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说遗憾》梧叶笺

5、雨天 傍晚放学，

　　傍晚放学，天空忽然飘起细雨，淅淅沥沥，打湿了校园的梧桐道。
　　许柳站在教学楼门口，攥着空荡的书包带，才想起自己忘了带伞。
　　身边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伞面撑开，像一朵朵移动的花。
　　她看着人群，目光下意识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她看见了凌陆安。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微微倾向身侧，苏念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躲在伞下，两人并肩走在雨里，身影渐渐远去，融进朦胧的雨雾中。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甚至不知道，身后有个女孩，正望着他们的背影，淋着细碎的雨。
　　许柳的鼻尖微微发酸，往后退了半步，躲进屋檐下。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凉丝丝的，却抵不过心底的落寞。
　　她想着，等雨小一点再走，大不了跑回宿舍。
　　身边有人走过，脚步顿了半秒。
　　一只手递过来一把深蓝色的伞，骨节干净，动作随意，像只是多带了一把。
　　“拿着。”
　　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像随口一说。
　　许柳回头，沈逾白已经转身，书包甩在肩上，没等她回应，就直接冲进雨里，步伐平常，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像只是顺路递了个东西，转身就走。
　　许柳攥着那把带着淡淡皂角香的伞，站在原地。
　　她以为他家里有人送伞、或是还有备用，完全没往别处想。撑开伞，伞面挡住细雨，她慢慢走在梧桐道上，鞋底踩过积水，溅起小小的水花。
　　雨幕里，沈逾白的背影早已模糊，和所有放学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凌陆安的身影也早已消失，奔赴着属于他的热闹与温柔。
　　许柳轻轻握紧伞柄，往前走。
　　雨水打湿梧桐叶，落在地上，岁岁年年，无人知晓的心动，还在继续。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底，除了酸涩，再无其他——她从未想过，这把伞，不是顺路，而是专程。
　　就想她对凌陆安的暗恋一样，一样的隐秘，一样的无法宣之于口。
　　少年的喜欢难得的珍贵，正如许柳喜欢凌陆安一样，也许，青春的难得可贵之处就在这，在这隐秘的喜欢中。
　　雨丝缠紧夜色，把校园浸得湿漉漉的，操场上的红色的跑道和绿色的草坪愈发明显，梧桐叶垂着水珠，砸在窗沿滴答作响，像敲在许柳心尖上的轻鼓。
　　她回到空落落的女生宿舍，舍友们或去自习、或归家，只剩她一人在安静的宿舍里。
　　指尖还攥着那把黑色的伞，伞骨微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雨气，缠在鼻尖，是陌生却安稳的味道。
　　她把伞轻靠墙角，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昏黄路灯，雨幕晕开暖光，却照不进心底淡淡的涩意。
　　傍晚的画面反复涌来——凌陆安撑着黑伞，伞面稳稳倾向苏念，半边肩膀淋透也浑然不觉，两人依偎着，在她的视野里慢慢消失，变成两个小小的点，直到消失不见；而她站在屋檐下，像被世界遗落的影子，无人回头。
　　心底轻轻浮起一句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她是檐下孑然的人，他与苏念是雨里成双的燕，从来都隔了一整个雨季的距离。
　　许柳蜷起腿埋住脸，指尖反复摩挲校服裤缝。
　　她翻出沈逾白给的空白草稿纸，平整纸页干干净净，像她此刻不敢再落笔的心事。
　　她总会下意识写满凌陆安的名字，如今连提笔的勇气都散了——他的温柔早有归处，她的暗恋，不过是雨夜无声的雨，落进泥土便无迹可寻。
　　她又想起早读课没背完的《锦瑟》，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此刻读来字字戳心。
　　十六岁的心动刚破土，就被现实轻轻压弯，连怅然都只能藏在深夜的寂静里。
　　窗外雨势渐密，水流糊住玻璃，模糊了所有光景。
　　许柳轻轻吸鼻，把草稿纸夹回课本，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掠过少年干净的侧脸、礼貌的道谢……
　　这份无人知晓的喜欢，像抽屉里藏久的糖，怕被人发现，又怕慢慢化掉，最后只剩空落落的糖纸。
　　男生宿舍的阳台，灯光昏白。
　　沈逾白擦着半湿的发梢，校服肩头沾着雨渍，却半点不在意。
　　他靠在栏杆上，望向女生宿舍的方向，雨幕遮断视线，他仍静静站了许久。
　　他猜得到，许柳此刻正缩在宿舍里，想着那个遥不可及的人。就像他，此刻念着那个从未留意过他的她。
　　莫名地心底掠过两句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的相思，藏在递出的伞里，藏在沉默的注视里，藏在无人听见的深夜里，永远不会被她知晓。
　　他没发消息问她是否安好，没刻意打扰，只确认那盏属于她的灯亮着，便足够。
　　凌陆安的桌前，光屏还亮着和苏念的聊天框，少女娇俏地念叨着芒果班戟，他指尖轻敲屏幕，眼底满是温柔，全然不知，这雨夜的校园里，有两个人，正为各自的心事，辗转难眠。
　　夜渐深，雨未歇。
　　无人知晓的暗恋，在夜色角落悄悄蜷起，不声张、不打扰。
　　只有梧桐夜雨，声声慢，记着这青春里，最隐秘的心动与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