“我最后问你一次,大人昨日是怎么吩咐你们的?”
小婢女吓得连忙回答:“奴婢不敢欺瞒您呀,大人说、他说让您禁足清芷院,闭门思过...”
慕绾又问:“他可有...暴怒?”
小婢女摇摇头:“大人并无暴怒。”
慕绾心头彻底了然。
果然,他和历史记载的一样,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失态。他所有的喜爱、厌憎与考量,全部藏在清冷外表之下。
高岭之花啊。
“这便是你的自省?”
清冷不掩怒意的男声响起。
慕绾猛地循着声音转头望去,撞入了一张如画中仙般的脸。只是看向她的那双眼眸,冰冷刺骨。
那是嘉裕朝第一修礼官宋疏辞的眼睛,也是慕绾在考古文献里追寻了七年的眼睛。
慕绾的呼吸几乎要停止,心中掀起无人知晓的汹涌浪潮,几乎要冲破她理智的桎梏。
“宋...”她下意识朝他伸手,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退后避开,慕绾这才想起如今的自己是谁。
宋疏辞目光淡淡掠过破碎瓷片、凌乱帘幔,最终落在她湿漉漉的发丝上,眼底没有半分怜悯与动容。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慕绾时,对面便是这样明媚张扬的眉眼望着他笑,叫他总觉得世上还有干净纯粹的东西。
“寒食宴举止轻佻,不知廉耻。”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我禁你自省,是给慕家颜面,也是给你最后一次体面。”
慕绾对这天雷开局深感棘手,沉吟片刻后说:“流言不实,夫君何必仅凭旁人闲言,便定我对错。”
宋疏辞面如沉水,“嘴硬至此,看来你依旧毫无悔意。”
慕绾垂下眼眸,微蜷着指尖不语。
本就不是她所为,何来的悔意?
可眼下不宜硬碰,不如暂且认个错,之后再想办法。
思及此,慕绾放软了语气,仰着脸望向他,声音软得如三月里化开的春水:“我这会儿手疼,脚也疼,心里更疼。夫君,我错了嘛。”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他官服的袖口,摇了摇。
“我不该摔东西,不该闹脾气,我生气是因为...因为你老不理我,你一冷脸我就觉得委屈。”
慕绾吸了吸鼻子,欲将脸往他袖口处蹭。
宋疏辞倏然退后一步,抽回了手臂。
“你委屈?”他短促地轻笑了声,
“慕绾,你摔碎我亲手赠予你的玉缠枝梳,想过我会委屈吗?”
“你与三皇子惹出那些流言时,想过我会委屈吗?”
那双向来清冷无波的眼,此刻竟有些发红。
慕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仿佛透过眼前这个红着眼的男人,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个她在图书馆翻遍史书文献,隔着千年时光悄悄仰慕过的人。
“我想过。”
她声音有些哽咽。
“我读过你写的每一篇礼论,知道你十七岁入秘阁,知道你主持修《嘉祐礼纂》时力排众议,我.....”
话说到一半,慕绾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了什么。这些东西,慕家那个连《女戒》都没耐心读的独女怎么可能知道?
“我、我胡言乱语的,不要再生气了嘛,好不好?”她垂下眼说。
微风过窗拂过他们二人,华贵的锦绣帘随风轻轻晃动。
宋疏辞想起刚成婚那段时期,慕绾虽骄纵却也明媚,每天会偷偷在他砚台边放一枝桃花。
可后来,那枝桃花烂在了泥里,她看他的眼神便只剩冰冷厌弃。
即便她说出那句“我想过”,他也不会蠢到认为当年那个为他改朝服颜色的女子,终于回来了。
他们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宋疏辞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半晌,他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身上薄薄的披风,扬手一抖,罩在了慕绾肩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系带子时手却避开了她脖颈的肌肤,只将那件带着清冽松香的织物收紧了些。
“先换衣服。”
他今日还有公务缠身,若不是听见管事匆匆来报慕绾一早便打砸不停,他本不会特意抽身过来。随后转过身,绣着银线的官靴在碎瓷上踏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步伐。
“不是要改过么?明日来我书房帮忙整理典籍。”
“啊?”慕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半天回了句“哦,好。”
宋疏辞离去后,清芷院的压抑寒气方才缓缓散去,慕绾也悄悄松了口气。
她又扫向旁边大气不敢出的下人。她们个个低垂着脑袋,却都在偷偷用眼角余光瞄慕绾,见她看过来,一哆嗦,不敢再看。
“去备些热水,我要洗...沐浴”她开口吩咐道。
一众下人哪还敢揣测夫人今日反常的性情,只祈祷这祖宗莫要再把大人从朝中唤回来便好,连忙弯腰应诺,有序地前去备水、收拾寝屋碎物,不敢多出半分声响。
屋内炭火静静燃着,暖意弥散开来。慕绾独自寝房,方才应对宋疏辞时的紧绷神经终于松弛,此刻酸软的乏意全涌了上来。
忽然觉得有些凉,她走向窗边,正要关窗却见春日薄雪尚未消融,细碎白雪落在院里洁白的山矾花瓣上,素白相映,好看得很。
风一拂过,落雪簌簌轻落,暗香也随之漫入屋内。
不愧是顶级世家的宅院。一步一景,一石一花,皆是精心雕琢的雅致,处处透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富贵安逸。
可如今是嘉裕十七年,这样的好光景又能有多久?
“夫人,热水好了。”
小婢女端着盆进了屋,打断了慕绾的思绪。温热水汽袅袅,白雾朦胧,转瞬便将清冷的屋子添了热意。
婢女细心撒入少量花瓣香膏,清甜花香混着温热水汽,温柔地裹住了慕绾。
众人麻利收拾好满地碎瓷凌乱,又取来干净柔软的里衣,整齐叠放在屏风旁,随后退出门外,乖巧守在廊下,等候夫人传唤。
“古人还挺会享受嘛。”慕绾感叹道。
她慵懒倚靠在浴桶内壁,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穿成这位慕家独女,实在不算吃亏。
慕家与宋家均家世显赫,衣食无忧,不用烦忧金银钱财,身居华美宅院,仆从成群,生来便站在旁人穷尽一生也触达不到的高度。
更重要的是,她能亲眼见到那个只存在于笔墨文字中的人。
宋疏辞。
在穿越前漫长枯燥的岁月里,他曾是她单调生活里唯一的执念与光。
无数个寂静深夜,她好奇他这样的人该是何等清冷眉眼、何等性情;好奇他坐于朝堂执笔修礼时的模样,也好奇他独站庭院、静看花开花落时的神态。
而今,她竟成了他的枕边人。
温热水声潺潺,花香清淡撩人,这般舒适下,慕绾的思绪渐渐飘忽涣散,沉重的困意也席卷过来。
昏沉之间,暗暗的卧房内又变得光亮。
依旧是春日繁花宴,亭台楼阁内游人如织,暖风吹拂花枝,落英纷飞。
可周遭空气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穿着艳丽罗裙,眉飞色舞地和身旁的男人谈笑。廊下光影交错,三皇子侧身立于花下,笑着递给她支盛放的海棠。
无人察觉,一道白衣身影静静出现在花木尽头。
宋疏辞站在漫天落英之中,绝色面容依旧清冷无瑕,唯独那双眼睛彻底褪去所有克制温度。
无怒、无恨,也无波澜,只剩死寂的荒芜,以及彻骨的失望。
待慕绾转身,剑上的寒光骤然亮起,映出了慕绾恐惧的脸。
“你要杀我?”她难以置信地问,想要回头求助,哪还见三皇子身影。
“屡教不改,无可饶恕。”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