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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穷鬼打工命 “抹抹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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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扶微正式上工的第一日,天还未亮,灵厨院后院的铜锣便响了。
“咣——”
那一声像是有人拿铁勺敲在她梦门上。
姜扶微睁开眼时,窗外还是青黑色,灶房方向已透出一线红光。偏房里阿桃翻身坐起,动作熟得像被锣声抽了魂;梁大石则抱着被子,眼睛还没睁,嘴里已经开始骂:“早晚有一日,我要把这铜锣埋进灶灰里。”
阿桃一边套衣裳一边道:“埋吧,埋完你记得自己去叫全院起床。”
梁大石沉默了。
姜扶微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深切觉得修仙界的清晨并不比现代仁慈。前世她六点起床赶公交,今生卯时起床刷锅,区别大约只是一个闻汽车尾气,一个闻灶灰。
她穿好灰青外门服,摸到袖中旧玉扣,又把《感灵诀》塞到枕下,这才跟着众人往后灶去。
灵厨院的早晨,比凡间集市还热闹。
灶火一排排燃着,火光舔着锅底,水汽蒸腾,米香混着柴烟往人脸上扑。杂役们各司其职:挑水的挑水,劈柴的劈柴,淘米的淘米,送饭的送饭,胖管事站在灶房中央,嗓门比铜锣还亮。
“那边米少了半瓢!外门剑坪那群人吃得比灵兽还凶,少一口都要来吵!”
“火小了!火小了!煮灵米粥不是给祖宗温茶!”
“姜扶微!”
姜扶微立刻抬头:“在。”
胖管事指了指院角:“今日你刷锅。”
姜扶微顺着他的手看去。
然后,她看见了一口锅。
准确地说,是一口比她想象中所有锅都更像山的锅。
锅沿比她肩还高,黑沉沉地立在灶台旁,锅底积着一层厚厚焦糊灵米,像是谁把一片黑土烧进了锅里。锅旁放着木铲、铁刷、灰桶,还有一只散发着微妙气味的泔水桶。
姜扶微沉默片刻。
她前世好不容易大学毕业,刚拿到工作聘书,本以为从此可以离开餐厅后厨,做个体面上班人。谁知一口汽水把她送来修仙界,兜兜转转,竟还是站在锅边。
命运这东西,真是很爱回收利用。
胖管事见她不动,催道:“愣着做什么?锅底糊米刮下来,别扔,装进那边木桶,等会儿喂灵禽。”
姜扶微一怔:“糊底也能喂?”
胖管事瞪她:“灵米糊底也是灵米,怎么不能喂?你当青衡宗是开善堂的?浪费一把米,扣你半日工分。”
姜扶微立刻拿起木铲。
浪费可耻。
扣工分更可耻。
她踮脚扒着锅沿,费力探身进去,开始刮锅底。
第一铲下去,没刮动。
第二铲下去,仍旧没刮动。
第三铲,她使出了前世刷餐厅铁锅的劲儿,终于从锅底刮下一片焦黑糊壳,啪嗒一声落进木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好,修仙第一份体力活,开局便给她一个下马威。
阿桃从旁边路过,见状同情道:“这锅昨夜煮的是外门大灶灵米粥,火大了些,糊得狠。你慢慢刮,莫急。”
梁大石扛着灵柴经过,顺口道:“刮不完,胖管事会急。”
姜扶微抬头看他。
梁大石补了一句:“但你急也没用。”
姜扶微觉得这句话十分耳熟。
她已经听过好几次“急也无用”了。修仙界大约很推崇这四个字,仿佛只要把人摁在苦活里,再告诉她急也无用,便能显得很有道理。
她继续刮锅。
灶房里热得厉害。锅底虽离了火,余温却还未散,热气从焦糊灵米里一阵阵往外冒。姜扶微额角很快出了汗,袖口也沾了灰,手指被铁刷磨得发疼。
她一边刮,一边在心里把命运骂得十分文雅。
好不容易毕业,不用再端盘子;一朝穿越,开始刷锅。
好不容易入仙门,不用流落山下;分到灵厨院,开始刷更大的锅。
前世老板最多让她刷三十人份炒锅,青衡宗开局就是几百人份灵米粥锅。
这哪里是修仙?
这是体力升级副本。
刮到一半时,她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气息。
焦糊味里夹着米香,米香里又混着一点温暖的、细细的东西。那东西不像凡火的热,也不像锅气,更像《感灵诀》里写的火灵——躁而不烈,暖而不灼,藏在焦糊灵米与灶火余温之间,若有若无。
姜扶微动作一顿。
她想起昨夜玉扣发热时,那一缕像墙缝漏风般的气息。
今日这股暖意,比昨夜略重一些。
不多。
但确实在。
她低头继续刮锅,余光扫过四周。胖管事正在骂人,阿桃忙着淘米,梁大石劈柴劈得木屑乱飞,没人注意她。
姜扶微将手背轻轻贴到锅底边缘。
锅底尚温,热意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掌心。玉扣像是被这股余温唤醒,轻轻热了一下。
她按《感灵诀》里教的法子,极轻地吐纳。
吸气,定神。
吐气,收心。
然后,她感到那一点暖意从锅底余温里浮起,像一粒快要熄灭的火星,轻轻擦过她掌心,拥入胸口。
姜扶微心中一跳。
可还不等她细细去感,灶房那头便有人喊:“新来的!那口锅刷完没有?下一口等着呢!”
姜扶微:“……”
很好。
别人感灵讲究清风明月、蒲团静室,仙鹤在旁,松涛入耳。
她感灵时,左边是泔水桶,右边是鸡毛筐,身后有人催她快点刷下一口锅。
意境十分朴实。
她收回手,继续刮锅,脸上温顺,应声道:“快了。”
心里却默默把那一点暖意记住。
火灵气。
疑似。
来源:糊锅灵米与灶火余温。
感应条件:锅底尚热,玉扣微热,手不能怕烫。
代价:费手。
这一上午,姜扶微共刷了三口大锅,两口小锅,刮了半桶糊底灵米,另洗了三筐木勺。等到午饭前,她两只手酸得像不是自己的,指腹也被铁刷磨出红痕。
胖管事检查锅底,勉强点头:“还算干净。糊底送去灵禽栏,别撒了。”
姜扶微抱起木桶,往灵禽栏去。
所谓灵禽栏,其实是灵厨院后头一片木栅,里面养着几种外门常用的低阶灵禽。它们个头比凡鸡大些,羽毛油亮,脾气也更横。见姜扶微提着糊米来,立刻扑棱着翅膀围上来,眼神凶得像讨债。
姜扶微把糊底倒进槽里,一只花翎灵鸡抢得最凶,翅膀一拍,险些把旁边同伴掀翻。
她看着那灵鸡,忽然觉得此界的鸡都比她有底气。
至少人家吃的是灵米糊底。
她却只能吃最低等杂役灵米。
午饭时,灵厨院杂役们坐在后院长桌边,各自捧着一碗粥。粥确实是灵米粥,米粒稀疏,灵气更稀疏,但热乎。
姜扶微喝了一口,竟觉得有些甜。
阿桃看她手指发红,递来一小块灰色药膏:“抹抹吧,新人刷锅都这样。过几日磨出茧就好了。”
姜扶微接过来:“多谢。”
梁大石在旁边扒粥:“磨出茧后,刷锅便不疼了。”
姜扶微问:“那修炼呢?”
梁大石想了想:“还是慢。”
姜扶微:“……”
此人说话,总能精准打击希望。
阿桃怕她泄气,赶忙道:“你别听他胡说。灵厨院里也有师兄靠灶火感灵,后来修到炼气三层,调去了药园烧药炉呢。”
姜扶微眼睛微亮:“真的?”
梁大石道:“真的。烧药炉也很热。”
姜扶微自动忽略后半句。
炼气三层。
调去药园。
说明灵厨院不是死路。
她捧着粥碗,忽然觉得这碗稀粥也多了几分前途的味道。
下午继续干活。
洗米、刷锅、送饭,往来不停。姜扶微学得很快。她前世在餐厅练出来的手脚麻利,在灵厨院竟也派上了用场。胖管事原本嫌她细胳膊细腿,到了傍晚,见她虽累得脸色发白,却没偷懒,也没抱怨,神色稍微缓了些。
“明日继续刷锅。”
姜扶微笑容一僵。
胖管事道:“你手稳,刷得干净。”
这话若放在旁处,大约算夸奖。
可姜扶微听完,只觉得自己被锅选中了。
她恭敬应下:“是。”
心里却默默流泪。
有些人天生剑骨,有些人天生丹心。
她可能天生适合刷锅。
夜里,姜扶微回到偏房时,整个人都带着一股灶灰味。
阿桃已经睡下,梁大石在外头磨斧,屋中只剩灶房余火透过窗纸,一跳一跳地映着床沿。
姜扶微坐在床上,摊开手。
指腹红肿,掌心也有些发烫。她抹了阿桃给的药膏,凉意一覆上来,疼意才退了些。
可袖中旧玉扣却在此时微微发热。
比昨夜更明显。
她心中一动,立刻按《感灵诀》盘膝坐好。腿仍麻,腰仍酸,手也疼,但她没有急着嫌弃。她闭上眼,将心神一点点沉到掌心。
白日锅底那点灶火余温,仿佛还留在皮肉里。
旧玉扣一热,那缕余温便像被牵动的火星,从掌心极慢地亮了一下。它弱得可怜,像风一吹便会灭,可姜扶微确确实实感觉到了。
不是汤面。
不是幻觉。
不是饥饿过度后的胡思乱想。
那是一点灵气。
灶火气。
它顺着掌心钻进来,贴着经脉边缘轻轻擦过。姜扶微不敢引,只按《感灵诀》缓缓吐纳,任它在掌心附近游了一圈,又渐渐散去。
时间很短。
短到不过数息。
可她睁开眼时,心口却热了一点。
她终于真正感觉到,灵气不是书上骗人的东西。
它很微弱,很难抓,很不体面地藏在锅底余温里,还带着一点焦糊灵米的味道。
但它是真的。
姜扶微摸出一小本旧纸册。
那是她从分发杂物里捡来的废账页,纸张边角缺了一块,本来没人要。她拿来当自己的账本。
她借着窗外灶火红光,在第一页写下:
灵厨院,第一日。
刷大锅三口,小锅两口。
糊底灵米可喂灵禽,不可浪费。
锅底余温中疑有火灵气,旧玉扣可牵动。
灶台边感灵,有效,但费手。
写完,她吹了吹墨迹,看着最后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费手便费手吧。
她这双手,前世端过盘子,洗过碗,发过传单,改过卷子,如今再刷几口锅,也算不得什么。
旁人的仙途从灵泉静室起步。
她的仙途从锅底焦糊起步。
虽说闻起来有些锅巴味,但好歹,是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