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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守护 ...

  •   许昭昭在演武场边站了一刻钟,萧若才来。不是迟到,是许昭昭来早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

      也许是期待,也许是不想让人觉得她在端架子。

      萧若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提着那把她从不离身的剑。她看见许昭昭,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到场中央,开始练剑。

      许昭昭就站在边上看着。

      萧若的剑法凌厉,招招带风,每一剑都像在砍什么东西——不是砍空气,是砍一座看不见的笼子。

      许昭昭看不懂剑法,但她看得懂情绪。

      萧若不是在练剑,她是在发泄。

      一套剑法练完,萧若收了剑,转过身看着许昭昭。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从头到脚地打量一个人。

      “你真的懂剑?”她问。

      “不懂剑。”许昭昭说,“但我懂你。”

      萧若讶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宫里待久了,我自己都不懂自己了。”

      话里全是寂寥。

      许昭昭没接话。

      萧若也不需要她接。这个人从不闲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分量,像她的剑。

      但她站在这里,就代表她试图去做那个懂她的人。

      “想过回去吗?”良久,许昭昭问。

      萧若虽面不改色,她身体的震颤却出卖了她。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许昭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能看到高高的宫墙。过了很久,萧若又说了一句让许昭昭记了很久的话。

      “雁门关的鸟儿,也飞不过这高高的宫墙吧。”

      说完,她提着剑走了。

      没有道别,没有“下次再聊”。

      许昭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场尽头。

      萧若约她来,不是为了聊天,是想确认——确认这深宫大院里是否真的同类。确认完了,她就走了。干脆利落,像她的剑。

      从演武场出来,许昭昭绕路去了御药房。

      沈蘅正在里面捣药,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

      “换药?”她问。

      “换药。”许昭昭走进去,坐下,把手臂伸过去。

      沈蘅拆开纱布,检查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你最近动这只手了?”

      许昭昭心虚:“没有。”

      其它事还能有人代劳,画机械图那事,只能是她。

      沈蘅没再追问。她低下头重新固定纱布,动作比上次更轻、更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萧婕妤的剑法,好看吗?”沈蘅突然问。

      许昭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看萧婕妤了?”

      “这个后宫没有秘密。”沈蘅的语气很平,不是在威胁,是在陈述事实,“你去演武场,整个后宫都在传——许昭仪看上萧婕妤了,天天去演武场堵她。”

      许昭昭哭笑不得。后宫的八卦能力,她算是领教了。

      “我只是去看她练剑。”她说。

      “我知道。”沈蘅把纱布系好,剪断,“你不是那种人。”

      许昭昭看着沈蘅低头收拾药箱的样子,突然问了一句:“那我是哪种人?”

      沈蘅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许昭昭的眼睛,那一眼很短,但许昭昭觉得被她看到了骨头里。

      “你不是那种会在树上挂纱幔的人。”沈蘅说。

      许昭昭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沈蘅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许昭昭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笑的表情。

      从御药房出来,许昭昭心情很好。

      沈蘅说她不是那种人,不是“不会上树”,是“不会把自己活成别人想看的样子”。

      这个评价,比任何夸奖都重。

      下午,青禾兴冲冲地跑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娘娘!苏才人回信了!”

      许昭昭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两行字。

      “字丑没关系。心到了就行。苏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下次来,我教你画画。”

      许昭昭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她对青禾说:“明天去苏才人那里。”

      青禾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娘娘,您终于要主动了!”

      青禾永远不明白,对有些人越是主动,越是没用。

      唯有等!

      她终于等到!

      她要去赴约!

      她铺开一张纸,歪歪扭扭地回了几个字:“好。明日辰时。”

      字还是很丑。但这次她不怕了。

      夜深了,许昭昭躺在床上,把今天的收获过了一遍。

      萧若说“雁门关的鸟儿也飞不出”。她应该想过自己飞出去的事。沈蘅说她不是“那种人”,还说她“不会在树上挂纱幔”。沈蘅记得许昭仪上树的事,但她没有嘲笑,只是在确认许昭昭是不是变了。苏檀回了信,说“字丑没关系,心到了就行”,还说要教她画画。

      三根线,都咬钩了。

      还剩最后一根。

      许昭昭问青禾:“墨嫔那边有消息吗?”

      青禾摇头:“没有。自从上次送了机械图画册,墨嫔那边就再没来过人。但她每天晚上灯都亮到很晚。”

      许昭昭想了想,说:“明天再送点什么过去。”

      青禾愣了:“还送?娘娘,您都送第三回了!”

      许昭昭笑了。

      墨鸢的钩子咬得最慢,但咬得最稳。

      她不说话,不回应,不露面。但她收下了每一份饵,亮了一整夜的灯。技术人员不需要社交,她需要的是资源。许昭昭在给她资源,不附加任何条件。

      等她攒够了,她会自己走出来的。

      窗外月色清冷。

      许昭昭嘴角是弯的。四根线,都动了。接下来,是等它们收拢。

      许昭昭到的时候,苏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不是刻意迎接,是她正好在院子里画画。画架支在梅花树下,纸上是一枝将开未开的白梅。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许昭昭一眼,没有寒暄,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来了。”许昭昭站在几步外,没有走近。她不想打扰苏檀画画,也不想让苏檀觉得她在讨好。

      苏檀放下笔,打量了她一眼——不是审视,是看,像看一幅画。

      “你比我想的要瘦。”

      许昭昭愣了一下:“你想象过我?”

      苏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

      许昭昭跟在她身后,穿过院子,走进那间被她当作画室的偏殿。

      墙上挂满了画,有花鸟、有山水、有人物,更多的是梅花。各种姿态的梅——含苞的、盛开的、凋零的、雪中的、月下的。许昭昭站在一幅墨梅前,觉得眼熟。

      “这幅……”她想起苏檀送她的那幅画。

      “那幅是摹本。这幅是原作。”苏檀站在她身后,语气很平,“送你的那幅,画得更好。这幅是几年前画的,还嫩。”

      许昭昭转过头看着她。

      苏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许昭昭觉得她不是在谦虚,是在陈述事实。一个画家的自信——不是“我画得好”,是“我知道自己哪幅画得更好”。

      “你说要教我画画。”许昭昭说。

      苏檀看了她一眼:“你真的想学?”

      “真的。”

      “不是为了接近我?”

      许昭昭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一开始是。但现在不是了。”

      苏檀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两支笔、一张纸、一碟墨,放在桌上。

      “先试试握笔。”她说。

      许昭昭坐下来,已经顾不上手伤,握住笔。

      苏檀看了一眼:“太紧了。画画不是练字,笔要松。”

      许昭昭松开了一点。苏檀还是不满意:“再松。握到你觉得随时会掉下来的程度。”

      许昭昭照做了。苏檀点了点头:“画一笔。”

      “画什么?”

      “随便。一条线。”

      许昭昭画了一条线。歪歪扭扭,像蚯蚓。苏檀看着那条线,沉默了片刻,说:“你写字丑,不是手的问题,是心的问题。你太想把它写好了,反而写不好。画画也一样。”

      许昭昭没说话。

      苏檀拿起自己的笔,在她那条线旁边画了一条。流畅、干脆、一气呵成。

      “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苏檀说,“画画的时候,什么都别想。你不是在画给别人看,你是在画给自己看。”

      许昭昭看着纸上两条线——一条歪歪扭扭,一条行云流水。

      她突然觉得苏檀说的不只是画画。

      “苏姐姐,”许昭昭放下笔,“你的画,是画给自己看的吗?”

      苏檀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笔放回架子上,把墨碟收好,把纸折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以前是。”她最终说,“进宫以后,不是了。”

      许昭昭心里一酸。以前是。进宫以后不是了。她的画不再是她的画,是皇帝的装饰品、妃子们的消遣、这个后宫里可有可无的一样东西。但她还在画。不是因为有人看,是因为她停不下来。

      “现在又可以了。”许昭昭说。

      苏檀抬起头看着她。

      “以后你的画,可以画给自己看。”许昭昭说,“不用给任何人看。”

      苏檀没有接话。但许昭昭注意到,她把那张折起来的纸又展开了。两条线还在——一条歪歪扭扭,一条行云流水。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条歪歪扭扭的线旁边,又画了一条。不是帮她改,是陪她画。

      许昭昭看着那条新线,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从苏檀那里出来,许昭昭没有直接回宫。她在御花园里走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直在转。

      苏檀说她“比想象的要瘦”。苏檀想象过她。那幅墨梅,不是随手画的,是想过她这个人之后画的。一个画家,用画来认识一个人。

      这是苏檀的方式。

      许昭昭在湖边站了一会儿,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被李嫔陷害的事。

      那时候她只觉得荒诞。现在她有点理解了——李嫔不是坏,是怕。怕失宠,怕被遗忘,怕在这个后宫里变成一个透明人。

      苏檀不怕。

      不是因为她受宠,是因为她有画。沈蘅不怕,是因为她有药。墨鸢不怕,是因为她有机关。萧若不怕,是因为她心里装着雁门关。

      许昭昭突然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不是救她们,是帮她们守住这些东西。守住药、守住机关、守住剑、守住画。不让这个后宫把它们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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