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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枯荣 春秋蝉,我 ...

  •   辟剑谷比李知三记忆中空了许多。

      前堂的桌椅还在,书架上的卷册已被人尽数搬走,一排排木格空荡荡,中庭两侧的博古架上,正中放的何范手札也被拿走,连带小几上的《黄帝内经》和几册随笔抄本全都不见了踪影。

      戒律堂的人手脚又快又准,所有带字的东西,卷宗、手札、抄本、药方,哪怕是一页随手写的便笺,全都被卷走了。

      若真有什么秘宝藏于谷中,此刻怕也早已入了戒律堂的架阁库。

      正自出神,陈九从堂屋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皱着眉道:“别愣着了,去西边雅阁找找。”

      李知三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中庭南侧小门上,那是何范的丹房。

      “陈师兄,”她斟酌着开口,“西边厢房我方才就瞥了一眼,多是些寻常日用器物,戒律堂既连书架都搬空了,那些摆设物件想必也没什么玄机。倒是南边的丹房,方才瘴气厉害得很,若这何长老留了什么解毒丹药,兴许就在那屋。”

      陈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迟疑,他是个粗人,心思不细,可进门前王广叮嘱过让他们盯紧这个“白二”,他不敢大意,但方才几个兄弟瘴毒发作时,是这个“白二”替他们逼出了毒气,此刻想起那张苍白的脸,心中便硬不起心肠来。

      他犹豫了一瞬,摆了摆手:“行吧行吧,快去快回,别耽搁太久。”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找到了丹药记得分我两颗。”

      李知三点头应了,快步穿过中庭。

      丹房约莫两丈见方,南墙开着一扇高窗,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墙角那一排青瓷小坛上。

      坛子共有五只,坛口都用蜡封着,李知三蹲下身,逐一揭开蜡封查看。

      前四只坛里盛的是寻常补气培元的丸药,搜检第五只,一股清苦的艾草与黄连气味扑鼻而来。

      是这个了……她拈起一颗黄褐色的药丸凑近嗅,确实是对付瘴毒的成药,约有二三十颗。

      将丹药藏入怀中,快步回到前堂,想看青城众人有无发现,就见陈九蹲在博古架边敲墙壁,见李知三出来,他随口道:“找到了?”

      李知三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陈九看她这样子,叹了口气。

      李知三走到陈九身边,心思一转,也跟着东敲西敲,故作随意道:“陈师兄,你们青城派大老远从川西赶来,到底是要找什么呀?虽说何范长老内功精深,可我看王掌门气蕴深厚,也不见得差到哪儿去。”

      陈九闻言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春秋蝉,我们掌门当然不放在眼里,实话告诉你吧,我们要找的、是《林海枯荣》。”

      李知三眼眸蓦然一沉。

      《林海枯荣》,可谓武林头号公案。

      当年,“剑震九州”王家以《林海枯荣》心法威震东南,“内力相合,阴阳互易,枯木逢春,衰草复荣”,其中法门精深至极,也因此招来各方觊觎。

      一夜之间,王家满门被屠,那本《林海枯荣》便下落不明,而自何范在南北之争一战成名,江湖上便隐隐有传言说,何范长老是得到了《林海枯荣》的残篇,才创出了春秋蝉。

      李知三只当是无稽之谈,毕竟单从“走太阴、少阴两经”的主干推说两者相通,那天下间形似《林海枯荣》的内功心法未免也太多了吧。

      可如今听陈九这么一提,似乎真有几分可信。

      毕竟青城这位王掌门,可不像是一个听了几句传闻就大动干戈的人。

      李知三没有再说什么,正自思量着该怎么将此间消息传出去,中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铁器入肉的声音,随即是一声闷哼。

      李知三和陈九倏尔抬头,意识到出事,快步冲出前堂。

      谷中石坪上的情形已大变,那几名守在谷口的青城弟子倒在地上,身缠竹索,动弹不得。

      而石坪中央,杨井春正站在青城精锐布下的关山阵中,双手翻飞如蝶,青竹长棍在地上连点七处,每一步都踏得又准又稳。

      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是在以九袋借法强行参悟关山阵的运转之理。

      李知三心头一震,原来方才杨井春在石亭旁观时,已经将关山阵的方位步法记了个七七八八,预备破阵脱困。

      可就在这一瞬,一道灰影从堂里掠出。

      李知三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瞬,王掌门已出现在石亭之中,五指如钳,扣住了公孙坼的咽喉,将他整个人从石凳上提了起来。

      李知三心头猛地一沉,王广方才那一动并非什么神行术法,而是将数十年内力灌注于足下、以极其精纯的轻功身法爆发的结果。

      可即便如此,那速度也远远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连刘琮那样见惯了江湖风浪的老手,此刻也僵在原地,像是没想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在眨眼之间横跨整座石坪。

      杨井春目光凄然,原以为只要她先一步破了关山阵,便能带着公孙坼全身而退,如今青竹棍还悬在半空,堪堪指到第四处阵眼,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杨长老,你的九袋借法再精妙,也得先顾一顾这位少侠的性命罢。”
      王广一只手扣着公孙坼的咽喉,公孙坼面色青白,喉间被掐出一道红痕,嘴角那抹血迹还未干透。他艰难地偏过头,望着杨井春的方向,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杨井春攥着青竹棍的手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盯着王广那只扣在公孙坼咽喉上的手,目光几乎要凝出冰来。

      “放开他!”

      王广冷笑,手指再度收拢,公孙坼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转头看向杨井春,嘴角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杨长老先将手中那根棍子放下,咱们再慢慢说。”

      杨井春胸口剧烈起伏,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嘴角那一道方才交手时被震裂的血痕。

      “放下。”王广的声音沉了一分。

      公孙坼的脚在雪地上无力地蹬了一下。

      杨井春闭了闭眼,青竹棍从她手中滑落,砰然砸在雪地里。

      王广松开了手。

      公孙坼的身子轰然倒在石凳上,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杨井春几步奔过去,将他扶靠在自己肩头,拍着背,替他顺气。

      李知三站在前堂门口,看见杨井春左臂垂在身侧,还不自然地发颤,分明是被王广那三掌震伤了经脉,好在辟剑谷无有收获,他们应该很快就能撤出去。

      正在这时,暗夜中忽然有人惊呼一声:“掌门,这边崖壁有异!”

      众人循声望去,是那个叫宋怀远的青城弟子,在石坪西侧一处陡壁前,抓起石缝间的枯藤,用力一扯,哗啦一声,藤蔓连着冻土剥落下来,露出后面一道窄窄的石隙。

      李知三心头一跳,同样在崖壁,以枯藤掩映,是与鹧鸪天那条暗道分毫不差。

      陈九已将手中火折子往前探了探,火光勉强照进三尺之内,便见一股灰白色的雾气正从深处涌出。

      “瘴毒。”
      陈九脸色一变,“入口处浓度与谷中相差无几,可越往深处毒性越烈,到了十丈开外……怕是有去无回。”

      此言一出,那几个青城精锐弟子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犹豫之色。

      “那东西一定就在里面。”王广目光沉沉地望着雾气茫茫,转过身来,杨井春正扶着公孙坼靠在石亭柱上,替他揉按胸口穴道,方才那一场搏斗后,两人形容都甚是狼狈。

      “杨长老,一会儿你带这位公孙少侠走在后头,千万不要跟丢了。”

      公孙坼对此行没有什么裨益,王广执意让他去,无非是为了牵制她,叫她在里头不敢轻举妄动,杨井春的手一顿,抬眼看他,目光冷嘲:“王掌门以为杨某进去了,便不会再有人去前院报信,你三番五次伤人,难道还指望我用九袋借法祝你一臂之力?”

      王广微微一笑,也不否认:“杨长老快人快语,也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请吧。”

      他侧身让开半步,身后那几名青城弟子闻声而动,脚步交错之间已将两人围住。

      公孙坼从石亭中站起身来,胸口的伤牵得他闷哼一声,却仍伸手按住了杨井春的胳膊,低声道:“我去便是。你莫要再同他动手,方才那三掌已经伤了你的经脉。”

      杨井春看着他伤势如此严重,心中沉痛不已,打眼望向王广:“杨某一条命不成大气候,今日也就舍在这里!若你敢让他进去,我此刻就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话音未落,她右手一探,掷落的青竹棍飞入掌心,一股凌厉的劲风自她周身鼓荡开来,将脚下积雪震得四散飞扬。

      竹棍一指,直取王广胸口膻中大穴。

      王广面色一沉,心中冷笑,这人当真不知好歹。他若真想取她性命,方才便不会留她喘息。

      可既然她执意寻死,他也不会再客气。

      长剑自腰间翻出,浑厚如推山岳,正是青城派“铁肩担山剑”中的一式“苍龙负岳”。

      剑棍相交,砰的一声闷响,气浪荡开,石坪上的积雪向四面翻涌。

      杨井春手上剧痛,青竹棍险些脱手,身子向后滑出三尺,她面色本已苍白,此刻更是全无血色,可想到此人不死,他们也绝无活路,竹棍一抖,又刺了出去。

      这招已没了先前的凌厉,棍势散乱,破绽毕露。

      王广只侧身一让,长剑在棍上推去,便将她连人带棍推开三丈。

      杨井春踉跄两步,以竹棍撑住才勉强站稳。

      公孙坼面色铁青,早看出这是螳臂当车,几步抢上前扶她。

      “别管我。”杨井春目光凄厉,一把将他推开。

      “杨长老,你经脉已伤了三成,何必强撑?”
      王广望着这两人,语气竟有些真诚,“老夫并无取你性命之意,只是邀你二人同去罢了,若里面并无凶险,自然皆大欢喜。”

      杨井春低头喘息,冷嘲地看他,嘴角那抹血迹已凝成暗红的痂,在雪光中格外刺目。

      李知三站在一旁,看得分明:方才那三剑王广虽未尽全力,但杨井春仓促接招,左臂经脉已受震伤。此刻强运内力再斗,莫说取胜,连全身而退都难。

      她必须想办法,把这个局面先稳住。

      她几步上前,拱手道:“此地毒雾弥漫,掌门与杨长老交手,虽未尽全力,却也耗损了不少内力,若再斗下去,对掌门的贵体亦非益事。”

      王广转过头来,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李知三低眉道:“方才陈师兄已探明,暗道深处瘴毒浓烈,若我等在此处大动干戈,真气激荡之下只会将深处瘴气越逼越出。到那时莫说进暗道探秘,只怕满谷之人皆要中毒。弟子以为,当下之计,不如先从谷中退出,再从长计议。”

      她说得委婉,王广本已因方才运功逼毒而内息微滞,此刻经她一提,确觉丹田之中有一丝涩意,他虽修为深厚,但终究年过六旬,比不得年轻时的底子,当下略一沉吟,面色果然松动了三分。

      李知三见他神色缓和,心头微微一松,便提出从小壶天撤走,“弟子久在神剑,知晓一条小道……”

      话音未落,才觉耳畔忽震,身后一阵凌厉的劲风袭来。

      来不及转身,只觉一股掌力已重重印在她背心大椎穴上,她气血翻涌,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出三步,扑倒在雪地里,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雪地上登时绽开一丛暗红。

      她猛地撑起上半身,回头望去。

      杨井春站在她方才站立之处,月光照在她脸上,神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无耻小人,见利忘义,比王广更可恨!”

      “我真是养虎为患,竟借丐帮的势,让你这种人入神剑戒律堂!今日遭此大难,都是拜你所赐!”

      她说着,竹棍重重一顿,积雪四溅:“欠了我丐帮的人情,就等着拿命来偿!”

      李知三注视着她,气愤之间气血翻腾得更厉害,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深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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