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岁卷》》知我愿

9、沉疴初醒，一念荒唐 沉疴初醒

　　沉疴初醒，一念荒唐

　　长夜将尽，连绵数日的冷雨终于渐歇。
　　天光透过老旧木格窗，漏进一缕浅淡的灰白，驱散了屋内大半昏暗。

　　床榻上的人，睫羽轻轻颤了颤。

　　漫长的高热与昏沉缓缓褪去，撕裂般的痛感顺着肩胛蔓延全身，四肢沉重酸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口，钝痛连绵不绝。

　　范承恩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眼前是朦胧柔和的光影，淡淡的草药味清苦绵长，取代了战场永恒不散的硝烟与血腥。
　　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没有厮杀哭喊，没有满目断壁残垣，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他缓了许久，才慢慢聚焦目光。

　　房间陈设简陋古朴，木桌药罐，素色帷幔，处处透着江南小院独有的清寂温软。
　　而床沿边，正安静坐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是章若鱼。

　　她昨夜守了他整整一夜，眼下覆着淡淡的青影，素色衣料干净素雅，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眉眼清泠温润，周身敛尽锋芒，安静得像一汪浸在烟雨里的寒潭。

　　她正低头，借着熹微天光，细细分拣晒干的草药，指尖纤细干净，动作从容缓慢，神情淡然平和，外界乱世风雨，仿佛都与她无关。

　　晨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柔和又安静。

　　范承恩静静凝望着她，一时间没有出声。

　　伤口的疼痛还在撕扯皮肉，战场埋伏的凶险、浴血断后的惨烈、濒死的绝望，还清晰烙印在意识里。
　　他本以为，自己最终的结局，该是埋骨荒郊，血染沙场，化作乱世里一具无名枯骨。

　　却没想过，会落在这样一方安稳小院，被一个素昧平生的江南女子，彻夜照料，死里逃生。

　　那日石桥下的匆匆一瞥，再次清晰浮现在脑海。

　　彼时他戎装加身，满身冷冽，满心皆是军令防线，家国安危，从不为路边过客驻足。
　　半生戎马，见惯生死别离，看透人心凉薄，他向来理智到极致，冷硬克制，不信风月，不谈情爱，更不屑世人口中虚无缥缈的一见钟情。

　　在他眼里，乱世浮沉，性命尚且朝不保夕，儿女情长本就是最奢侈、最无用的虚妄。
　　军心不能乱，人心不能软，情爱只会成为软肋，成为牵绊，于军人而言，最是致命。

　　可此刻，重伤初醒，浑身虚弱无力，脱离了刀光剑影的紧绷戒备，就这样安静望着灯下采药的女子。

　　心底那片常年冰封、冷硬荒芜的角落，竟无声无息，软了一小块。

　　明明只是两面之缘。
　　初见是烟雨石桥，遥遥一眼；再见是满身血污，昏迷不醒，被她倾力相救。

　　无交集，无深谈，无相知。

　　可偏偏，目光落在她清冷柔和的眉眼上时，连日紧绷的神经，厮杀积攒的戾气，全都悄然平复下来。

　　范承恩微微蹙了蹙眉，薄唇扯出一抹极淡、略带自嘲的弧度。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范承恩，出身黄埔，年少领兵，铁血杀伐，意志如铁，自律克己，将七情六欲死死压制。
　　从前听闻旁人言说一见倾心，风月入骨，只觉得荒唐又浅薄，乱世之中，何来闲心沉溺情爱。

　　他嗤之不信，弃之不顾。

　　如今轮到自己，才知有些心绪，从来不由人掌控。

　　不过一眼心动，一场救命相逢，便在他死寂荒芜的心底，落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荒唐，又真切。

　　他缓缓动了动指尖，牵动肩胛伤口，一阵刺痛传来，拉回几分理智。
　　他迅速压下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异样悸动，收敛眼底细碎的失神，重新覆上往日的冷沉与克制。

　　国难当头，战火未平，他身负重任，前路皆是血战。
　　一身早已许国，何来资格心生妄念。

　　这点莫名的心动，不过是重伤虚弱之时的一时恍惚，转瞬便该抹去。

　　章若鱼似是察觉到床榻处的动静，指尖一顿，缓缓抬眸。

　　清冷的目光不偏不倚，正好对上范承恩沉静深邃的眼眸。

　　四目相对。
　　她神色平静无波，医者本分，淡然开口，语调轻缓克制：
　　“你醒了。伤口牵扯剧烈，不要乱动，避免撕裂创口。高热刚退，身子还虚。”

　　语气疏离有礼，分寸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关切，也没有半分刻意的疏远。

　　范承恩微微颔首，声音因为长久昏迷而沙哑低沉：“多谢姑娘相救。”

　　一字一句，沉稳克制，将方才心底那点荒唐的心动，尽数藏于深处，不露分毫。

　　窗外晨雾渐散，乱世依旧飘摇。
　　他醒了，伤未愈，心已动。
　　那个从不信一见钟情的铁血军官，
　　在江南这间安静的小屋里，
　　悄悄败给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宿命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