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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台告白 柳贯一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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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贯一回到了正常轨道。上课、考试、听父母的话。月考考了年级第一,他爸在饭桌上难得夸了一句:“这才像话。”
他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说:“你看,把心思放对地方就好了。”柳贯一把红烧肉吃了。很香。他妈做的红烧肉永远是最香的,因为她会放很多糖。但他晚上睡不着,他开始写日记。
不是诗,是问句。一整页一整页的问句。“人为什么要活着?为了考试吗?为了让父母满意吗?为了写一首会被别人拿去追女生的诗吗?”
“如果我连写东西都是为了反抗父母,那不写东西的我是谁?如果我不反抗,我还是我吗?”
“我今天在走廊里看到一个男生,长得很像我。他也站在那里,左边是教室,右边是教室。他在看我。我在看他。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万语千言,应该抱在一起痛哭,可是我们谁都没动。”文字是他最好的宣泄,随着字迹一行一行增多情绪也渐渐平复,散乱的线索最终还是指向了唯一的通道——通往内心的路。
“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间空房间。苏白进来的时候会把灯打开,但他不知道灯也是会坏的。半夏进来的时候会把窗户修好,但他不知道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我不怪他们。我只是不知道,如果他们都走了,这间房间还算不算房间。”
他不去文学社了。苏白来找过他两次。第一次在教室门口,柳贯一看到他就绕路走了。
第二次在他家楼下,苏白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不知道从哪儿买的,已经凉了。柳贯一从窗帘后面看到他,等了十分钟,看着苏白把奶茶喝完,扔进垃圾桶,然后走了。
半夏在走廊上遇到过他一次,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看到柳贯一,停了一下,说:“贯一,活动室的灯我修好了。”
柳贯一说:“哦。”然后他走了。
半夏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打印纸被风吹起来一角。他把纸按住,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柳贯一的背影已经拐进了楼梯间。他把打印纸抱紧了一点。
第四天去了文学社。门没锁,半夏每天都来,修灯、擦桌子、通风,像在照顾一个病人。
桌上还有柳贯一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个笔记本,几张散页,一些写了一半又揉成团的纸。
苏白坐下来,一页一页翻。他看到一段话,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字迹很乱,像是在哭的时候写的:“我今天想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是男生会怎样?爸妈会不会没那么严格,我只需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等个人嫁了。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写诗、留一头长发、穿好看的裙子······毕竟这些都是加分项。我可以明目张胆地谈论爱、接受爱、或者拒绝爱也是不错的体验。还有‘自由’,真是讽刺啊,当一个任人摆布的花瓶才被允许谈论‘自由’,与生俱来贴着‘自由’标签的人却从未自由。这样的世界真是烂透了,嘎嘣死了算了。”
苏白把这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他又翻到一页,上面画了一幅很小的画——一个火柴人站在一个方框里,方框没有门,火柴人的手贴在框壁上,框壁外面画了很多小点,像星星。画下面写着:“我想出去。但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也许外面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没有就是自由。”
苏白看了很久。他把所有的手稿都收起来,放进书包里。然后他坐在那张拼起来的桌子上,等。等了两个小时。柳贯一没来。但苏白知道他会来。
因为柳贯一是那种人——他可以不来,但他会想来。想来和不来之间的那条缝,就是苏白可以钻进去的地方。
三天过去了,苏白一有空就坐在活动室,柳贯一似乎知道苏白在等他故意避开,甚至连照面都没打过。他忽然想起三人最初相遇的天台,或许是跟柳贯一待久了也被熏陶出那么一点文人情怀,他忽然有些怀旧。
天台风很大。柳贯一站在栏杆旁边,校服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他没看苏白,看着下面的操场。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写的那段话我看了。”苏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柳贯一没动。这是好的进展,只要愿意听,那就是有得聊。
“自从上次我们打架被叫家长我就再也没见过我爸,我妈更是半年多不见了,他们都是混蛋”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柳贯一只动了动嘴,依旧看着远方。
苏白没有回答继续说:“最开始我提议成立文学社只是当坏学生惯了突然想尝尝当好学生的滋味,让人知道我苏白除了有钱还有点文化,半夏那小子其实也精得很,指望拿奖金,我们刚好三个人是成立社团的最低标准,分钱的人又最少。”
风还在吹,但柳贯一心里憋的压力却降下去很多,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把企图都挑明了反倒好受一些,“坏”说出来反倒真诚,如果非要套上什么大义凌然的外套那就叫做“背叛”了。
“但是”苏白话锋一转:“看了你越来越多的字我就越来越觉得我们很像,迷茫、空洞、缺爱,这些同样也是折磨我很久的问题,我有好多个晚上揣着万把块钱窝在别墅里吃泡面,你肯定懂那种感受叫······两手空空”。
“不过我每天还是吊儿郎当,因为没有人会在意我们的悲伤,只有你,贯一······”苏白的语气竟然有几分哽噎:“只有每次我们一起谈诗的时候我才感觉活着,‘这世界真美好啊’,还有半夏每天不厌其烦唠叨柴米油盐。”苏白模仿着半夏的声音和语气,柳贯一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你不是说总‘空’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没感觉到‘空’,或许······这就是友谊的魔法吧。”苏白一如既往地风趣,随即语气诚恳:“回来吧贯一,我们为自己的行为道歉,我们的诗集不能没有你,我们更不能没有你。”
柳贯一沉默了很久。其实关于诗的事他早就不生气了,只是心里似乎萌发出一种别样的、奇异的情感,苏白这一番真情流露让他更加犹豫,不知道怎么面对。
“你走吧”柳贯一说:“我现在不想写东西,也不想见任何人。”
苏白站在原地,没动。“你不写也行。你不见我也行。但你不要再把自己关起来,我们就在‘门’口等你。”
柳贯一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苏白没有注意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柳贯一。”
“什么?”
“你写的那个问题——如果你不是男生会怎样?我也想过。我想的是,如果我不是苏白会怎样。答案是一样的。不管叫什么名字,不管是男是女,我们都会成立文学社,我今天都会来到这里,我们的灵魂始终如一。”
他走了。柳贯一站在天台上,风把他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操场,篮球架的影子在地上晃。他想起苏白刚才说的句话:“我们的灵魂始终如一。”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一句:“也许空房间不可怕。可怕的是房间里从来没有人进来过。”又在下面用画笔画了一个粉色的框,框中间写了两个字:苏白。
他盯着这幅画看了十秒,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把手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