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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众争 “张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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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人群,一步踏入空地,衣袍上碎雪簌簌落下,指间剑气在袖中隐隐嗡鸣:“张华,你不知道,此人就是——”
“赵师叔。”
李知三的声音抢在他前面。
她靠在张华怀里抬起头,脸白如纸,眼神却镇定:“弟子不知何处得罪了师叔……方才弟子好端端走在路上,赵师叔忽然把弟子看成了官衙中人。弟子辩解,官衙中哪有女捕快……可赵师叔听后心气大乱……竟然要对弟子下死手。”
人群哗然。
院中几位年长的执事和长老交换了眼神。
赵西湖方才追来,衣袍狼狈,面色铁青,确实像暴怒追杀之态。
而对赵西湖练功之弊,神剑山庄上下也无人不知——“无嗔指”这门功夫,入门便修“心如止水”,可偏偏修炼日久反而易怒,每到瓶颈便心火浮动,功力越高发作越凶。他素来反对庄主这门亲事,今日大婚之日心绪大乱,把路人错看成仇家,倒也说得通。
赵西湖站在三步之外,面色铁青:“满口胡言,分明是你——”
“师兄。”
一道声音从正堂阶上落下来,此间喧哗为之一收。
方成相从阶前走了出来,一身玄红喜服尚未褪去,负手立在石阶上,眸色深邃如寒潭:“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若是身子不适,何不早些回去歇息?”
话说得客气,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客气的意思。
赵西湖对上师弟那双眼睛,心头一凛。
新娘翁渐青已从喜堂内走出来,方才从那弟子话里,也听出意思,赵西湖看见“女捕快”就起杀心,可见对她的不满,抬步跨过门槛,直望着那个血淋淋的身影,更想到赵西湖是把这个弟子当成了自己,语气更冷:
“师兄素日心绪不宁,筹备婚宴,连我这新娘子都视而不见,遑论旁人。”
赵西湖面沉如水,胸膛剧烈起伏,指间剑气在袖中忽明忽灭,死死盯着李知三:“你们别被她给骗了,她就是之前……”
这时,李知三偏过头来。
脸上仍是那副虚弱不堪的神情,失血让嘴唇泛白,可那双眼睛清亮锐利,如刀锋凝霜。
“赵大侠,”她传音入密,隔着乌泱泱的人群,“今日冰湖一面,你我也算知根知底。你若是敢揭穿我,你与官府中人串通一事,也别想善了。”
赵西湖身形一滞。
但见那双眼睛隔着漫天飞雪与数百道目光望着他,明明已经气息奄奄,语气却笃定如斯。
“你知道的,我柳某人向来说到做到。”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起她的几缕头发,脸上神情无悲无喜。
赵西湖站在那里,注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睛,双手缓缓攥紧。
柳牧,你好、你好得很。
不枉相识多年,这么快就捏住我的软肋。
既然已经摊牌了,我倒要看看,你我谁能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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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三伏在张华怀里,眼前一阵发黑,肩上伤口的热意正往下淌,听不见周围人在说什么了,只觉张华托着她后背的手臂忽然收紧,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让她想起渡口那夜的黄河水,冷,痛,还有死亡。
她睫毛沉沉压下来,终于阖上了眼。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几日里风雪愈强,守山大阵封闭,赶来婚宴的宾客也只得在山庄住了下来。
李知三因伤重,被张华安置在戒律堂三门后的孤山草堂。
药气氤氲,当归、艾草、还有几味她辨不出来的辛辣味道,混在一起蒸得人头脑发胀。
李知三睁开眼,眼前被水汽糊得发白。
“你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李知三转头,只见杨井春坐在池边一张矮凳上。
李知三下意识把身子往水里沉了沉,露出一双眼睛:“杨长老?您怎么在这儿……”
“听说你伤好得极快,过来看看。”杨井春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她肩上那道粉色的新痕上,“张华请了庄里最好的伤医给你看诊,头天夜里换药的时候,那郎中就说你这伤口不对劲。寻常人挨这么一刀,三天换药都未必能止住渗血,你倒好,才过了一夜就开始结痂。”
李知三泡在水里,手指在池底攥紧。
杨井春歪了歪头:“你自己没发觉么?”
李知三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又活动了一下右臂,手指握拳松开,力道与从前无异。
春秋蝉。
原来这就是春秋蝉。
当年何范在金沙帮剿匪时,受重伤回营,不出五日便重返战场,何范只道自己体魄强健,未对任何人解释,可那一仗之后,觊觎她功法的目光便多了起来。
“小时候村里游方郎中看过,说弟子三阳脉偏旺,血气行得快,寻常伤比别人好得快些,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也罢。”杨井春嗤笑了一声,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药汤再泡半个时辰,换药换衣,别着凉。”
她走到门口掀帘,冷风灌进来,吹皱了整池药汤。
李知三目光移向池边叠好的干净衣裳,心里却在翻涌。
这样的功法,既非自创,何范究竟从何处得来?难道真如江湖传闻,春秋蝉就是……
药汤的热气蒸得人眼皮发沉。
李知三沉回水里,闭上眼,将肩膀以下都沉进那汪浊褐的水里,孤山草堂安静得只余积雪簌簌。
院子里没有旁人,她想借这难得的清净梳理思绪。
风声依旧,药汤忽被刀风压出一道低陷,直向咽喉而来。
她霍然睁眼。
青袍客。
那双眼睛她不会认错,只穿着一件短褐,像山庄里最不起眼的杂役,但眼底寒光隔着满室水汽仍如刀锋。
李知三几乎没来得及思考,右手从水中翻起,一掌拍在池壁,整个人借力向左侧滑出。
刀锋擦着她的耳垂斩入水面,“哗”的一声,药汤四溅,泼了她半张脸。
她人在空中,手已经捞住池边搭的那方帘子猛地一扯,帘布裹住身体,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淌。
扇子随即出袖。
“铮——”
扇骨撞上薄刃,火花溅落在药汤里,白烟腾起。
她旋身落在池边,裹身的布帘贴在皮肤上又沉又冷。
“你倒是警觉。”青袍客冷冷一笑,“不过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想挡住我几刀?”
李知三冷眼看他,骨扇猛然展开,一蓬水珠自扇面上迸射而出。
青袍客侧头避开,短刃自下而上撩来。
她手腕一翻,扇骨格住刃锋,脚下错步,踩着青砖连退三步,左手抓住矮凳往身前一挡。
刀锋劈开凳面,“咔嚓”一声木屑纷飞。
再缠斗下去,局面只会越来越不利于她。
戒律堂这么多人,只要出了三门,一定能找到帮手。
李知三定了定神,猛地一蹬墙面,向右侧翻去。
刀风逼人。
她已经翻出了窗台。
窗外是陡崖,孤山草堂的后壁,青袍客踩着崖壁碎石紧追不舍,李知三又一次靠轻功与之拉开距离。
只可惜,内息还没恢复。
春秋蝉能让她伤口愈合,但不能让她内力凭空再生。几日前那场血战消耗太大,此刻每踩一步岩棱,丹田气劲就薄一分。
快到尽头,脚下忽然一滑。
碎冰从岩壁上崩落,她身形倏忽落空,向下坠去,跌进一团蒸腾的水汽之中。
温热的、带着硫磺气味的泉水猛地包裹了她全身。
这是后山另一处温泉。
孤山草堂的药池是引的这处泉水,她落下的位置正是泉眼上游,水面比草堂里的池子深得多,入水的那一瞬她来不及换气,温泉水灌入口鼻,她呛了一口,从水底挣扎着浮上来。
水汽氤氲,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就见对面,一人背靠着池壁,水汽自他肩头升起,沿肩颈缭绕,水珠滑过肌理分明的沟壑,宽肩窄腰,几缕发丝垂落在起伏的胸膛上。
张华。
李知三浮在水面上,身上那层棉帘已经彻底散开,一半沉在水里,另一半勉强搭在胳膊上。
隔着蒸腾的水雾,他目光转过来,就望见她水光淋漓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