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鸡姐压火 “你也知 ...
-
筑基第二夜,旧石室开始发烫。
起初只是阵心微热,像灵厨院灶房里刚添了两根灵柴。姜扶微盘膝坐在五行阵中,尚能稳住呼吸,将木、水、金、土四气一一压回该在的位置。
可火脉砂不知是不是被昨夜压得久了,今日一得凤羽残火引动,便像忍了整晚的灶火终于掀了锅盖,轰然往上窜。
石室里的温度陡然升高。
墙角碎瓦被烤得发出轻微脆响,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尚未吹到阵中,便被热意蒸成一股干燥气流。地上那圈被废阵钉和铜线补过的旧阵纹亮得发红,像个本来只想混日子的老杂役,忽然被迫扛起了五个人的活。
凤羽站在阵外,羽毛都被热风吹得翻了起来。
“姜扶微!”
姜扶微没法答。
她此刻所有心神都沉在丹田里。
火气暴动得太快。
木灵露那点青意刚被引出,火气便顺势扑上,像饿了三天的灶火看见干柴,恨不得一口吞尽。水月珠察觉不妙,清凉水气立刻上前压火,可火气借木势暴涨,一时间竟将水气逼得节节后退。
丹田里像开了一场极不讲规矩的集市。
木灵刚摆摊,火铺便冲过来抢地;水铺端盆来灭火,火铺转头又把热气喷到金铺门口;金气被烤得乱窜,锋芒四起;厚土芝沉在底下,想稳住全场,却险些被火气烤得干裂。
姜扶微疼得指尖发颤。
这不是一处疼。
是经脉里每一寸都像被火线刮过,丹田深处更像有一团灵火想把她尚未成形的灵海烧成灰。她不敢强行以水压火,水若过盛,火脉砂灵性会废;也不敢让木气断开,木若断,五行小循环便不成。
她只能一点一点往回拉。
可火势太急。
火脉砂本是稳定旧火,平日温顺,如今被筑基之势一激,竟显出火行灵物最不讲理的一面——它不管你穷不穷、疼不疼、有没有准备好,它只知道烧。
凤羽在阵外看得眼睛都变了。
它先还想骂两句,说姜扶微早该听自己的话,哪怕借钱也该去买筑基丹。可话到了嘴边,却见姜扶微脸色惨白,唇角已有血色渗出,终于把那点嘴硬咽了回去。
它跳到阵心外沿。
阵纹被它爪子一踩,立刻烫得它哆嗦了一下。
凤羽却没有退。
它盯着阵中那一团暴乱火气,眼底金红光芒一点点亮起来。
“让开一点。”
姜扶微勉强睁开眼。
“你要做什么?”
凤羽冷声道:“闭嘴,别死。”
话音落下,它张口吐出一缕金红残火。
那火细得像一根羽丝。
若放在从前,凤羽一定要先说这是凤凰少君赐下的天火,凡人见了该焚香三日、跪谢八遍。可这一回,它半句废话也没有。
那缕金红火落入阵心,却没有让火脉砂更旺。
相反,它像一只极老练的手,按住了一匹脱缰野马。
凤凰火并非单纯助火。
它太高,也太纯,哪怕凤羽如今只是野鸡身,残魂又弱,那一点本能仍在。金红残火一入阵,暴躁火灵像遇见了真正的上位火种,猛地一滞。
野火被压成炉火。
散乱的火势被收束成线。
火脉砂里那些乱窜的热意被一点点拢回南侧阵位,不再疯了一样扑向木灵与水灵。姜扶微丹田里那团几乎要烧穿灵海雏形的火,也终于从横冲直撞,变成一圈温热而可控的赤红。
凤羽却不好受。
这一口残火吐得极吃力。
它本就残魂未复,借野鸡身苟着,又在问心秘境里接连吐火、压阵、受毒瘴、见旧羽,如今再强行催动凤凰本能,等那缕火吐完,它整只鸡都晃了一下。
然后,掉了一圈毛。
不是一根两根。
是一圈。
灰金杂毛从它身上轻飘飘落下,像一场很没有尊严的小雪。
凤羽低头看了一眼。
空气静了。
姜扶微本来疼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可看见它此刻这副模样,仍在心底艰难地想:若鸡姐此刻照镜子,怕是道心当场崩塌。
凤羽猛地抬头:“不许笑!”
姜扶微闭着眼,声音虚弱:“没笑。”
“你心里笑了!”
姜扶微:“……”
这也能察觉?
契约有时候实在不大方便。
她强忍着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重新压住心神,趁凤凰残火稳住火脉砂的一瞬,立刻调动厚土芝。
土气从丹田底部慢慢升起。
这一次,火不再乱烧,土便能承。
火生土。
厚土芝承接火势,将暴烈热意化作沉厚根基。火气落入土中,像灶火终于被放进炉膛,不再烧屋,只温锅。
水月珠随即润魂。
清凉水气绕过心脉,将方才被火意冲得发烫的神魂慢慢安抚下来。姜扶微眼前那层发黑的晕眩也渐渐退去。
金骨石固骨。
金气在土中立起,锋芒不再乱窜,反而像给新生灵海划出一道边界。哪里能扩,哪里不能塌,它冷冷地钉住。
木灵露续生。
青意被水气润过,又被土气托住,终于没有被火一口吞掉,而是在丹田边缘生出一圈细细生机。
毒医玉简残片压在水木之间,那一点青紫偏灵像一枚细针,将过旺的生机稍稍压住,不让木气趁机疯长。
五行终于不再互相厮杀。
它们像五个吵累了的铺主,被姜扶微硬生生按回各自门面里。
木生火,却不直接喂火。
火生土,却不焚土。
土生金,却不埋金。
金生水,却不割水。
水生木,却不溺木。
一圈。
很慢。
很艰难。
也很不圆润。
但它确实绕成了一个圆。
旧石室外,风声忽然大作。
门板被吹得吱呀作响,墙角碎瓦簌簌落灰。若不是姜扶微事先用废阵钉补住了旧阵纹,这阵风怕是能把整间破石室吹得漏成筛子。
凤羽站在阵心边,气喘吁吁,毛掉得很有层次。
它仍强撑着,张开翅膀护住南侧火位。
“稳住。”它哑声道,“别让火又窜起来。”
姜扶微点不了头,只能以内息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问心令忽然一亮。
那枚青色木牌自秘境之后一直安静,此刻像是感应到她筑基中最险的一线,竟缓缓化作一道青光,从衣襟间散开。
青光不强,却极稳。
它没有替她压火,也没有帮她开灵海,只安静守在心神外侧,像问心第一关那口铜钟留下的余音,轻轻提醒她——
愿俗,心真。
姜扶微心中最后一线慌乱,被这道青光压住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问心钟下说过的话。
想筑基。
想有洞府。
想不再为三块灵石同人掰扯半夜。
那时秘境沉默良久,最后给了她一滴木灵露。
如今她真的在筑基。
旧石室很破。
门漏风。
阵纹寒酸。
护法是一只半秃的嘴硬凤凰。
旁边还有一只只会啄灵砂的小铜鸟。
怎么看都不像仙门大能筑道基的场面。
可这就是她的路。
她不在灵脉静室,不在长老护法之下,也没有名贵筑基丹。她坐在灵厨院后山一间漏风石室里,用自己一路抠出来的五行灵物,试图给自己筑一块站得住的地。
青光入心。
五行小循环缓缓转过第二圈。
这一回,比第一圈顺了些。
丹田深处,原本只是被强行撑开的灵海雏形,终于开始一点点成形。
不是普通筑基时那种单一灵气冲开的灵海。
而是一处被五色灵气共同围住的浅浅空间。
最下方是厚土,承住根基。
土上有火,温而不暴。
火旁有木,生而不狂。
金气立边,锋而不乱。
水气绕行,润而不散。
青紫偏灵藏在水木之间,像一条极细的暗线,提醒她杂气亦可成序。
姜扶微疼得几乎听不见外头风声。
可她能感觉到,灵海在成。
一点点。
一寸寸。
像一个穷人终于给自己垒起第一间屋子。
墙不高,瓦不新,门可能还漏风。
但它是自己的。
凤羽看着她周身灵光从暴乱变成缓转,终于微微松了口气。
这一松,它身上又飘下一根毛。
凤羽低头看见,整只鸡沉默了。
姜扶微心神刚稳,便感应到它那点崩溃,险些灵气一岔。
凤羽立刻怒道:“不许分心!”
姜扶微艰难道:“你……别看自己。”
凤羽悲愤:“姜扶微!”
“筑基要紧。”
“你也知道筑基要紧,那你为何还笑!”
“没笑。”
“你心里又笑了!”
姜扶微这回真的不敢再想。
她将所有心神重新沉入丹田,借凤凰残火压住火脉砂,将五行灵气缓缓推入那片新生灵海。
石室外风声更急。
石室内青光渐稳。
问心令最后一点光融入旧阵纹,使那圈本该早就散架的破阵竟又撑了一夜。
凤羽半秃着毛,仍死死守在火位。
小铜鸟趴在角落,眼中一点灵光安静地闪着。
姜扶微坐在阵心,唇色苍白,额角冷汗未干,却终于让那片灵海稳住了第一层轮廓。
筑基之门,真正打开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