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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海底笼子 日头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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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的时候她进了城门,街上人来人往,两边铺面挂着各色招幌,油坊的香味、铁铺的叮当声、茶馆里传出来的说书声混在一起。
顾星找了一家临街的客栈住了下来,把马交给伙计喂料,自己上了二楼靠里的房间,推开窗能看见半条街的屋顶和远处城墙的轮廓,再远一些是暮色里灰蓝的天际线。
她脱了外衫,脱了鞋,整个人往后仰倒在被褥上,床板硬邦邦的,被褥有一股浆洗过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潮气。
她躺着看头顶上的一道细纹,从窗边延伸到房梁。
渔村的事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寡妇、铁笼子、骨架、祭坛、白海豚、那个符号、岛上暗洞里的金银财宝、阴差最后那句轻飘飘的“结束了”。
太简单了,又太顺了。
很多东西都没交代,就强行结尾了。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的边角,鲛尾湾从头到尾那么多事,全是她一人做的吗?
寡妇的冤屈解开了,骨头埋了,歌声停了,阴差也说结束了。
但不对劲,很不对劲。
顾星闭上眼睛,阴差来的时候是上午,日光很好,她蹲在井边,那年轻阴差就站在老树下,灰袍子,青面皮,尖下巴,铃铛,与寻常阴差差不多。
他说完话就走了,步伐轻快,袍子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了一角,露出里面一层颜色略深些的内衬,内衬上有一点花纹的痕迹,一闪就过去了。
顾星的手指停住了。
那花纹,她虽然没有看清全貌,但那个角度、那一道弯曲的弧线……
顾星猛地坐了起来。
又是那个符号,和白海豚身上、岛上暗洞里的一模一样,不过怎么会出现在阴差身上?!
细细想来,这阴差走之前什么都没有说,连一句多余的都没有,只告诉她结束了,然后就走了,走得那么快,像怕她多看一眼。
顾星从床上跳下来,她推开门两步跨下楼梯,楼梯木板在她脚下咚咚地响,柜台后打盹的伙计被她吵醒了抬起头来,刚张嘴想问什么,她已经推开了客栈的门。
夜色已经沉下来了,街上的铺面大多关了门,只有远处一盏灯笼还在风里晃着。
她快步走到客栈后院的马厩,平安正在槽边嚼着草料,见她来了耳朵动了动,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的动作快得马都微微往旁边避了一步,她夹了一下马腹,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地上敲了两下就往城门的方向小跑起来。
守城的兵卒正要关门,看见一匹马从街那头冲过来,还没来得及喊话,顾星已经勒着缰绳从门缝里掠了过去,马蹄踏在护城河的石桥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夜风灌进领口,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往后吹,她俯低身子,缰绳在手心绕紧,马沿着出城的官道朝东边疾驰。
两侧的庄稼地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暗影,天上是稀疏的星星,前方什么都没有。
顾星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渔村的平静、寡妇的安息、白海豚的消失、阴差那句话,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事情还没有结束。
马的鬃毛在夜风里擦过她的指节,粗糙而温热,她把缰绳又收紧了半圈,马跑得更快了,蹄声密集。
鲛尾湾在东方,离她越来越近。
在看清村子的那一刻,顾星猛地睁眼,冰冷的海水灌进她的鼻腔,咸涩的液体直冲咽喉,像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肺。
她的手指本能地攥住了什么,生了锈的铁条,拇指扣在蚀穿的锈孔里,指甲底下嵌进了一层滑腻的海藻。
她用力一挣,整个人猛地从笼子里弹了出来,手脚并用地往上游。
她浮出水面的时候几乎已经撑到了极限,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进带着咸腥的空气,气管里呛进去的水让她咳得整个人蜷起来,头朝下扎进水里又抬起来,咳出好几口混着海水的涎液。
她扶着岛边一块凸起的礁石稳住自己,额头抵着粗粝的石面,胸腔里像有一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刮。
缓过来之后顾星抬头看向四周,月亮挂在正头顶,满月,大而圆,把整座小岛照得清清楚楚。
顾星在岛顶上坐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中招的。海面上依然什么都没有,白海豚没有浮上来,歌声没有响起,连海风都比前半夜小了些。
可她总觉得脚下的海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顾星走到岛西侧那片浅水区,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
海水比昨夜凉了一些。她下潜的时候耳朵里灌进水压的闷响,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撞着。
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那个铁笼子游去,水下的能见度略好了一些,月光穿透水层投下一道道碎银似的细线,照亮了笼子所在的区域。
然后她看见了。
不止一个笼子,整整一排笼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海底的沙泥上,铁条锈蚀的程度各不相同,有些已经锈得只剩薄薄一层骨架形状的红色轮廓,一碰就会碎成粉末,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铁条上覆着厚厚的海藻和藤壶,像长了鳞一样。
数不清具体有多少个,在海底晃晃悠悠。
她游到最近的一个笼子前,这个笼子里的骨架比寡妇那副小一些,蜷缩的姿势也不同,是侧卧着的,双腿微屈,双臂拢在胸前,手指骨交叠在一起,头骨微微歪着,面朝笼门的缝隙,下颌骨脱落了半截,卡在笼条之间。
她游到第二个笼子,里面的骨架是仰躺着的,双臂朝两侧张开,她的腿骨完整地伸展开来,脚尖抵着笼子的另一头,头骨的正上方有一个圆形的孔洞,边缘平滑,像是被什么圆钝的东西贯穿的。
第三个笼子里的骨架是蜷成球的,四肢紧紧收拢,头埋在膝盖之间,脊椎骨拱起。
第四个笼子几乎是空的,只有几根散落的碎骨和一些细小的、像是牙齿和指节的残骸散在底部的泥沙里,被海藻半埋着。
……
顾星浮在水中央,逐个看着那些笼子,每一个里面都有人骨,有的保存得完整,有的已经半钙化了,和铁条的锈蚀物长在了一起,有的只剩一些残骸了。
她停在其中一个笼子前面,里面的骨架比其他的小一些,坐姿,脊背靠着笼条,头微微歪着,下颌骨半脱落了,歪在锁骨上方。
顾星的手指从那根脱落的肋骨旁边伸过去,指尖碰到笼底堆积的一层细碎的、像贝壳粉末一样的东西,捻了一下,是人骨头长期被水流磨成的粉末。
顾星想起幻境里渔村老人的话,“每五年一次,”眼前笼子的数量,怕是得有上百年,一百年里,渔村的人一代一代地,准时地把活人或者尸体沉进海里,献祭给那个看不见的,被称作“海神”的东西。
而这些装着人的铁笼子,没有被海水冲散,没有被泥沙掩埋,整整齐齐地排在这座小岛的周围。
为什么会这样?
顾星浮了上去,这次没有急着下来,她趴在岛边的一块礁石上,下巴抵着石面,看着水面下那片朦胧的、层层叠叠的铁笼轮廓。
月亮从她头顶照下来,透过水层在那片笼子上投下斑驳的、摇晃的光影,笼子里的白骨架被月光一块一块地照亮又暗下去。
她在想一件事,白海豚出现,歌声响起,是因为什么呢?
之前每一个被献祭的人,他们是不是也都还留在这片海里?
这些笼子和洞里的那些金银珠宝有没有关系?
那个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真难,想不明白。
天亮之后顾星把船推下了水,日头刚从海面上升起来,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她撑船返回渔村的时候风是顺的,船走得比来时快,船底切开水面发出细碎的哗哗声,她站在船尾握着长篙,晨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还沉在暗处。
顾星把船拖回沙滩的时候村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几户人家的门开着,有人在门口蹲着刮鱼鳞,有人在晾晒昨夜收回来的渔网。
顾星没有绕弯,她把船在沙滩上停好,径直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底下,渔民们正聚在那里捧着碗说话,见她走过去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顾星还湿着半截裤腿,头发被海风吹得半干不干地乱着。
她蹲在地上,将那个符号画了出来,“这个像鱼一样的符号,”她站在人群前面,“是什么?”
一个圆,中间一道弯曲的线,首尾相接没有断口,渔民们互相看了一眼,有的人低头继续喝粥,有的人把目光移开了,没人开口。
顾星叹了一口气,“别藏了,我都知道你们隔五年就要用人祭海。”
顾星这话一出,眼前的渔人都瞪大了眼睛,
“你胡说!”
“瞎说什么!”
“谁和你说的!”
……
“别让她跑了。”
……
边说,边有人往后退,看样子是想拿渔网。
顾星都被眼前这群人气笑了,合着,让她留在这是准备将她作为下一个祭品送给海神。
她就说这群人那么排外,为什么能让她住在村子里,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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