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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赵恒已在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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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已在房中踱了许久,案上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沈喻所说的话,刺杀长公主的刺客服的毒竟是五毒散。
“来人。”他沉声开口。
门外候着的小厮立刻推门而入,躬身道:“相爷有何吩咐?”
“去,将方砚和周瑾那两个蠢货叫来。”
小厮领命,转身便要退下。
“且慢。”赵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阴鸷,“让他们走后门悄悄进来。”
小厮心头一凛,赶忙去了。
赵恒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他面上虽已恢复平静,胸中却翻涌着怒意。
周瑾和方砚这两个不知死活的東西,竟敢瞒着自己做下行刺的勾当。行刺也就罢了,偏偏还用五毒散这种能牵扯出旧案的毒药,这不是把自己的把柄往长公主手里送吗?
更让他恼怒的是,此事他竟全然不知情。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两个所谓的心腹,已经开始自作主张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书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低低的交谈。
门被推开,周瑾和方砚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深夜被丞相急召,谁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丞相深夜传唤,不知有何要事?”
赵恒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冷冷地扫过二人。周瑾额上已沁出细汗,方砚也好不到哪里去,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有何要事?”赵恒终于开口,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来,“你们也该问问自己,有几个脑袋。”
周瑾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丞相大人明鉴,下官……下官实在不知犯了何事啊!”
方砚也跟着跪下,面色惨白。
赵恒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行刺长公主,你们倒是长本事了。”
此言一出,周瑾和方砚同时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惊愕。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周瑾颤声道:“丞相大人,行刺长公主?这……这从何说起?”
“还要本官把话说得更明白吗?”赵恒冷笑,“你们找齐维打探的什么消息,还需要本官一一列出来?”
周瑾这下是真急了,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丞相大人明鉴!下官们确实……确实曾想过行刺,可我们的人埋伏在念慈寺郊外,根本连长公主的车队都没等到啊!”
赵恒的神色骤然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绕过书案,几步走到周瑾面前,俯身逼近,目光如刀:“你说什么?”
周瑾早已汗流浃背,话都说不利索,只一个劲地磕头。
方砚在一旁急急接话道:“丞相大人,确实如此!下官们派去的人埋伏在念慈寺通往城里的必经之路上,可长公主那日根本没有到念慈寺附近就遇刺了,我们还以为是丞相暗中安排了刺客,所以一直未曾过问。行刺长公主之事,绝非下官们所为啊!”
赵恒直起身来,缓缓退后两步,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逡巡。他在判断他们有没有说谎。
周瑾和方砚跟了他多年,胆小怕事,贪生怕死,若真做了行刺的事,绝不敢在他面前这般理直气壮地否认。况且,若真是他们派去的人,为何会用五毒散这种自曝其短的东西?他们虽然蠢,却还没蠢到这种地步。
赵恒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闭了闭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起来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了几分疲惫。
周瑾和方砚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大气都不敢出。
赵恒沉默了片刻,才道:“既然如此,你们二人先回去吧。记住,以后不可再做出如此鲁莽之事。行刺长公主这种事,不是你们能担得起的。要不然,就连本官也救不了你们。”
周瑾和方砚面面相觑,大半夜被传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如今又稀里糊涂地让走,实在是一头雾水。但两人也不敢多问,连连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瑾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声音还在发颤。
方砚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不管怎样,今夜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周瑾叹了口气:“走,去庆丰楼喝两杯压压惊。”
“正有此意。”
两人上了马车,朝着城东的庆丰楼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恒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烛火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闭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脑海中飞速转着念头。
刺客不是周瑾和方砚的人。
那么,是谁派人行刺长公主?又是谁在幕后布的局?
刺客用的是五毒散,而这五毒散的方子自从温鹤鸣死后就封存在御药房中,能拿到这方子的人屈指可数。太医院的人需得皇帝手谕才能调阅,而御药房的钥匙,更是只有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才有。
赵恒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
御药房。皇帝。五毒散。
刺客虽然死了,但五毒散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刻意抛出的饵。
长公主沈昭宁当年曾力保温鹤鸣的家人不死,如今温鹤鸣的儿子温衍之又深得她青睐,成了她身边的男宠。若是长公主看到这五毒散,会怎么想?她一定会彻查。
而一旦彻查,线索便会如长藤结瓜一般,牵出当年温鹤鸣一案的诸多细节。
这是一箭双雕之计。
表面上是行刺长公主,实则是借长公主之手来调查当年之事。而行刺本身,又给了长公主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查——有人要杀她,她自然要查清楚是谁干的。
好一个局。
赵恒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清风入户,驱散了些许烦闷。
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一直没有真正放在眼里的人。
陛下,沈昭恒,今年不过八岁。
八岁。
赵恒眯了眯眼。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心机?能布下这样的局?
但转念一想,他身边有太后,有翰林院的那些师傅。这些人若是在背后谋划,倒也说得通。可若是如此,那真正可怕的就不是皇帝,而是他身边的人了。
不。
赵恒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太后从不过问政事,翰林院的师傅们迂腐,也没有这样的胆量和手腕。
赵恒的脑海里浮现出沈昭恒那张稚嫩的脸。他见过这个孩子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他不过是个寻常的孩童,贪玩、怕生、偶尔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可此刻想来,那种沉默会不会是另一种东西?
是隐忍。
是蛰伏。
是等待。
赵恒的手指慢慢收拢,攥紧了窗框。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这个八岁的孩子,早就想除掉他了。
而他却一直以为,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
长公主府的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沈昭宁坐在主位上,手中捏着一份供状,正逐字逐句地看着。
沈喻站在下首,恭敬地等着她看完。
“关于五毒散,臣查阅了御药房的记录。此方自温鹤鸣死后便被封存,太医院任何人不得擅自调阅。要想拿到方子,必须得有陛下的手谕,除非是当年牵涉温鹤鸣一案的人才能知道方子的内容。”
沈昭宁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转头看向立在门边的侍女:“去把温衍之叫来。”
侍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温衍之参见殿下。”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沈昭宁抬手示意他起身:“衍之,把你这些年搜集的东西拿来。”
温衍之应了一声,转身出了议事厅,不多时便捧着一只木匣子回来了。那木匣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得厉害,连上面的漆都斑驳脱落,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他将木匣双手递上,沈喻接过去,放在案上缓缓打开。
匣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厚厚一叠写满了字的纸。纸张新旧不一,有些已经泛黄发脆,有些还带着新鲜的墨迹。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主人这些年来的执念。
沈喻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轻声念道:
“建宁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唐心药铺,售乌头一钱。跟踪三日,购药者曾出入丞相府。”
他又拿起第二张:
“建宁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悦人医馆,售乌头三钱。购药者为一黑衣男子,口音似为北方人。”
再翻:
“建宁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保和堂药铺,售川乌二钱。购药者行迹可疑,非本地人,德华酒楼住宿三日离开。”
一张接一张,沈喻翻看着这些泛黄的纸页,面色渐渐凝重。这些记录细致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哪家药铺,什么时间,买了什么药,买了多少,购药者的样貌特征、口音、去向,都被一一记录下来。
沈喻抬起头看向温衍之,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这是你一家药铺一家药铺去问的?”
温衍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疲惫、心酸、不甘,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我花了整整两个月,跑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药铺医馆。”他的声音很平静,“有些药铺愿意让我查阅旧档,有些不乐意,我就多跑几趟,软磨硬泡。”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吃了不少闭门羹,也挨过不少骂。但总归……还是拿到了这些。”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喻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温衍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看。他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一张明显比其他纸张更旧的纸,上面是一个老者的笔迹,字迹有些颤抖,显然是在身体极度虚弱时写下的。
这是一封信,也可以说是一份临终遗言。
写信的人自称曾是太医院的太医,姓郑,建宁十二年时仍在太医院任职。他在信中说,当年温鹤鸣被赐死后不久,他曾在一个深夜无意间看到有陌生太监出入御药房。那太监面生得很,不是他认识的。
郑太医当时就起了疑心,但温鹤鸣一案牵连甚广,朝中人人自危,他怕受牵连,不敢声张,更不敢上报,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一装,就是十几年。
直到他病入膏肓,躺在榻上等死的时候,那份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他托人辗转找到了温衍之,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按了手印,交给了这个年轻人。
信的末尾,他写道:“老夫一生行医,救人无数,唯独这件事,问心有愧。今日将此事告知后人,不求宽恕,只愿真相早日大白于天下。”
信纸下面,还附着一张画像。
画像画得不算精良,线条有些粗糙,但胜在特点鲜明——那是一个年轻太监的样貌,尖脸,细眉,左眼角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温衍之走上前来,指了指那张画像道:“在宫里的这几年,我暗中留意过各宫的太监,上上下下都见过,却从未见过这个样貌的太监。要么此人早已不在宫中,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昭宁和沈喻都明白他的意思。
要么,此人已经被灭口了。
沈昭宁将那张画像拿起来,在烛火下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放下。她看向温衍之,目光柔和了几分。
“这些年,苦了你了。”
温衍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些泛红,但他很快垂下头,将情绪压了下去:“多谢殿下关怀。只愿有朝一日,家父能够沉冤昭雪。”
他的声音闷闷的,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沈喻在一旁温声道:“温兄之心,可鉴日月。上天定会成全。”
温衍之深深一揖,没有再多说什么。
沈昭宁重新将那叠纸收回木匣中,合上盖子。她的目光落在匣子上,沉默了很久。
“此事不能再查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