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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好像吓到了小师妹 若有人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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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你的地方。”多年之后,望着这面碧绿的水潭,李容与如是说。
元灵续站在碧水潭边,陷入纷呈的回忆,那些回忆里最鲜活的,竟然是师妹。
若有人在那个时候告诉她,她日后会爱上眼前的女孩,便是打死她,她也不会相信的。
可若是有那么一个人就好了,说不定她会对师妹更好一点,那么现在师妹就不会对她这么抗拒抵触了。
李容与闻到了那时的香气,说:“比起看到你的脸,我最先闻到的是你身上的香气。当我揭开眼纱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那天在这里遇到的人是你。”
很多年前,他们在碧水潭初次相遇,那时,李容与还是一个初来乍到,面对一切都怯生生的小可怜。
那个遥远的下午,黑云压境,狂风裹挟着暴雨呼啸而过,电闪雷鸣之中,隐约可见一个弱小而孤寂的背影。粗壮高大的树木尚且经不住风雨摧残,她站在肆虐的暴风雨中,毫不动摇,只静静地凝望着脚下那巨大的深坑。
坑内躺着一个须发脏乱、衣衫褴褛、面目全非的老头。雨水冲刷干净安躺之人身上的血迹,血水渗透不及,积了小半坑水。小孩滑入坑底,抱着老头枯枝般干瘦的手臂侧躺着。
小孩瘦得像一把干柴,十指间全是泥土与新渗出的血液,毫无疑问,这个坟墓是她亲手为老头和自己掘的。
脏污浑浊的泥水淹没了插着半根手指粗细的树枝的右眼,她在等待着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撑着油纸伞却丝毫未沾湿衣衫的女子站在坑边,高高地看着她。
“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这个身负长剑的高挑女人,叫徐剑玉。
雷声轰鸣,小孩斜眼望着上边的女人,一开口便是死寂般的冰冷:“我要死了。”
“你还活着,你会活着。”
“我没有亲人了。”小孩抓紧怀中僵硬冰冷的手臂,唯一的一只左眼也失去了光彩。“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徐剑玉感念她人生的凄苦,弓着腰,向她伸出手,试图唤起她对生存的希望,温柔地说:“好孩子,跟我回家吧!”
为求生存,偷鸡摸狗她样样都做,每天不是被揍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就是被骂得狗血淋头。除了死去的老乞丐,第一次有人叫她好孩子。小孩略微蜷缩瘦小的身子,说:“我是坏孩子。”
徐剑玉撑伞的动作变了一下,小孩以为她要走了,没想到她却蹲了下来,裙摆沾上了黄色的泥渍。她说:“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我很喜欢你,跟我回家,与我作伴如何?”
家?小孩从来没有过这种概念。她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便是和爷爷栖身的废弃道观。
回家,心动是当然的。
她曾经看过侯门高户之女,也见过寻常布衣之家的孩子过着怎样温馨快乐的生活,她时常向往、憧憬,要是她和爷爷也能安居在某处,便是最大的幸福。
注意到徐剑玉半截手臂已然湿透,小孩很是在意:“你的衣裳脏了。”
“你愿意陪我去换身干净衣裳吗?”那人的眼睛盛着亮晶晶的星星,笑起来又那么温柔好看,声音还如此好听,完全不像在说假话。
她动心了,她想活着。
她想靠近这个如沐春风的女人,就像当初被爷爷捡到,被爷爷爱护到了现在一样。她想当然的觉得,眼前这个笑容满面的女人,一定会像已逝的爷爷一样待她好。
小孩犹豫着伸出手,伸到半空,忽然看见自己又脏又烂的手,和对方的差距是如此之大,她真的够得着吗?真的可以抓住吗?
小孩想要收回,而就这一瞬间的犹豫,被徐剑玉察觉了,她一把拉住小孩的手,果断地连人带泥拽出了泥坑。
徐剑玉擦干净小孩脸上的泥水,说:“我们一起埋葬逝者。”
“等一下。”小孩转身跳入坑中,摸索着从死者身上取下一块简单雕琢过的窄小木牌和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揣好后主动握住那只伸出来的温暖的手。
很快,雨中便垒起了一座新坟。
“他是你什么人?”
“爷爷。”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陈同光。”
徐剑玉用剑劈开一块巨石,削薄了立在坟前充作墓碑,以剑刃作笔,雕刻出老者的名讳。
陈同光之墓。
小孩一直记得,抚养她的爷爷的名字叫陈同光。
她给已故之人磕了三个响头,而后随徐剑玉离开。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
江南烟雨朦胧,河畔花柳丛中传来乐伎弹唱的优美旋律,桃李的花瓣飘散在江面,随江水流去。
泊船靠岸,徐剑玉折了一小簇带雨梨花戴在小孩精巧的发髻上。
简单梳洗打扮后,小孩露出一张雌雄难辨的脸。徐剑玉夸赞道:“你就像梨花一样漂亮。”
她的双目被一条白绫蒙住了,因此她不曾见过自己梳洗干净的模样。
小孩从小被骂“小叫花子丑八怪”,对于自己的长相很有清晰的认知,她只当这位好心人是在违心地夸赞自己。
随即,徐剑玉又说:“你原来的名字不太文雅,别人要嘲笑你的。如今桃李正芬芳,为师便给你取名李容与,希望你容得下天地,也容得下自己,更希望你逍遥自在,不宥于外物。”
“多谢师父,弟子谨记于心。”李容与仰着脸,望着这位漂亮温柔的师父。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对方就在自己面前。
徐剑玉牵着她穿过花丛,道:“你上头还有几个师兄师姐,都比你大不了几岁,最小的游星也才大你几个月,都是和你一样的好孩子,你见到他们一定会很喜欢。”
李容与心中略有疑惑,和她一样,那还能叫好孩子吗?
登顶灵山的山路崎岖难行,刚到山脚,李容与就爬不动了。
徐剑玉一把抱起瘦弱娇小、轻如鸟羽的李容与,道:“为师带你御剑飞行。”
话未说完,李容与就已经冲上云霄和仙鹤并肩。巨大的山脉匍匐在脚下,像一条沉睡的黑龙。
瞬间的失重感令李容与提心吊胆地抓紧了徐剑玉,生怕一不注意就从高空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徐剑玉问:“乖徒儿,想不想学?”
云海中升起火红的太阳,李容与看不见如此盛景,却能听见耳畔呼呼的风声,她克制住兴奋小声地说:“想!”
徐剑玉飘然落到山门处,正在洒扫的游星连忙相迎。
“师父,你怎么才回来呀?”
待她走近,望着刚从师父怀中落地的小孩儿,问:“师父,这是谁呀?是男是女呀?”
崔回、宋青川等人闻声而动。
崔回御剑飞来,围着李容与转上一圈,道:“这还用问,肯定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呀!”
众人皆注意到这个瘦小孩童身上尽是新旧交叠的淤青和伤痕,过往的日子必定不好过,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没有过多关心,唯有崔回这张破嘴闭不上:“看这模样,该是从大街上捡来的小叫花子。”
徐剑玉笑容满面:“崔回,你小子是不是又背着师兄妹吃屎了?”
游星忍不住爆笑,徐剑玉略过这不会说话的臭小子,跟剩下几个弟子介绍:“这是你们小师妹——李容与。”
崔回悬停在半空,嘀咕道:“我还以为是小师弟呢!”
宋青川和顾千里在游星嘲笑崔回嘴臭的张扬笑声中并肩大步走来,宋青川拱手道:“恭喜师父又得佳徒!”
顾千里站在宋青川身侧,望着李容与,什么话也没说。
徐剑玉对李容与说:“这是你二师兄宋青川,性格温柔和善,以后有什么不懂或是缺什么,都可以找他。常跟在青川身边寡言少语的是三师兄顾千里,等你眼睛恢复后就能见到他。至于刚才那个嘴臭的小子,是老四崔回。”
游星凑过来自我介绍:“我是老五,我叫游星!小师妹,你来之后,老幺的名号可就给你喽!”
崔回这时也收了剑凑了过来:“老大叫元灵续,就是一母夜叉,蛮横不讲理,只会仗着武力欺负人,你以后千万绕着她走!”
游星又嘲笑他:“四师兄,整个山上只有你挨大师姐揍!”
虽然看不见,但是凭声音,李容与算是简单认识了这一众同门。
“星儿,去厨房弄点吃的到我偏殿去;青川,你帮容与拿两套换洗衣裳;千里,将为师的清明丹拿来。”
听完吩咐后,各弟子即刻散去,崔回抱着后脑勺问:“师父,我做什么?”
“你把山门的落叶扫干净。”
“哦。”崔回不情不愿地拿起了扫帚。
徐剑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瓶子,丢到崔回手上:“这是你要的缥缈清心香,希望你用了真能清心寡欲!”
崔回捧着瓷瓶欢喜得几欲蹦上天,激动地朝着徐剑玉已经飘远的身影大喊:“我的天呐,师父对我也太好了,谢谢师父!我一定会好好修行的!”
各弟子很快就将徐剑玉要的东西拿到了偏殿,游星从金黄酥脆的烤鸡身上扯下一个大鸡腿塞到李容与手里:“原本是给大师姐留着的,现在小师妹来了,那就给小师妹吃吧!”
李容与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她肚子很早就饿了,于是狼吞虎咽,几口便把鸡腿吞吃入腹。
游星被她这吃相吓到了,忙说:“师妹你慢点吃,还有呢,别噎着!”说着,又扯了一个鸡腿给她。
李容与知道自己吃相难看,吃第二个鸡腿时,明显斯文了很多。
待她吃完饭,徐剑玉温水化了清明丹,将药轻轻敷在李容与触目惊心的双目,又换了一条干净的白绫,遮住强烈刺激的光线。
趁此机会,徐剑玉将宋青川叫到身旁,说:“为师你给号个脉。”
手指搭在宋青川脉搏处,顾千里比宋青川还注意徐剑玉脸上变换的表情。
宋青川主动告知他最近的身体状况:“您出门的这段时间,大家都很照顾我,我没有受风寒侵袭,身体很好,完全没有发病。”
“这就好。”徐剑玉说,“我又四处搜罗了一些上好的丹药,待会儿挑几颗给你。”
“好。”
徐剑玉又转头对李容与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没有人会来打扰你。你的双眼每日清晨都要换药,这个差事就交给青川了,他做事,我放心。食物会由千里和青川一同给你送过来。换洗的衣物我也给你放枕边了,有需要可以自己更换,实在不行,叫星儿或者为师也行。”
“谢谢师父。”
徐剑玉摸摸她的头,嘱咐道:“那么我们便不打扰你了,这几日你要好好休息,注意别让眼睛碰水。”
“好,弟子会注意的。”李容与十分乖巧拘谨地说。
顾千里陪宋青川给李容与换完药,宋青川很自然地和师妹拉家长:“这些日子,游星和崔回都带着师妹做什么了?”
李容与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冷淡,照实回答:“小师姐每天都带我去山上吹风,给我编花环。四师兄偶尔会从山下给我带吃的回来,问我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或者给我讲师兄师姐们的‘趣事’。”李容与思考了一会儿,特别加重了“趣事”这个词,她总不能真照实说崔回没少跟她讲他们几个师兄师姐的坏话吧。
宋青川自然是了解这位师弟嘴里向来没憋好屁,笑了笑:“老四说的话,绝大部分不可信,你听听就罢了。”
“嗯。”
“你的眼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约摸再过两三日就能重见光明。”宋青川说,“师妹,恭喜你了。”
“这段时间辛苦师兄们了。”李容与说。
宋青川这个人和徐剑玉差不多的温柔,李容与对他很是亲近,向来对这位师兄和颜悦色,说话都比与别人温和几分。
宋青川:“哪里的话,都是同门,应该的。”
数日过后,李容与的眼睛好得大差不差,在不拆白绫的情况下,也能隐约分辨道路,于是,她便开始了独自的摸索之旅。
李容与沿着小路四处游走,吹着山顶裹着花香的浓烈的风,晒着温暖的太阳,心情十分愉悦。
山门不远处有一条夹在花墙中间的小路,李容与一边摸索着前行,一边嗅着花香,在转角处撞入刚刚归来同样来此赏花的大师姐怀里,闻到一股不似凡尘中的冷冽的异香。
发现自己撞到人了,李容与赶紧站直身子,连连道歉。
见眼前的小孩穿着灵山弟子特有的深蓝色棉布道袍,元灵续便知道师父又收新弟子了。
“你是谁?”元灵续的声音像雪山上的冰泉,又像河道中流动的冰凌。
明明是烟花三月,周遭却冷得像寒冬腊月,李容与被她吓到,倒退着快步逃走。
元灵续皱眉疑惑:“我吓到她了?”
刚分开没多久,俩人又在碧水潭旁边相遇了。
李容与从假山后面露面,元灵续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容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重心不稳,跌落水潭。
“谁给你的胆子,敢碰我的水潭。”元灵续向来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专属水潭,脸色自然不好,语气也冷了起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走!”
慌乱之中,李容与又摔了一跤,滑向潭水深处,即将沉底时,被一个湿滑的东西卷出水面。
她以为自己要淹死了,急切地大口呼吸着。缓过来之后,眼睛也疼得厉害,疼得她直流泪,山风吹过浸湿的身体,身体也受不住寒冷不住地颤抖。
回山的路上,元灵续遇见了崔回,那个大嘴巴一早就告知她他们又多了个小师妹。
看来就是她了。
元灵续把小师妹放到岸上,说:“我还没骂你,你倒先哭上了,快些回去向师父告状吧,没准儿师父还能多怜悯你一些。”
李容与呜咽着解释道:“我没有,我只是眼睛太疼了。唔……对不起。”
李容与小步快走,想要快些逃离这个地方,不料没看清路,又是一跤,狠狠摔在地面,手臂和腿间皆是擦伤。
但她没有因伤痛有丝毫停留,爬起来就走,一瘸一拐,可怜又坚强。
元灵续实在看不下去,披上衣裳,一把将人抱起,道:“别动。”
再次嗅到那股冷冽的异香,分明已经站不住脚,李容与却勉力推开了元灵续。
她有她的自尊。
李容与待站稳了,才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便是腿脚再有不适也顾不上了。
望着这弱小的背影,元灵续的内心莫名的有些不适,却不知缘由。她兀自定性为是自己太过讨厌这种弱小的人类,以至于看到孤弱的背影都会难受得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