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烟雨渡伤,戎骨沉沦 江南连日烟 ...
-
江南连日烟雨,湿冷入骨。
旧宅后院的临时救护小院,日日都有辗转送来的伤员。
世道动荡,前线战事吃紧,城里正规医馆早已被管控,伤兵流民无处安置,皆是悄悄寻来章若鱼这里。
她医术沉静稳妥,心骨坚硬,从不惧血腥伤痛,白日熬药换药,夜里整理物资、抄写密信,一身素衣终日浸在药味与淡浅血腥味里。
这日傍晚,雨势骤大,风卷雨帘,拍打着老旧木窗。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压低的喘息与焦灼交谈混在风雨里,格外仓促。
几个身着便衣、神色警惕的士兵,冒着大雨抬着一副简易木榻闯了进来,浑身湿透,面色凝重。
“章姑娘,求你救救他。”
领头人声音发颤,语气满是绝望,“前线突袭遇伏,主帅重伤,沿途关卡严查,实在送不去军医院,只能冒险来寻你。”
章若鱼放下手中药杵,抬眼颔首,神色清冷平静,不见半分慌乱:“抬进来。”
木榻被小心翼翼抬入屋内,避开风口,安置在干净木板床之上。
雨雾裹挟的寒气一同涌入,而下一秒,映入眼帘的模样,让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榻上之人,一身染血的破旧戎装,军装撕裂多处,浸透暗红血渍,伤口狰狞交错。
额角擦伤,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血泛青,往日里冷冽锋利的眉眼紧紧蹙起,失去了所有力气,陷入深度昏迷。
是范承恩。
那日石桥烟雨匆匆一瞥的年轻军官,那个满身风霜、克制漠然、以身许国的黄埔将领。
谁也未曾想到,不过短短数日,再见之时,会是以这样惨烈狼狈的模样。
子弹擦过肩胛,贯穿伤深可见骨,腰间还有钝器重击的淤裂,连日奔逃淋雨,伤口发炎高热,呼吸微弱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细碎的痛哼。
铁血沙场的将军,此刻卸下所有锋芒,只剩一身破碎伤痕,脆弱得不堪一击。
随行士兵低声交代:“遭遇敌军埋伏,断后掩护全军撤退,范长官硬生生挡在最后,硬生生拖到我们突围……全程硬扛,不肯下马,不肯后撤,一路撑到昏迷。”
字字句句,皆是山河为重的孤勇。
章若鱼沉默点头,遣退所有人,只留一人在外放风警戒,不许任何人打扰。
屋内灯火昏黄,雨声隔绝外界喧嚣。
她褪去他沾满泥水与血污的外衣,动作冷静克制,分寸得体,没有半分逾矩,只有医者的沉稳与审慎。
热水清创,剪去腐坏皮肉,消毒、止血、缝合、敷药、层层包扎。
指尖纤细稳定,哪怕触到刺骨的枪伤、狰狞的裂口,也未曾有过半分颤抖。
药液触碰到溃烂伤口时,昏迷中的范承恩眉头死死拧紧,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手臂无意识紧绷,残存的本能里,仍是紧绷的戒备与沙场警惕。
章若鱼垂眸,目光落在他紧锁的眉眼、苍白紧绷的下颌,还有掌心厚硬的茧子上。
那是常年握枪、执鞭、披甲戍边留下的印记,是属于家国将士的勋章。
他把命赌在了战场,把血肉筑成防线,从不谈苦,不言怕,将情爱私欲尽数压碎,只守山河无恙。
夜深雨密,高热反复不退。
她守在床前,寸步未离。
换冷敷布,喂退烧汤药,按时查看伤口,记录体温变化,一夜辗转数次,安静又执拗。
昏沉之间,范承恩意识混沌,偶尔会吐出零碎含糊的呓语。
不是痛呼,不是求饶,全是军令、防线、子民、国土。
“守住隘口……不许退……”
“物资加急送往后方……”
“山河不能丢……”
字字铿锵,刻入骨髓。
章若鱼静静坐在床沿,听着那些破碎梦呓,眼底清泠无波,心底却缓缓漫开一层浅淡的涩意。
世人皆惧战乱流离,怨世道残酷,唯有他们这类人,清醒奔赴绝境,以血肉抵挡乱世洪流。
长夜漫漫,孤灯摇曳。
一方小小陋室,隔绝烽火狼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