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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嫂子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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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邮局出来之后,龚燕又在供销社买了一袋糖,是一袋大白兔。她见宁宁又盯着大白兔,心里就一阵好笑。
“宁宁,刚刚邮局姐姐给你一颗大白兔了,你下次不要再不经过妈妈同意,要别人的吃的好不好?还有,这包是给两个姐姐的。你要是想吃大白兔,要跟妈妈说,妈妈一定会满足宁宁的。”龚燕跟宁宁商量道。
宁宁想起两个姐姐,乖乖点点头。
顾长杨家在钢铁厂家属楼,一间不到10平米的小房子里,住着一家四口。结婚之前,大嫂陈秀秀继承了她妈的工作,在一家国营饭店的后厨;结婚之后,陈秀秀的妈又以陈秀秀是外嫁女为由,把国营饭店的工作要了回去,给了陈秀秀的嫂子。从此,陈秀秀就一直待在钢铁厂家属楼到小孩,平时做一点附近厂的散工补贴家用。
门口搁着炉子,正在烧水。
陈秀秀在门口缝鞋底子,她是个手很巧的人,顾长杨,两个女儿,顾金山蒋大娘夫妻,甚至连龚燕和宁宁脚底下的鞋,都是陈秀秀缝的。
陈秀秀今年30岁,她已经8年没有工作了。自从她和顾长杨结婚之后,没有工作这件事情就成了她的一块心病。以前在国营饭店工作,虽然工资固定上交到家里,但是还能从国营饭店拿到一点节礼和补贴,娘家也都承认她的付出。
可没想到她一嫁人,她妈就彻底换了个面孔,几乎是把她从家里赶了出来,就怕她吃老陈家一粒米。这些年她每次回去,都要受她妈莫名其妙的排挤和她嫂子的数落。
嫂子上次还说,“秀秀啊,你看你现在两个闺女,身体又不好,天天就知道在街道做散活,也不知道好好养一养。你看看你弟妹啊,在乡下就安安心心带儿子,孝顺公婆,多好!长杨年纪轻,你们趁着年轻要一个男孩,在顾家站稳脚跟,不要总想着自己出来工作。”
陈秀秀听了心里很不痛快,嫂子的意思她明白,就是数落自己没给顾长杨生个香火,没把男人手里钱笼络住,因此才到处接散活。可是顾长杨没有老人帮衬,在钢铁厂天天起早贪黑,已经很辛苦了。她每次看见丈夫往自己背上面贴膏药都于心不忍,怎么能增加丈夫的压力呢?顾长杨的工资中等,每个月要给10块钱给乡下的父母,剩余的钱全都交给她,养两个快上小学的女儿,四个人在城里生活开销,城里的定量有限,乡下的父母又懒,不能帮衬,家里哪里有余钱。
陈秀秀并不怪顾长杨的父母,要怪只怪自己没有一个工作,被娘家这么看低。以前嫂子怀孕、自己在家里当小姑子的时候,饭店有好鱼好肉都知道留一份给怀孕的嫂子,但是现在嫂子却如此奚落自己,还说长杨在背地里藏钱,挑拨她们夫妻俩的感情,想想就可恨。
陈秀秀脑子里一团乱,又紧紧用针戳着鞋底。隔壁老太太前两天说让她帮忙纳5双鞋底,可以给五角钱。她心里想着单价低,但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咬咬牙还是答应了。
正当她在和鞋底搏斗的时候,视线里出现两双鞋,都是她的手艺。她抬起头,就看见弟妹龚燕和她的儿子宁宁。
“嫂子。”龚燕率先开口,又拉了拉宁宁的手,宁宁叫了声,“伯娘。”
陈秀秀就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两个小板凳,“宁宁啊,快坐。”她家里小,而且就一个小窗户,请客人进去不大合适,三个人只能一起坐在门口。
陈秀秀见龚燕手里拿着包,就问,“燕子,你的包要不要放在家里。”她心里想着龚燕的包金贵,要好好放着,虽然淮县的治安不错,但是像是这种人来人往的钢铁厂家属楼门口,随时都有不认识的人来回走,也难免会有扒手。
龚燕摇摇头,“不忙,嫂子,”又接过小板凳,先把自己从供销社买的大白兔递了上去,再坐下。她有的时候话少,把大白兔递过去之后,就一屁股坐下一声不吭,空留陈秀秀接过大白兔奶糖,一脸诧异地站着那。然后妯娌俩用眼神默默推拒,都觉得有点好笑。
陈秀秀手捏着大白兔奶糖,眼睛一红,私心她是绝对不想收龚燕的东西,可是想到自己家里两个小姑娘收到大白兔欢欣雀跃的眼神,又把拒绝的话默默咽了下去。
以前的陈秀秀是有骨气的,现在的陈秀秀带着两个小姑娘,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没骨气的人,为了自己的女儿,她都乐意。
陈秀秀回家把大白兔锁到柜子里,又拿两个碗,碗里都放了馓子。
这是淮县的一种吃法,加点糖,泡点热水,就是一碗客人茶。她擦了擦自己的手,又从门口的炉子上取水,最后端到龚燕面前。
龚燕和陈秀秀关系不算坏,妯娌两个差了5岁,而且都算是闷葫芦,其实说不上什么话,但是近况还是知道的。比如陈秀秀知道,龚燕也想有个工作,顾长杨和顾长柏的族叔顾大伟是服装厂的副厂长,是淮县很有名的人,今年祭祖的时候,顾大伟当着陈秀秀的面找到龚燕,说今年服装厂有名额,很有可能分配到她那里。
于是陈秀秀好奇地问,“燕子,服装厂的工作怎么样了?”
只可惜她只是个初中肄业,连毕业证都没有。淮县的工厂由于效益都很好,把要求定得很高,都是至少要初中毕业以上,服装厂更是需要高中毕业生,而且都是要有门路才能进。这些年的特殊原因,学校里哪有什么学生真在上学,都在运动,也就龚燕,老老实实在学校里读完高中。当时陈秀秀也就只读到初中,只认识几个字,她妈说要把工作转给她的时候,她简直欣喜若狂,直接拿了个初中的肄业证书就高高兴兴接班去了。
工作啊,想想就眼馋。
却见龚燕摇了摇头,跟陈秀秀开口,“大嫂,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和大哥说一声,我准备去随军的事情的。”
陈秀秀听了,只觉得不可思议。因为龚燕一直表现得非常想要服装厂的工作,甚至连服装厂育红班和县里联合小学的学费都已经打听好了,就等着一个机会可以进厂。她之前对这个弟妹很羡慕,不光长得好,读书也好,人也懂未雨绸缪,她早早就知道计划宁宁上学的事情,很有远见。
不像她,只知道埋头做散活,连两个女儿都差点错过上小学的年纪,还是龚燕提醒才想起来。
说起两个女儿,心里又是一阵愧疚,觉得自己无能。嘴上说着要疼她们俩,却连关心她们的行动都没有,只埋头在自己的情绪里,实在是错。
龚燕开口说,“顾叔那个名额,从祭祖说到现在有半年了,如果我有资格,早就在服装厂里上班了。现在都年末了。”龚燕又盯着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这些年来,这双读书的手也变得粗糙起来,天天柴米油盐,笔磨成的茧也慢慢消下去。“我想着,宁宁就算再淮县上育红班,上午上半天课,下午也是放学疯玩,能学到什么。与其这样,我还不如把宁宁带到部队里随军去,起码那边有他爸爸,部队里也有学校。”
宁宁在旁边专注地蹲着看蚂蚁,不吭声,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龚燕想起梦里那个沉默自闭的小男孩,心里有一阵心疼,“宁宁这些年都没有爸爸在身边,性格本来就有点软。如果长柏能陪着宁宁一起长大,宁宁性格可以活泼一点。”
陈秀秀听完还是很震惊,龚燕还真是用心良苦,她用仅有的文化想到孟母三迁的故事,宽慰龚燕,“去部队随军也好,为了孩子,只能委屈你跟孟母三迁一样了。”心里又是一阵遗憾,“只是你这个服装厂的工作,本来都板上钉钉了,实在是可惜了。”
龚燕之前也觉得服装厂的工作是板上钉钉,毕竟顾副厂长打包票有名额;如今却是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自己在梦里都上吊了,虽说不是完全因为工作,但是也是间接原因,“哪有什么板上钉钉啊,服装厂工作都没有一个公示和选拔的,说不定名额早就被别人拿走了。我毕业那年,不就是顾副厂长的妻侄女进厂了吗?高中毕业,也只是门槛,不一定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