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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结束? 顾星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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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星从暗洞里退出来的时候,潮水已经漫过了洞口一半,她没有走远,绕到岛屿背海一侧的浅礁区,深吸一口气,扎进了水里。
海水在夜间是浓稠的墨色,可洞内渗出的那层暖光在水下依然隐约可辨,她顺着光带往下潜,耳朵里灌满水压的闷响和心跳的鼓噪,越往下光线越暗。
大约潜了三四丈深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笼子。
铁笼子半埋在海底的沙泥里,锈得发红发褐,表面的铁条被海水蚀出了细密的蜂窝状孔洞。
笼子不大,两个人蜷着才能塞进去的尺寸,笼门用一根已经锈断的铁链拴着,铁链的断口处缠着一圈海藻。
笼子里坐着一具骨架,背靠着笼条,头微微仰着,面朝着上方,下颌骨张开着,像是在喊叫,她的双臂环抱在胸前,臂弯里蜷着一副极小的骨架,是婴儿的,头骨只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四肢蜷缩着贴在母体的胸前。
顾星在水底停了一下,她的手触到了笼条,铁锈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一层暗色的印记。
月亮升到了正头顶,满月的月光直直地照在岩石平台上,照在骨架的白骨上,顾星坐在骨架旁边拧着袖口的水,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
顾星低头一看。
骨架的嘴在动,下颌骨张开了又合拢,合拢又张开,没有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喉咙里已经没有肉了,可空气穿过骨缝和牙齿之间的空隙,发出一种细长的、像哨子又像风的呜咽声。
那声音慢慢地连起来,形成了一段断断续续的曲调,高低起伏着,和顾星前两夜在海面上听见的歌声一模一样。
顾星看着那具骨架在月光下的姿态,头仰着,下颌一开一合,空洞的眼窝面朝着天,顾星忽然觉得眼前晃了一下,整个人在海中晃动了两下,她甩了甩头,那股恍惚的劲儿才慢慢退下去。
她用力扯了一下那根锈断的铁链,铁链从笼门上脱落下来,带起一小片泥沙溅起来又落下去。
她把笼门拉开,那具母体的骨架失去了笼门的倚靠微微往前倾了一下,顾星伸手托住了她的头骨,骨面入手冰凉而光滑。
顾星把骨架连同婴儿一起轻轻地从笼子里抱出来,骨架比想象中轻,她一手托着母体的后脑,一手托着婴儿的臀骨,双脚蹬水往上游。
浮上去的过程中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骨架,月光透过水层照下来,在白色的骨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顾星浮出水面的时候喘了一大口气,海水从她脸上往下淌,她把骨架托上岛中央那块干燥的岩石平台上放好,自己也爬上来。
她低头看着骨架,还在唱,她就这么唱了一夜。
第二天顾星把骨架用一块旧渔网裹好,放在船尾,撑着长篙回到了鲛尾湾。
她把船拖上岸的时候,几个在沙滩上补网的渔民看见了船尾那团裹着的白色物体,凑过来问是什么。
顾星展开渔网,骨架完整地露了出来,婴儿的小头骨还靠在母体的锁骨凹陷处,那几个年纪稍大的渔民的脸色先后变了,有人后退了一步,有人手里的梭子掉在了沙地上。
“这是二十年前那个抱孩子跳海的寡妇吧?”顾星问。
无人回应。
“这海里不太平,若是不把事情解决了,你们打算一辈子都不出海吗?”到现在了,还不肯说。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很久,终于有一个上了年纪的渔妇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是那天在村口井边打水的年轻媳妇的婆婆,满头灰发。
她看着那具骨架,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骨头。
“她男人叫胡老三,”老渔妇开口了,声音干哑,“那年他出海,捞了一条白色的海豚上来,同船的人眼红,趁他夜里守船的时候把他推下了海,回来告诉村里说他失足落水,那条白海豚被他们卖了,卖了好大一笔钱。”
“她来找村里人做主,说她知道是谁害的,可那几个人早就商量好了,互相作证,说胡老三是自己掉下去的,村里没有证据,管不了。她挺着大肚子跪在村口跪了三天三夜,没人理她。”老渔妇的手指落在婴儿的小头骨上,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孩子生下来不到三个月,她就抱着孩子走进了海里。”
“她死后第二天尸体漂回来了,原本想着将她好生安葬的,可是,”
“可是,那时候正好碰上五年一次的祭海,村里人就找了个笼子把她和娃娃一起装进去沉了海,说是献祭给海里的神,让她别再闹了。”
顾星蹲在老渔妇面前,问她祭祀是怎么回事,老渔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混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
“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每五年一次,牛、羊、猪、鱼,活宰了沉进海里,再加上”她的声音低了,“外加一个人,不一定非得死人,有时候是把活人绑了石头沉下去,有时候是把快死的老人用船载到海中间推下去,我们这里祖祖辈辈都这么做的,不做的话,就会出事。”
顾星没有说话,她看了看脚下的沙滩,看了看远处那片平静的、蓝得让人心慌的海面,又看了看渔网里那具仰着脸的、还在做着唱歌姿势的骨架。
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顾星嗤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她伸手把渔网重新裹好,把骨架和婴儿拢在一起,轻轻地抱了起来。
顾星在渔村东边的小山坡上找了一处空地,坡不大,朝南,能看见海,坡面上长着矮矮的野草和几丛被海风吹得歪斜的灌木。
她在草皮上画了一个方形的轮廓,然后蹲下来用手挖土,沙土松软,含着潮气,一捧一捧地往外掏也不怎么费力气。
挖了大约两尺深的时候底下的沙层变成了更细密的、颜色略深的沙泥,她用手掌压了压坑底,觉得差不多了,才转身把裹着渔网的那副骨架抱过来。
顾星把渔网轻轻揭开,骨架的姿态和从海底捞上来时一样,母体仰着脸,婴儿蜷在她怀里,两根细小的臂骨拢着那枚小头骨。
顾星把骨架整个端起来放进坑里,摆放的时候调整了一下母体的姿势,让她的脸微微侧向海的方向,又把婴儿的小头骨往母体的锁骨凹陷处推了推,让它们靠得更近一些。
她往坑里填沙的时候动作很慢,一捧一捧的,先盖住了脚,再盖住了腿,接着是骨盆、胸腔,最后是那两颗并在一起的头骨。
顾星把手上的沙拍净,把那层沙也轻轻覆了上去,抹平,在表面上压了几块大小适中的圆润石头,排成一条短短的、朝向大海的线。
她站起身,望向海面。
当天晚上月光很好,可海面上什么动静也没有,顾星坐在海边的岩石块上,面朝着海,等了整整一夜。
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干净的咸味和细碎的浪花声,没有白影浮上来,没有歌声从水底升起,没有那句拖得长长的、没有词的调子在夜风里颤着尾音飘进她耳朵里。
天快亮的时候顾星从矮墙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渔村里的人今天起得比往常早了一些,可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有人在近海打渔,有人在晒网,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着跑。
年轻媳妇打水的时候路过她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昨晚上没有怪声了”,然后担着水桶继续走了。
老周家的女人开门的时候朝海面望了一眼,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关上门。
上午的时候顾星蹲在井边洗手,一个穿灰袍子的阴差出现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底下。
不是她认识的那几个,这个更年轻些,面皮白净,下巴尖尖的,腰间也挂着铁链,可铃铛是青铜色的,形状比常见的瘦长一些。
他走到井边,在顾星旁边站定,“鲛尾湾的事结束了,阎王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顾星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来看着他,年轻的阴差冲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就消失了,消失前,他旧袍子下摆处被风一吹,闪了一下。
等顾星再想仔细看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顾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来到海边看了一眼海面,日光下的海水是透明的蓝,浅处能看见底下的沙地和卵石。
她弯腰从井边拾起一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扬手扔进了海里。石子落水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噗通一声,涟漪扩了几圈就平了。
她随即朝村后马厩的方向走去,那匹拴在棚厩里的马听见脚步声就喷了喷鼻息,耳朵竖起来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
她解缰绳的时候动作利落,翻身上马的动作一气呵成,缰绳在手心绕了一圈,马原地踏了两步,调转方向沿着村后通向外面的土路小跑起来。
顾星走的时候没有回头,马蹄踏在沙土路上留下两串浅浅的印子,一路往西延伸,日头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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