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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放不下 ...

  •   许昭昭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四根线,今天晚上收了一根。不是她收的,是墨鸢自己走过来的。她烧了一张图纸,说了一句“还是不对”,然后重新铺开了一张纸。

      许昭昭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最难的时候,能撑住你的,不是别人的认可,是你心里的那个愿。”

      墨鸢心里的愿,从来不是做皇帝的玩具。

      她心里的愿,是让天下女人织布不那么累。

      这个愿,在后宫里没人看见。但它撑着她,画了四年,十七遍,还在画。

      许昭昭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安心。墨鸢不需要她救。她只是在等一个人告诉她——你的东西,不是玩具。

      许昭昭说了。墨鸢收下了。

      够了。

      许昭昭连续三天去了演武场。不是刻意,是萧若每天卯时都在那里,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路过。

      第一天,萧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练。

      第二天,萧若练完一套剑法,朝她点了一下头。

      第三天,萧若收了剑,朝她走过来。

      “你每天都来。”萧若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每天都练。”许昭昭说。萧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你见过雁门关吗?”

      许昭昭摇头。

      “我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萧若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父亲说,你站在城墙上往外看,那些骑着马冲过来的,是要杀你的人。你要在他们杀你之前,先杀了他们。”她顿了顿,“我那天射倒了三个。父亲没有夸我。他只是说,你救了自己,也救了身后的人。”

      许昭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进宫以后,我再也没有射过箭。”萧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陛下说,后宫不能带弓箭。我的弓,留在雁门关了。”

      许昭昭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的弓,留在雁门关了。她的人在后宫,她的弓在边关。她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了回不去的地方。

      “你想回去吗?”许昭昭再一次问。

      萧若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转开目光,看着远处的天空——那个方向,是雁门关的方向。

      “想。”她终于正面回答了她,“但回不去了。”

      许昭昭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只是站在那里,陪着萧若一起看向那个方向。天空很高,宫墙也很高。

      宫墙挡住了天空。

      过了很久,萧若开口了。“你是第一个问我‘想不想回去’的人。其他人问我‘想不想陛下’。”她顿了顿,“我不想陛下。我想雁门关。”

      许昭昭鼻子一酸。

      她想起沈蘅说“药不会骗人”,想起墨鸢烧了第十七张图纸,想起苏檀的那幅墨梅。她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沈蘅回不去的是太医院,墨鸢回不去的是工部,苏檀回不去的是江南的画室,萧若回不去的是雁门关。

      而她自己呢?

      许昭昭突然想起实验室里的那台她苦心研究的时空机。

      她遗忘她,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是通过时空机穿越的,而是穿越过程中时空机出现了故障,所以魂穿了。

      穿到了和她长相名字什么都一样的许昭仪身上。

      “萧姐姐,”许昭昭说,“如果你能回去,你会走吗?”

      萧若转过头看着她,那一眼很长。

      “会。”她说,没有犹豫。

      许昭昭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许昭昭失眠了。不是因为那四个人的事,是因为萧若的回答。会。没有犹豫。萧若能走,她会毫不犹豫地走。

      那她自己呢?

      如果时空机没有故障,她可以穿回去。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穿越前的日子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实验室、数据、论文、导师、那个她立志要用科研改变的世界。

      她曾经以为,那就是她的一生。现在呢?

      她想起沈蘅低头捣药的样子,想起墨鸢灯亮了一整夜的样子,想起苏檀陪她画那条线的样子,想起萧若说“我想雁门关”的样子。

      她放不下她们。

      不是“觉得她们可怜”,是放不下。

      许昭昭没有去找任何人。她坐在窗前,写了一封信。不是写给沈蘅、墨鸢、萧若、苏檀中的任何一个。是写给她自己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曾经想用科研改变世界。现在,你可以用你自己。”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和那团歪歪扭扭的线放在一起。

      晚上,青禾来报,说墨嫔的灯又亮了一整夜。许昭昭没有惊讶。墨鸢的灯,从来都是亮的。她只是在想,下次去演武场的时候,要不要跟萧若说——也许有一天,你真的能回去。

      但她没有。

      因为现在说了,是空话。

      她要先做到。让她们看见,笼子的门,真的可以打开。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不是在想那四个人,是在想自己。

      穿越前的日子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实验室里凌晨三点的灯光,导师在论文上批注的红色字迹,父亲说“要发大愿”时的表情。她曾经以为,她的人生是一条笔直的路——成为科学家,用科研改变世界。每一步都算数,每一个选择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现在呢?她被困在后宫,身份是“许昭仪”,每天想的是怎么让几个妃子不被这个吃人的地方吞掉。

      这算什么?

      逃避?

      还是另一条路?

      她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青禾端水进来伺候洗漱,看见她眼下的乌青,忍不住说:“娘娘,您最近老是失眠。要不要去找沈美人开点安神的药?”

      许昭昭愣了一下。沈蘅。她好久没去找沈蘅,沈蘅也没来找她。

      “青禾,沈美人最近在做什么?”

      青禾想了想:“听说在御药房待了一整天。好像在配什么新药。”

      许昭昭心里动了一下。配新药。不是安神丸,不是治骨裂的膏药,是“新药”。沈蘅不会无缘无故配新药。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治的病人,或者是——

      “青禾,更衣。去御药房。”

      许昭昭到御药房的时候,门开着。沈蘅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好几本医书,桌上摆满了药罐。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许昭昭,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来了。”许昭昭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听说你在配新药?”

      沈蘅看了她一眼:“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青禾打听的。”

      沈蘅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翻医书,翻了几页,突然合上书,看着许昭昭。“有一个宫女,咳了三个月,开始咯血。太医院说是痨症,治不好了。她不想死。”沈蘅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来找我,问我能不能救她。”

      许昭昭心里一紧,“能吗?”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桌上那些药罐,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许昭昭看着沈蘅的脸,突然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沈蘅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没有表情。不是冷,是把自己藏起来了。不让人看见她在乎什么,不让人看见她想要什么。但现在,她的脸上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希望,是决心。

      一种“我不管行不行,我就是要试”的决心。

      “她叫什么名字?”许昭昭问。

      “小荷。”

      “我能帮你做什么?”

      沈蘅抬起头看着她,那一眼很长。长到许昭昭觉得自己又被看穿了。

      “你不是大夫。”沈蘅说。

      “但我可以帮你找药。”许昭昭说,“宫里没有的,我可以想办法从外面弄。”

      沈蘅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医书。但许昭昭注意到,她翻页的动作慢了一点。

      从御药房出来,许昭昭没有回宫。

      她在御花园里走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直在转。沈蘅在救人。

      在这个所有人都只想着自保的后宫里,她在救一个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宫女。不是为了讨好谁,不是为了争宠,甚至不是为了“积德行善”。只是因为那个宫女不想死,而她刚好会一点医术。

      许昭昭想起沈蘅说过的话——“药不会骗人。”

      沈蘅这辈子,信的东西不多。药是其中之一。

      因为她掌控不了皇帝的心,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但她能掌控药的剂量、配比、煎煮的时间。这是她在这个后宫里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许昭昭在湖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路过演武场的时候,她听见剑风呼啸的声音。

      萧若在练剑。今天的剑法和往常不一样——更快、更狠、每一剑都带着怒意。

      许昭昭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萧若没有停下来。一套剑法练完,又练了一套。练完第二套,又练了第三套。

      许昭昭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萧若终于收了剑,转过身看着她。满头大汗,呼吸急促,但眼神很亮。

      “你怎么又来了?”她问。

      “路过。”许昭昭说。

      萧若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拿起水囊喝水。许昭昭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萧姐姐,你有想救却救不了的人吗?”许昭昭问。

      萧若的手停了一下。“有。”

      “谁?”

      “雁门关的士兵。”萧若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年冬天,匈奴来袭,我父亲带着三千人守城。城破了,死了很多人。我不在。”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囊,“我在京城。在宫里。在给陛下表演骑术。”

      许昭昭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她突然明白萧若的剑为什么带着怒意了。那不是对敌人的怒,是对自己的怒。她恨自己不在那里,恨自己在敌人破城的时候,在千里之外的皇宫里,被当成一只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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