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忽晚》周三下雪

1、暴雨旧街 那年暴雨里

　　2001年的临港，总在下雨。

　　雨水顺着发旧的电线往下滴，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海腥味。老城区的楼房挨得很近，墙皮被风吹雨打得发灰，巷口那家小卖部的灯牌亮了又灭，风一吹，整条街都像浸在水里。

　　周栀是在放学路上摔倒的。

　　那天下午刚打放学铃，天就阴了。

　　她骑着自行车穿过旧平码头时，雨突然砸下来，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落在地面，没几分钟，路边积水就漫过了鞋面。

　　周栀低着头往前骑。

　　她还惦记着家里阳台晒着的校服。

　　前面的路坑坑洼洼，她没看清，车轮猛地陷进积水坑里，整个人一下摔了出去。

　　“砰——”

　　自行车压在腿边。

　　书包也散开了。

　　英语书、卷子、草稿本，全掉进了雨水里。

　　膝盖火辣辣地疼。

　　周栀咬着牙撑起身，雨大得睁不开眼，校服湿透贴在身上，狼狈得不行。

　　路过的人匆匆避雨，没人停下来。

　　她蹲在积水里，一本一本捡书。

　　就在这时。

　　一只手替她捡起了那本英语书。

　　周栀怔了一下。

　　男人撑着黑伞站在她面前。

　　他很高，穿着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肩膀被雨淋湿了一半。昏沉天色里，他眉眼显得格外冷淡，身上有很淡的烟味。

　　不像码头那些总大声说话的人。

　　他安静得像和这条街格格不入。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书皮。

　　上面写着两个字：

　　——周栀。

　　“还能回家么？”

　　他的声音很低。

　　周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风吹过来，雨伞朝她偏了偏。

　　她这才发现，男人半边肩膀已经彻底湿透了。

　　“能……”

　　她连忙接过书，小声说：

　　“谢谢。”

　　男人没再说话。

　　他只是把最后一本练习册递给她，然后转身离开。

　　黑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周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发愣。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孤独。

　　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老居民楼里潮湿闷热，楼道灯坏了很久，墙角贴满发黄的小广告。

　　周栀推开门。

　　家里没人。

　　桌上放着冷掉的饭菜。

　　父亲大概又在码头喝酒。

　　她沉默地把书一本一本摊开晾干，又去阳台收衣服。雨太大，下午洗好的校服还是被吹落在地，裤脚全是泥水。

　　楼下有人摇着蒲扇聊天。

　　远处港口传来低沉汽笛声。

　　临港的夜晚总是这样。

　　潮湿、安静，又让人喘不过气。

　　快十点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

　　“砰、砰——”

　　周栀动作顿了一下。

　　这种旧楼隔音不好，半夜有人敲门，总让人心里发慌。

　　“谁？”

　　门外安静两秒。

　　随后，一道低低的声音响起：

　　“楼下漏水。”

　　“你家窗户没关。”

　　周栀愣住。

　　她打开门。

　　昏暗楼道里，站着下午那个男人。

　　这一次，他没撑伞。

　　感应灯忽明忽暗，走廊尽头有风吹进来。男人靠在斑驳墙边，黑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

　　他抬眼看向她。

　　神情很淡。

　　“阳台的衣服，全湿了。”

　　周栀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去关窗。

　　风把窗帘吹得乱晃。

　　她蹲下捡衣服时，忽然听见身后男人问：

　　“高几？”

　　“高二。”

　　“成绩怎么样？”

　　周栀抱着衣服回头，有些不好意思：

　　“还行。”

　　男人点了点头。

　　很久以后，周栀都记得那个夜晚。

　　记得楼道里昏黄的灯。

　　记得港口吹来的海风。

　　也记得男人沉默许久后，说的那句话。

　　“考出去吧。”

　　他低声说：

　　“别留在临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