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白 世界两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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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实验室的光线开始变暗。
沈文琪从论文里抬起头，才发现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对面的许嘉月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哀嚎：“跑不出来了，我这周的组会要死了。”
“你上周不是就说要死了吗。”沈文琪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发现凉透了。
“上周只是重伤，这周是致死。”
沈文琪笑了下，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我上个月的实验记录，第三组到第五组的数据，可能对你有用。”
许嘉月接过本子翻了翻，眼睛亮了，抬头正要说话，沈文琪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了。
“又走这么早？”
“回去看文献。”沈文琪把电脑装进包里，顿了顿又说，“冰箱里有我昨天做的提拉米苏，你要的话晚上去我那儿拿。”
“要！”许嘉月的哀嚎瞬间切换成了星星眼，“文琪你毕业后要是找不到工作，开个甜品店也能发财我跟你说。”
沈文琪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话回头笑了下。
她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热情洋溢的好看，是那种安静的、需要等一等才会化开的好看。许嘉月看着那个笑容消失在门口，心想她们这届研究生里最好看的女生，偏偏是最不喜欢社交的。
沈文琪住的是学校旁边的单身公寓，骑车十分钟。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厨房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烘焙工具。她是那种会把生活安排得很明白的人---什么时候做实验，什么时候写论文，什么时候去超市采购，都写在一张便签上贴在冰箱门。
但她不太擅长把别人安排进来。
同门约饭她总是婉拒，导师组织聚餐她能不喝酒就不喝，连许嘉月都说她“看起来很好说话，其实比谁都难靠近”。沈文琪自己也知道。她不是不喜欢别人，只是觉得维持人际关系需要太多力气，而她的力气有更好的用途。
比如烘焙。比如论文。
比如打游戏。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睡衣，倒了杯温水，在电脑前坐下。
打开游戏。登录。熟悉的界面亮起来的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实验室的沈文琪是“师姐”，是“小沈”，是导师眼里稳重的学生。但在游戏里，她是“琪遇”---
一个操作干净、话不多、被队友无条件信赖的人。
这两种身份之间隔着一个屏幕的距离，而那恰好是她需要的距离。
“琪姐来了！”
队里已经有两个人等着了。阿灯，她的固定队友之一，一个话很多的男生，据说已经工作了，每晚准时上线。她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也没问过。一起打了两年的副本，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操作中上，爱讲冷笑话，不要在副本里和他聊天不然会分心”。
另一个是陌生ID，她没见过。
“新朋友？”沈文琪开麦问。
“对对对，”阿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我朋友，刚玩没几天，你带带‘她’。这不见你平时不爱带糙汉嘛，我今天特意给你拐了个乖巧的妹子来，叫小白。”
沈文琪看了眼那个ID——“小白”。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用的也是女性角色，站在阿灯旁边一动不动，像是不太敢动。
“行。”
她没说别的。带新手这件事她不排斥，只要对方态度好。她以前也带过阿灯拉来的人，有的人上来就指挥她怎么打，有的人死了就怪队友不支援。带过一次就没有第二次了。
“小白你开麦吗？打字也行。”她问了句。
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我打字吧。
“好。跟紧我就行，不用怕。”
嗯。
这个“嗯”字莫名让沈文琪觉得有点乖。
三把副本下来，小白全程跟在沈文琪身后，让往左就往左，让停就停。操作确实生疏，有两次走位慢了被小怪围死，但她还没来得及去救，对话框里已经弹出了“对不起”。复活之后更小心了，一步都没再走错。
不聒噪，不甩锅，不死缠烂打问装备怎么分。
沈文琪有点意外。
她带过的新人不少，大多数男玩家一上来就吹自己别的游戏多厉害，女玩家她带的少，但这个“小白”给慢热的她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萌新，是那种认真在学、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第三把结束，阿灯说肚子疼要去厕所，让她们等一下。
队里只剩两个人。
沈文琪正整理背包，对话框里跳出新消息。
谢谢你带我。
“不客气。”
我可以明天再找你吗？
沈文琪看着这行字。
这句话打得很完整，标点符号都有。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她觉得这个问句里有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被拒绝。
她打了两个字：可以。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沈文琪以为结束了，正准备关掉聊天窗口，又冒出一行字：
我一般晚上都在。你有空的话就叫我。
这次沈文琪真的笑了。她在屏幕前弯了下嘴角，心想这个妹妹是真的挺乖的。
好。
陈白关掉聊天框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
“至于吗。”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他盯着好友列表里那个刚亮起来又灰下去的ID——“琪遇”。她的头像是一张深蓝色的星空图，和她的操作风格一样，干净利落，不花哨。
“成了？”阿灯的消息弹出来。
“什么成了。”
“我问她愿不愿意带你，她说行。琪姐可不轻易带人，你运气好。”
陈白看着这句话，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他本来想打字澄清自己不是女生，那是阿灯为了让人家带他随口胡扯的，但字打到一半，他又删了。
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如果是用男号，以“琪遇”那种和人保持距离的性格，明天或许就不会再带他了吧。
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知道。
阿灯又发来一堆消息，大意是“你好好学别给我丢人”“琪姐是我请来的你别摆你的臭脸”“虽然你打字她也看不到你脸”。
陈白没回。
他关掉游戏，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水雾慢慢散去，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五官是好看的，但眉眼之间有一种不自觉的冷，像是天生不太习惯对人笑。
确实是“臭脸”。他自己也知道。
在公司里，同事喊他聚餐他说不去，隔壁部门的女生找他加微信他说不方便，连老板都说他“业务能力一等一，就是话太少”。他不是故意要这样，他只是觉得和人打交道是一件很累的事，需要猜测，需要表演，需要说很多根本不重要的话。
他宁愿一个人待着。
今天下班的时候，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过来，他把垃圾桶提前拎起来放在过道边上。阿姨笑着说谢谢小陈，他点了点头，没说“不客气”。
这种时候他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确定自己说出来的话是不是对方真的想听的。后来就习惯了闭嘴。
同事都说他难搞。
但他不是难搞，他只是不会。
阿灯是他为数不多能相处的人。大学室友，毕业后各奔东西，但游戏里还保持着联系。上个月阿灯来他的城市出差，两个人吃了顿饭，阿灯喝了三瓶啤酒后开始数落他：“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独了。”
“嗯。”
“你看，又来了。跟你说话就跟拳头打在棉花上似的。”
“嗯。”
阿灯气笑了，掏出手机说给他介绍个人：“我们队的大神，技术好人也靠谱。你不是也玩那个游戏吗？我让她带你。”
“不用。”
“用。”
阿灯说着就给沈文琪发了消息。陈白拦都没拦住。
他本想随便应付一下就算了。一个游戏队友而已，不用走心。
但沈文琪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话不多。指挥的时候只说重点，没有一句废话。他死了她不说“你怎么又死了”，只说“没事，跟好我”。她夸他进步的时候语气不夸张，就一句“刚才那波不错”，但他是真的做对了什么事才被夸的，不是客套。
她不会说客套话。这一点他能感觉到。
她话少，但每句话都有重量。这种精准的温柔，比任何热情都更让他不知所措。
打完副本散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想下线。
他想问她明天什么时候在。想问她的游戏ID是谁起的。想问她说话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好听。想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他打出来的是：我可以明天再找你吗？
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他又把鼠标悬在退格键上。会不会太主动了？会不会显得很缠人？她会不会觉得这个新人很麻烦？
键盘上的机械轴发出一声轻响，这六个字他在输入框里来来回回打了快一分钟。
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就一句很普通的话而已。
但他知道不是普通的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一个人说“明天见”。对一个他没见过、不知道名字、甚至不知道对方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的人。
发送。
等待。
手心出汗。
然后她回：可以。
一个字。
他看了很久。
关掉电脑之后他去浴室洗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嘴角有一点弧度。
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那个弧度压了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阿灯发的语音：“明天晚上老时间啊，琪姐说了继续带你。你态度好点，别给人家甩脸色。”
陈白打了一行字：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想了想，删了。又打了一行：她技术确实不错。
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客厅里很安静。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天花板上的灯。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又站起来。
最后他打开冰箱拿了瓶水，灌了两口，对自己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一个队友而已。”
但他心里知道不是。
他见过很多操作好的人，听说过很多说话温柔的人。但从来没有人让他这么想再听到一句“跟好我”。
明天。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屏幕上那个深蓝色的星空头像似乎还没散去。
现实世界依然很吵，但他突然开始期待明晚的黑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