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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打定主意 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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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燕的手在冷水里微微颤抖,她可以不在乎顾长柏,但是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命,和宁宁的生活。
她不知道梦里的她为什么会想着以死明志,究竟存了多大的信念,受了多大的委屈。但是她很清楚村里人的秉性,村里这帮人是不会因为她死了就减少流言蜚语的,他们只会认为她是畏罪自杀,就是不干净、不清白、心里有鬼,才惶惶不可终日,最后自杀的。
想起来梦里婆家人和娘家人互相对骂,龚燕心里就纠得紧。
梦里,一帮人在村头说闲话,婆婆蒋大娘带着儿子宁宁路过,见她妈石秀芳一副唱戏搭台子的样子,心里一股无名火。心里想着,这么大个丑事,亲家都不知道网外躲,居然和村里人一起看戏。
婆婆蒋大娘一是怒上心头,冲着她妈石秀芳就薅头发,说自己本来好好一个媳妇,就是被她妈石秀芳给说坏了。
她妈石秀芳说龚燕才不是她闺女,一个结婚之后就不贴补娘家的闺女,说不定贴补外面的野男人了。
婆婆蒋大娘怎么能受得了这种委屈,实在听不过去,就指着宁宁说,宁宁一看就是顾家的孩子。
她妈石秀芳说,是顾家的种,顾胜利也姓顾,顾长柏也姓顾,几百年前也算是一家人。
这番话把她婆婆蒋大娘气了个半死,又冲上去跟人打了一架。
倒不是蒋大娘多么维护自己的儿媳妇,而是自己的儿子有出息,蒋大娘说什么也不允许这种绿帽子戴到自己儿子身上。可没想到儿媳妇娘家都带头说闲话,这不是变相承认了吗,简直就是坐实了!
宁宁在旁边,眼睛里噙着泪,一点声都不敢出,简直就像是个小老鼠。
她望了一眼里屋,宁宁小小的身影躺在大枕头边上,手边紧紧抓着一只小狗布玩偶。她心里兀地一疼,宁宁还这么小,她怎么能允许这帮人这么对一个小孩子呢?
龚燕心里千头万绪,手上却很有条理,这些家务活真的是唯手熟耳。
她从橱柜最里面拿出一个袋子,一层一层剥开,最后是一盒麦乳精。她倒出一点麦乳精,想等着宁宁醒来,给宁宁喝一点。这盒麦乳精是上次顾长柏探亲回来带的,本来带了两盒,说是龚燕一盒,宁宁一盒。龚燕自己舍不得喝,两盒全都给宁宁喝了。
她怕两个弟弟在家里搜罗东西,所以用了一层又一层的破袋子装着。如她所料,袋子这么破,两个弟弟嫌弃得不行,根本没有好奇打开来看,更不知道里面是精贵的麦乳精。
龚燕带着充好的麦乳精坐在床上,轻轻拍了宁宁两下,宁宁乖乖从睡梦中醒来。他是个双眼皮小男孩,眼睛格外大,水汪汪的。此时小手揉了揉眼睛,看见妈妈又撒娇要抱着妈妈,又闭上眼睛,一副要睡回笼觉的样子。
龚燕心里就一阵柔软,把麦乳精放到宁宁嘴里。看着宁宁一吮一吮的,她的泪砸到了床上。想起这么乖的一个孩子,无依无靠在这个世上,不知道该怎么生活,心里就一阵泛酸。
村里的鸡陆续叫了起来,其实早上很多村里人起得都比鸡早,只是在默默准备早饭,然后吃早饭。随着鸡叫声,村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出来,往大队里赶。做工分是他们能获得收入的唯一渠道,因此龚爸龚妈非常卖力地干活,对于卖苦力的庄稼人来说,这是能给两个儿子的全部了。
但是村里也有懒汉,比如顾长柏的父母顾金山和蒋大娘,他们是村里少见的享清福,两个懒货年轻的时候靠父母,现在老了靠儿子。他们老俩口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顾长杨有一把子力气,早些年就去钢铁厂当学徒,现在早就是正式工了,还在淮县娶了媳妇,和媳妇一起住在钢铁厂家属院;小儿子更是了不起,年纪轻轻去当兵,回来就是连长。
龚燕把宁宁圈在怀里,见门口走来两个精神的老人。她撇了撇嘴,想起梦里,这两位老人表面上对自己维护,实际也只是维护自己在村里的面子,私底下对自己也是有辱骂、对孙子宁宁也是有怀疑的。
以前,她只觉得做饭算是孝顺长辈,因此一日三顿都心甘情愿去做,现在只觉得梦像是一把刀子,划开了这种理所当然。等到后来顾长柏把宁宁从长河村带走,两位老人表面上看含饴弄孙,背地里也是不允许顾长柏把孩子带走,还提议顾长柏把宁宁卖掉。幸好顾长柏并没有听他们的,无论怎么说都不肯。
没想到后来梦里顾长柏遇袭去世了,两位老人手里捏着烈士补贴,也不愿意把宁宁养大,一是怕自己给别人养小孩,二是生怕宁宁花了顾长柏的抚恤金。
她心里不高兴,面上也带了出来,婆婆蒋大娘很快就意识到了。
蒋大娘年轻的时候很泼辣,家里是地主,裹了小脚的。打土豪分田地的时候被批斗成资产阶级,年纪大了,找了隔壁村的顾金山结婚。顾金山也是家里的小儿子,哥哥姐姐爸爸妈妈宠的不得了,两个人结婚之后,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
蒋大娘的肚子也争气,一生就是两个小子,就意识到自己在家里立住脚了,再也不肯生了。在缺衣少穿、物资短缺的年代,硬是过上了少奶奶的日子。等蒋大娘的公公婆婆入土、兄弟姊妹也都有自己的家庭小辈要顾的时候,全村人都等着看两个懒汉的小话,没想到,人家的两个儿子出息了,每个月都能收到儿子的孝敬钱,顺利续上了少奶奶的好日子。
蒋大娘年轻的时候算得上是个大小姐,结婚了虽说在乡下,但也算是半个少奶奶,能一直这么懒着,都是有智慧经验的。她看见小儿媳妇冷着一张脸,刚刚进来的时候也没有把吃早饭的碗准备好,心里就有数了。
这个媳妇,蒋大娘其实是有点不满意的,学历太高了,读书到底有什么用,整天在村里也是一声不吭的,太秀气了。不过秀气也是好事,好拿捏。她咳了咳,歪着身体,走进里屋,就要往龚燕的床上躺。
被子干干净净的,龚燕看着她灰扑扑的厚棉袄,下意识就要拦,“妈,你干什么啊?”
蒋大娘的屁股却已经坐在了床上,却别过头不理龚燕,只歪着身体看着宁宁,“诶哟,我乖孙。”
宁宁乖乖叫了声奶奶,手下意识捏紧了龚燕的衣角。
龚燕就开口,“妈,你棉袄脏,不要蹭被子,小孩子身体弱,会被脏细菌弄感冒的。”
蒋大娘就翻了个白眼,这个儿媳妇,跟她提什么细菌呢,她都听不懂,这不是找理由奚落她。但她又不是好拿捏的,于是她把厚棉袄一脱,然后扔到床边的椅子上。
“儿媳妇啊,你给我洗一下吧。”看着衣服,心里就是一阵得意,龚燕现在这个好日子,还是多亏了她儿子顾长柏,于是又扬起下巴,“我儿子真孝顺,15块钱的厚棉袄,也舍得给我买,我穿了都舍不得洗。你看,就怕我冻着。这里面都是兵团里的好棉!”
蒋大娘这种混不吝的,龚燕也是有说话艺术的,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跟蒋大娘说,“妈,今天阴天天气冷,你先穿着,等过几天天气热,我再给你洗。”
农村人、庄稼人特有技能,看一眼天色,就知道今天会不会出太阳,会不会下雨。
龚燕心里打定主意,还是要随军。这婆婆,谁爱伺候谁伺候吧,反正她过几天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