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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做梦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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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长河村。
龚燕从睡梦中醒来,背后出了一身汗。
梦里,她生性懦弱,被顾副厂长的儿子顾胜利觊觎,却始终不敢声张。顾胜利见她软弱,愈发肆无忌惮,四处张扬、添油加醋地讲述他的风流轶事。村里流言如刀,等到名声尽毁的时候,她不堪其辱,最终上吊以死明志。
她的儿子宁宁,亲眼目睹了这一切。龚燕的死是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疤,烙在他幼小的心里。
从此,他变得沉默、畏缩、不敢抬头看人。龚燕的婆家娘家在一个村里,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声音和争吵声,在他的耳边疯狂叫嚣。
“他妈是那种人...”
“这孩子说不定也不是长柏的种……”
每一句流言都像针,扎进宁宁本就脆弱的心上。渐渐地,他把自己关进了无声的世界。
丈夫顾长柏从部队赶回,她已经去世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坟冢,儿子自闭像个会呼吸的木偶。顾长柏只能把宁宁带在身边,随军生活。本来经部队介绍,等宁宁安顿下来,给顾长柏找个后妈。
可战争没给他这个机会。前方敌袭,顾长柏阵亡。宁宁再次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继妈妈去世之后,又成为军人遗孤,宁宁只能离开部队驻地,独自回到长河村,又在不堪受辱中于一个深夜离开长河村,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龚燕低头看了一眼宁宁,小小的孩子毛茸茸的脑袋靠着自己睡着正熟,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她拿起前一天晚上放在窗前柜的毛巾,给宁宁擦了擦头顶上的汗。小小的孩子立马感受到母亲的触碰,高兴地在空气中抓她的手臂。
看着宁宁活泼的脸,想起梦中那个沉默自闭、最后离开长河村的孩子。
外面还暗着,村子里的鸡都还没叫,龚燕此时却没有睡意。梦中的一切历历在目,包括顾胜利的下流眼神,儿子宁宁可怜的脸,以及婆家娘家乃至整个村子的污言秽语,这些都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让她迟迟缓不过来。龚燕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认自己的心脏还在自己的身体里,又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幸好只是一个梦。
但是又那么真实,让龚燕细细揣度起真实度。
丈夫顾长柏和她是一个村里的,年纪相差5岁。顾长柏去参军的时候,龚燕才上初中。等顾长柏回来探亲的时候,龚燕正高中毕业。
龚燕一个重男轻女家庭的二女儿,能读书,也是有点说法的。
龚燕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家里并不富裕,全靠他爸他妈天天挣工分,挣辛苦钱。她的姐姐龚鹃嫁得好,嫁到了隔壁的村支书家;她两个弟弟成绩差,早早就在村里当闲汉。
本来龚爸龚妈只让龚燕上到初中,毕竟家里开销大,两个儿子,实在是困难。但龚鹃嫁到婆家之后,一心拉拔家里,作为村支书的公公心里并不赞成,左右为难的龚鹃就想了一个法子,妹妹成绩好,供妹妹读书。
同村有一个老邻居,在县里服装厂当副厂长,从他那里打听到,高中生毕业之后,就能去县里的服装厂上班,可以看在老乡的面上,寻摸一个服装厂名额。
龚鹃跟家里人商量之后,决定让成绩很好的龚燕读高中,毕业之后直接县里的服装厂上班,拿30块一个月的工资,吃公粮。简单来说,等供出来以后,就可以换龚燕来拉拔家里。
龚燕高中正值动荡时期,到处都是停课运动。龚燕高中毕业之后,没想到时过境迁,顾副厂长并没有把名额给到龚燕,而是给了自己高中没毕业的妻侄女。
龚燕爸妈一时气得跳脚,但也没办法,龚鹃不敢回娘家,全家人一起欺负龚燕。天天对着龚燕冷嘲热讽、吹胡子瞪眼睛。龚燕也没有办法,她本来就是乡下姑娘,倡导知识青年下乡的政策落不到她的头上,毕业之后只能遵照“回想政策”,自从毕业后就在家做做饭,收拾家里,赚工分,忍受家里人的白眼。
顾长柏回来探亲的时候,龚燕正当受气包小媳妇。她的性格已经被磨得很平,居然想着认命,把自己当个牲口奴隶一样。只是她实在是想不明白,报纸上天天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为什么在乡下还是奉行老思想?
龚燕也许从小到大都不服气,她和姐姐漂亮勤快,成绩又好,比两个好吃懒做的弟弟好一百倍一万倍,为什么父母对他们就是非打即骂,对两个弟弟就是好言好语,宠着惯着?
顾长柏找媒人上门的时候,龚燕还有点懵,顾长柏在部队有出息了,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听说顾长柏探亲之余,来说媒的就有好几个,万万没想到能说到自己头上。
当媒人提起来顾长柏在长河村有一间刚砌的新房子的时候,龚燕就立马心动了。眼看着去服装厂打工没有指望,天天在村里赚工分,也是给老龚家给弟弟们流血汗,还不如早些把自己嫁出去。
她读书的时候还有点血性,毕业回乡这段时间是彻底被搞得服服气气,只想赶紧逃出去。
和顾长柏聊结婚也很顺利,顾长柏当时是连长,在驻地还没有分配房子;她也没有不高兴,在老家住着,不用在娘家受气,丈夫还不在家,虽然隔着两个房子就是公婆家,那也没关系,起码不住在一起。
两家人经过商议之后,很快就拿了结婚证,顾长柏从此就成为了龚燕的丈夫。
刚结婚的第一年,龚燕几乎是惬意的。一个人住在顾长柏的房子里,终于有了农奴翻身做主人的快乐。她每天把家里弄得井井有条,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顾长柏的父母是村里著名的懒汉,每天来龚燕家里吃饭,吃完饭拍拍屁股就走。龚燕也不恼,毕竟是长辈,她沉浸在一个人掌家的快乐里,懒得计较这些,反正这日子怎么都是过,怎么过都比在娘家强。
因为婆婆蒋大娘强势,自己的爸妈竟然根本不敢到闺女家打秋风。
等到第二年顾长柏探亲之后,宁宁出生了。
小家伙终于给这个一个人的小家带来了热闹和高兴。从此以后,顾长柏每年一次的探亲,终于迎来了新意义。
顾长柏也在宁宁出生的第三年,升到了副团长,本来准备让龚燕去随军,龚燕却犹豫了。原因无他,服装厂的工作好像有新消息了。
顾大伟是县里服装厂的副厂长,是顾长柏同一个宗门的大伯,村里有名的出息人。今年祭祖的时候,顾大伟特地找到龚燕,说厂里年末有一个工作名额,会留给龚燕。
龚燕本来就不愿意去随军,如果有一份工作吊着,就更加不想去了。淮县的服装厂有育红班,宁宁可以在育红班,自己也可以去服装厂上班,家里多一份进项,孩子又可以在县里读书,这不比去随军要好得多?
但是顾大伟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倒是顾大伟的小儿子顾胜利,总在这段时间来家里,要么就是说借碗水喝,要么就是说服装厂名额的最新消息,多少人往家里送礼啊等等。
刚开始龚燕也没有意识到,只以为顾胜利在暗示自己送礼。她一个妇女,总不能独自去领导家里送礼,正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直到有一次,顾胜利接过龚燕递出来的水,乘机摸了一下她的手,她才感到不对劲。
顾胜利是顾副厂长的小儿子,年纪比她大一岁,是一个住在县里的公子哥。龚燕对于顾胜利的大胆感到不可思议,但是顾胜利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仿佛无时发生,她心里慌乱,面上却很镇定。龚燕想,这个公子爷绝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因此她只迅速抽开手,装作要带宁宁出去的样子,想把顾胜利赶走;又怕服装厂名额泡汤,因此不敢大肆宣扬。
平时村里奉承顾胜利的人不少,单希望他能在服装厂有名额的时候,能想起通知村里这帮哥们一声。因此就算是顾胜利此时游手好闲,都过得也很滋润。
之后顾胜利每次来找她,她都把公公婆婆喊过来镇场子,美其名曰孝顺老人;她的公公婆婆可是村子里有名的破皮懒汉,顾胜利哪敢为非作歹,经常挤着眼睛想要把她单独喊到一边。
她心里怦怦跳,像打了乱鼓,面上却装作毫无所觉。
想着这份服装厂的工作,可千万别是个幌子。
正当她这段时间,因为这件事辗转反侧的时候,做了这个梦。
梦里的一切,就像是真实发生一样。在梦里,过年之后,顾胜利变本加厉,不但半夜跑到自己的家里,还到处宣扬、编撰自己和他的事情,而且这个人荤素不忌、胆子大,什么瞎话都敢说。
听他吹牛的人看他言之凿凿,说得有鼻子有眼,自然信以为真,等到龚燕听到自己的“风流轶事”的时候,想要澄清,早已无力回天。
想起梦里梦到的一切,龚燕咬了咬牙,眼看天气逐渐冷了起来,还有两三个月就要过年了。那岂不是很快就到顾胜利放肆骚扰自己的时候了?她本来就因为顾胜利天天在自己周围晃,觉得犯恶心,心里不大痛快,没想到这个梦却像是真实经历过一样,让她越想越不安。
她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有一点点昏蓝的亮光,按照经验应该差不多五点了,从床上爬起来,套上一件棉袄就去外间的厨房做饭。
脑子里思绪在左右摇摆,其实顾长柏已经升职了,现在是副团级干部,她可以去随军。只是这些年,她一直觉得自己小日子过得不错,也对外面的动荡深感不安,所以并没有答应随军。
本来想着去县里服装厂工作,也算是有城市供应和定量了,她心里还有点满意,觉得没去随军真是个明智的决定。顾胜利的下流让她不由打了个冷战,她秉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重新思考起自己的选择。
梦里在她去世之后,顾长柏想去给宁宁找个后妈。当时宁宁的性格已经倔强沉默,非常抵触,最后不了了之。没想到,还没等顾长柏二婚,已经收到特殊任务。最终,她被逼以死明志,顾长柏因敌袭去世,宁宁一个人孤苦无依,一家三口就这么家破人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