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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次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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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沈喻便去了刑部。
李德明已在大堂等候,见他来了,拱手道:“沈大人,下官已将四年前温鹤鸣案的卷宗调了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
李德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卷宗不全。案发当月的审讯记录缺了三页,狱中供状也少了一份,连仵作的验尸格目都被人抽去了一页。”
沈喻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他翻开卷宗,一页一页仔细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李大人,”沈喻合上卷宗,“当年温鹤鸣在太医院制药,所用药材皆由御药房统一配给,每一味药都有出入库记录。”
李德明面露难色:“御药房的存档归内务府管辖,若要调阅,需得上请批文。”
“那就去请。”沈喻站起身,“此案牵涉行刺长公主,按大宁律,凡涉谋逆大案,三法司可越级调阅一切相关案卷。李大人,你是刑部侍郎,这个规矩应当比我清楚。”
李德明一凛,拱手道:“下官这就去办。”
御药房的存档存放在内务府档案库中,沈喻带着两名书吏在堆积如山的册子中翻找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找到了五年前那个月的药材出入库记录。
沈喻的手指顺着泛黄的纸页一行一行往下移,忽然停住了。
“乌头。”他低声道。
按照御药房的记录,当月太医院共领用了五钱乌头,而温鹤鸣为三皇子配药所用的方子里乌头的用量远超这个数量。多的乌头是哪里来的?
“去太医院。”沈喻将册子收好,大步向外走去。
太医院的老院判姓周,已经在太医院待了三十余年。沈喻找到他时,他正在药房里捻药,见了沈喻,手中的药秤差点掉在地上。
“周院判,”沈喻也不绕弯子,“五年前温鹤鸣为三皇子配药,所用乌头的剂量是多少?”
周院判的手微微发抖:“这……这都过去五年了,老朽实在记不清了。”
“记不清?”沈喻从袖中取出御药房的存档,“那本官帮你回忆回忆。当月太医院领了五钱乌头,温鹤鸣配的药中却超二两之数。你在太医院掌管药材调配,这多的乌头是怎么跑到了大皇子的药中?”
周院判额头渗出冷汗,支支吾吾道:“或许……或许是记错了账,也或许是温鹤鸣自己从宫外带了药意欲谋害皇子……”
“记错了账?”沈喻的声音冷了下来,“太医院药材出入库,每一笔都要你亲自画押,若有差错便是掉脑袋的罪过。你在这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会犯这样的错?太医配药,皆要经过搜身核查,难道温鹤鸣竟能逃过检查将药带进来?”
周院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沈大人,老朽……老朽真的不知情啊!”
沈喻俯视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你不知情?那本官问你,温鹤鸣死后,你可曾见过赵丞相?”
周院判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沈喻心中了然,不再追问,只对身后的差役道:“将周院判带回京兆府,好生看管。”
从太医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张德明追上来,压低声音道:“沈大人,你这是要查赵丞相?”
“本官查的是行刺长公主的案子。”沈喻脚步不停,“刺客所用五毒散是温鹤鸣所制,温鹤鸣五年前因谋害大皇子被处斩,这两桩案子之间必有牵连。”
“可是赵丞相他……”
沈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张德明:“李大人,你我都是吃朝廷俸禄的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长公主遇刺,刺客所用毒药又与五年前的旧案有关,若因为忌惮权臣就畏首畏尾,你我的官帽戴着还有什么意思?”
张德明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叹了口气:“沈大人,我不是怕事,只是赵丞相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你我二人……”
“所以要找证据。”沈喻打断他,“周院判方才的反应你也看见了,当年的事他一定知情。还有御药房那二两五钱乌头的来路,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接下来三日,沈喻将几年前在太医院当值的太医、药童、杂役一个一个找来问话。大多数人讳莫如深,不是推说记不清了,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但有两个人松了口。
一个是当年在御药房当值的药童,如今已经离开了太医院,在城南开了一家小药铺。沈喻找到他时,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说出了一件事。
“温太医出事前三天,赵丞相府上的管家来御药房取过一批药材,其中就有乌头。按规矩,丞相府取药应当有记录,但那天的记录被人撕掉了。”
另一个是当年负责给大皇子验尸的仵作。
那仵作已经告老还乡,沈喻派人快马赶到他老家,将人带了回来。仵作交代,大皇子死时确实是中了乌头之毒,但他在验尸时发现,大皇子体内的毒药剂量极大,远远超过了温鹤鸣方子里的用量。
“那毒是有人另外下的,不是温太医方子里的药。”仵作颤颤巍巍地说,“老朽当年写了验尸格目,把这一条写进去了,可是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赵丞相亲自过问了此案,那份验尸格目就被人换掉了。”
沈喻将两份新得的供状收好,连同御药房的出入库记录、缺失的卷宗清单,一同整理成册。
李德明看着这份案卷,手心都在冒汗:“沈大人,凭着这些,虽然不能直接证明赵丞相就是幕后主使,但至少能证明温鹤鸣的案子确有冤情。要不要先禀报长公主?”
沈喻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还不够。这些证据只能说明案子有疑点,却不能证明是谁换了验尸格目、谁撕了御药房的记录、谁抽走了卷宗的关键页码。要动赵恒,必须有铁证。”
“那……”
“我去见他。”沈喻将案卷收入袖中,“有些话,当面问清楚比较好。”
李德明大惊:“沈大人,你这是自投罗网!”
“我是京兆尹,奉旨查案,去问询一个与此案有关的人,合情合法。”沈喻神色平静,“他若不见我,反倒落了下乘。”
赵恒的丞相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沈喻递了帖子,在门房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被引进了书房。
赵恒正在写字,见了沈喻也不起身,只淡淡说了句:“沈大人稀客,请坐。”
沈喻行了礼,在客位上坐下,开门见山道:“丞相想必已经知道,下官奉旨调查储君遇刺一案。刺客所用五毒散,系当初温鹤鸣所制,因此下官想向丞相请教当年温鹤鸣案的几个细节。”
赵恒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写下去,语气波澜不惊:“那桩案子是先帝御笔亲批的铁案,人证物证俱在,温鹤鸣自己也画了押。沈大人如今翻出来,是什么意思?”
“并非翻案。”沈喻不卑不亢,“只是查案过程中发现了几处疑点,想请丞相解惑。”
“什么疑点?”
“其一,御药房的出入库记录显示,当月的乌头用量与温鹤鸣方中所需不符,有二两五钱乌头来路不明。其二,当年大皇子的验尸格目被人调换,原格目中注明大皇子体内毒药剂量远超温鹤鸣方中用量。其三,温鹤鸣案卷宗中审讯记录缺页、狱中供状遗失。这三件事,不知丞相是否知情?”
赵恒终于放下了笔,抬起头来看着沈喻。
他看了沈喻许久,忽然笑了。
“沈大人,你入仕几年了?”
“回丞相,下官入仕七年。”
“七年就做到了京兆尹,不容易。”赵恒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你可知道,你这个京兆尹的位置,朝中多少人盯着?你能坐稳,凭的是什么?”
沈喻没有说话。
赵恒继续道:“凭的是长公主的提拔,凭的是你听话、能干。可你知道,这朝堂之上,光靠听话能干是不够的。有些事,早已盖棺定论,查的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丞相教诲,下官谨记。”沈喻欠了欠身,“只是下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然接了查案的旨意,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方才下官所提三处疑点,还请丞相明示。”
赵恒的笑容淡了几分。
“沈喻,”他放下茶盏,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在审问我?”
“下官不敢。”沈喻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双手呈上,“这是下官近日查访所得,所有供状、记录都有画押,流程合于大宁律例。下官今日来,是按照律法程序,就案卷中涉及的事项向丞相求证。丞相若觉得不便回答,尽可直言,下官自会在案卷中如实记录。”
赵恒盯着沈喻手中的册子,没有接。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很久,赵恒才缓缓开口:“你拿着这些东西来给我看,是想告诉我,你已经查到了我的头上?”
“下官只是依法办事。”沈喻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大宁律第三百二十七条:凡查办案件,涉事之人无论官职高低,皆应配合问询,如实作答。下官今日来,是请丞相配合问询,而非审问。”
赵恒忽然大笑起来。
“好一个依法办事。”他站起身,走到沈喻面前,“沈喻,你以为凭着这几份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口供,就能动得了我?温鹤鸣的案子是先帝御批的,就算有疑点,那也是先帝的决断。你想翻案,除非先帝复生。”
“下官并未想要翻案。”沈喻也站起身,与赵恒对视,“下官要查的,是长公主遇刺一案。刺客所用五毒散系温鹤鸣的药方,温鹤鸣已死五年,毒药从何而来?又是谁将药交给刺客?这些问题,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赵恒的脸色微微一变。
沈喻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继续道:“丞相方才说温鹤鸣案是先帝御批的铁案,下官不敢质疑。但铁案归铁案,毒药归毒药。有人私藏了温鹤鸣当年所制的五毒散,并用于行刺,这是新案,不是旧案。”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赵恒竟一时无言以对。
“沈喻,”赵恒压低声音,“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沈喻的目光平静如水,“下官在做分内之事。”
赵恒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既然沈大人要查,那便查吧。只是老夫提醒你一句,这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别到时候查来查去,查到自家主子的头上。”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沈喻却面不改色,拱手道:“多谢丞相提醒,丞相若不肯据实相告,下官明日再来求见。”
走出丞相府,夜风扑面而来,沈喻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在丞相府门外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然后翻身上马,向长公主府的方向策马而去。
身后,丞相府的书房里,赵恒站在窗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来人。”
一个黑影从屏风后闪了出来。
“去查一查,沈喻这些天都见了什么人,还拿到了什么东西。”赵恒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有,让太医院那个姓周的,把嘴闭紧些。”
黑影应了一声,消失在夜色中。
赵恒望着沈喻离去的方向,手指慢慢攥紧了窗棂。
一个小小的京兆尹,也敢跟他叫板了。
长公主养出来的狗,果然和她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但他赵恒能在两朝屹立不倒,靠的可不是运气。
一个沈喻,还翻不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