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与屿》清影q

9、四十八块 《鱼与屿》

　　《鱼与屿》
　　第九章四十八块

　　大三暑假的太阳简直毒得不讲道理，连续半个月的高温预警把整座城市烤得软塌塌的。柏油路面泛着晃眼的光，连风都是烫的，吸进肺里带着一股燥热。

　　陈屿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T恤，从早八点站到晚六点，早被汗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背上。他在商圈入口发健身传单，一天八十块，站够十个小时，不能坐、不能躲阴凉，必须迎着人流把彩页递出去，笑着说"您好，健身了解一下"。
　　十个小时站下来，脚底板麻得失去知觉，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他不敢歇，多递出去一张，就多一分完成任务的希望。
　　对他而言，这八十块不是小数目——能买两天的菜，能给江予乔买几杯她爱喝的全糖奶茶，能交一部分水电费，能让他们在出租屋的日子，稍微宽裕那么一点点。

　　傍晚六点，商圈的人流渐渐少了。负责监工的学长核对完传单数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今天收工了，工资一会儿给你。"
　　陈屿长长松了口气，僵硬的肩膀微微放松，弯腰把剩下的几张传单叠好放进垃圾桶。直起身时眼前微微发黑，他扶着路灯杆缓了几秒，才慢慢站直。
　　不多时，八十块钱终于到手了，这让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连忙掏出手机，想给江予乔发消息说自己下班了，巧的是，抬起头就看见不远处奶茶店的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予乔穿着浅白色连衣裙，扎着高马尾，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正踮着脚朝他这边张望。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眉眼弯弯，笑起来眼角带着浅浅的梨涡。

　　陈屿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陈屿！"她跑到他面前，仰着头，脸上满是灿烂的笑意，额角带着薄薄的细汗，"我来接你下班啦！"
　　"你怎么来了？"
　　"知道你今天是打工的最后一天，特意来庆祝的。"她把一杯奶茶递给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请你喝奶茶，庆祝顺利完工！"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这是她最爱的品牌，杯身冒着丝丝凉气，标签写着"全糖、加冰、珍珠椰果双拼"。
　　两杯三十块。他接过奶茶，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暑气消散了大半。他习惯性地拿起吸管，撕掉包装纸，小心翼翼地插进杯盖里。
　　"快喝呀，这家的全糖超好喝，我排了好久的队。"
　　陈屿点了点头，低头吸了一口。
　　浓郁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甜得发腻，甜得齁人。他向来不爱吃甜，食堂吃饭都是清淡口，更别说这种全糖的奶茶，喝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紧。
　　可这是江予乔买的，是她满心欢喜为他准备的庆祝。
　　他没有皱眉头，没有说不好喝，只是慢慢喝着，一口接一口，连底部的珍珠和椰果都吸得一粒不剩。
　　"好喝吧？"她眼睛笑得更弯了。
　　"好喝。"
　　只要是她给的，再甜再腻，他都觉得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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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完奶茶，江予乔拉着他在商圈里慢悠悠地逛。晚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路过一家饰品店时，江予乔的脚步停下了。她趴在橱窗上，看着里面一条银色的星星项链，眼睛亮亮的，满是喜欢。
　　项链很简单，银色细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五角星，打磨得光滑透亮。标价三十块。
　　陈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摸了摸口袋里刚到手的八十块钱。

　　"喜欢这个？"他问。
　　"嗯！"她点点头，又连忙摆手，"算了，不用买，我就是看看。"
　　她知道陈屿打工不容易。
　　"不贵。"陈屿看着她，语气平静，"喜欢就买。"
　　他拉着她走进店里，掏出三张十块的纸币，递给店员。纸币被汗水浸得发软，边缘卷着。
　　店员把项链包好递给他。他接过小巧的首饰盒，牵过江予乔的手，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银色的星星吊坠落在她的锁骨间，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真好看。"他说，声音很轻。
　　江予乔摸着脖子上的星星项链，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她仰起头，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像羽毛拂过。
　　陈屿的脸颊瞬间爆红，耳尖烧了起来，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愣在原地。
　　江予乔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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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逛着逛着，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江予乔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抬头看着陈屿，眼睛里带着小小的期待："陈屿，我想吃烤鱼。"
　　陈屿微微顿了一下。
　　烤鱼。
　　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了。从高中食堂那次看见她怕鱼刺皱眉开始，他就默默戒掉了糖醋鱼，戒掉了所有带刺的鱼。这么多年，厨房从来没有出现过鱼的身影。
　　可现在，她想吃烤鱼。
　　陈屿摸了摸口袋。
　　八十块，买项链花了三十，现在口袋里只剩下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在商圈附近的烤鱼店，够不够吃一顿最简单的烤鱼？他心里没底。可看着江予乔期待的眼神，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想吃就去。"他笑了笑，牵起她的手，"我请客。"
　　"可是你......"江予乔想说他刚打工赚钱不容易，想说随便吃点就好。
　　"没事，偶尔吃一次。"
　　他拉着她，走进了街边一家看起来不算高档、却很干净的烤鱼店。

　　店面不大，却飘着浓浓的烤鱼香味。
　　江予乔拿着菜单，点了一份最小份的香辣烤鱼，又点了一份青菜，不敢多点。
　　等待烤鱼的时候，江予乔忽然凑到他身边，小声说："你不是爱吃鱼吗？没关系，我帮你挑刺，我现在可会挑了！"
　　陈屿看着她，有些疑惑："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就上周呀！"她扬起下巴，一脸得意，却又悄悄把手藏在身后，"我看你一直不吃鱼，想着万一你想吃了，我可以帮你挑，就特意在网上看视频学的，为了练手，还在家煮了三条鱼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陈屿的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后的手上——指尖有几个小小的、已经结痂的伤口，是被鱼刺扎破的痕迹，红红的。
　　为了帮他挑刺，她居然看视频学习，还练废了三条鱼，把手指都扎破了。
　　陈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又酸又软。他轻轻拉过她的手，看着她指尖的小伤口，声音微微发哑："扎到不痛吗？"
　　"不痛呀！"她摇摇头，笑得一脸灿烂，"练会了就可以帮你挑刺了，你就可以吃鱼了，我就会开心。"
　　原来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陈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她的手攥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
　　烤鱼端了上来，滋滋作响，香气扑鼻。江予乔立刻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鱼肉，仔细地把一根根细小的鱼刺挑干净，动作熟练又认真。挑完刺，她把那块白白嫩嫩的鱼肉放进陈屿碗里，眼睛亮晶晶的："你快吃，没有刺啦！"
　　陈屿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了看她认真的模样，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鱼肉鲜嫩可口，香辣入味。可比起烤鱼的味道，更让他动容的，是藏在这块无刺鱼肉里的，她满满的心意。
　　这顿饭，他们吃得很慢。江予乔一直忙着帮陈屿挑刺，自己都没吃几口。陈屿让她先吃，她却笑着说："我帮你挑，你多吃点。"
　　结账的时候，陈屿心里忐忑不安。
　　老板报出价格："四十八。"
　　他长长松了口气。口袋里的五十块，刚好够付，还能剩下两块钱。
　　他掏出皱巴巴的纸币，两张二十、一张十块，递给了老板。
　　陈屿的手指微微抖了抖，被老板看见了，但老板没说什么，他接过钱，找了两个硬币。
　　两块硬币，金属的，凉凉的。
　　陈屿攥在手心，硌着掌纹，没有放进兜里。

　　他牵着江予乔走出烤鱼店，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淡淡的烤鱼香味。
　　"太撑啦，走不动了。"江予乔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小声嘟囔。
　　陈屿停下脚步，微微弯腰，背对着她："上来。"
　　江予乔眼睛一亮，轻轻趴在了他的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温热的后背。
　　陈屿稳稳地背起她，慢慢往前走。他不算强壮，背上的重量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
　　江予乔趴在他的背上，安安静静的。晚风拂过她的发丝，带着淡淡的香气。她忽然轻轻哼起了一段旋律，调子轻轻柔柔的——愿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你写的歌，"她趴在他背上，声音软软的，"还挺好听的，比之前弹的那些调子顺多了。"
　　陈屿的心里甜滋滋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以后等我写完整首歌，弹给你听。"
　　"好呀。"她顿了顿，忽然开口，语气认真又带着小小的憧憬，"陈屿，以后你有钱了，一定要请我吃更好吃的东西，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多有钱算有钱？"
　　"能随便喝奶茶，不用想价格的那种有钱。"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大富大贵，只是可以不用犹豫地喝一杯喜欢的全糖奶茶，只是可以和他安安稳稳地在一起。
　　陈屿没有说话，只是背着她，走得更稳了。
　　背上的重量很实在，很温暖。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一定要努力，一定要让她过上可以随便喝奶茶的日子。
　　这个重量，他绝对不能掉下去。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很晚了。陈屿把江予乔放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坐在床上，摸着脖子上的星星项链，笑得一脸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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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就这样慢慢接近了尾声。
　　开学的前一天，陈屿翻出了那把二手吉他。琴身已经有些旧了，琴弦锈迹斑斑，弹起来声音沙哑沉闷。这把琴，是他曾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是他藏在心底的音乐梦想。
　　他翻出自己攒了很久的零钱，凑够了买新吉他弦的钱。
　　他跑到楼下的乐器店，换了一套全新的琴弦。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把旧弦拆下来。旧弦上还有暗红色的印子，是他指尖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把旧弦卷好，放在抽屉里，没有扔。
　　换上新弦，一点点调音。新弦紧绷，音色清亮，指尖按在上面，微微发疼。
　　江予乔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陈屿调好音，指尖轻轻拨动琴弦，一段温柔又干净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没有复杂的技巧，没有华丽的编曲，却带着满满的心意，轻轻柔柔地填满了整个小小的出租屋。
　　这是他为她写的歌，是藏在心底的温柔，尽管还没有完成。

　　江予乔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等他弹完一小段，她立刻拍手，笑得一脸灿烂："好听！这次总算像首歌了，比之前弹的好听一百倍！"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听完他写的旋律，也是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夸赞他的作品。
　　"再来一遍，再来一遍，我录下来！"
　　陈屿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又弹了一遍。旋律轻轻流淌，温柔而真挚。
　　江予乔立刻拿起手机，点开录音功能，凑到吉他旁边。录完音，她捧着手机，听着里面的旋律，笑得一脸得意："以后你要是红了，成了大音乐家，这段录音就是你的黑历史，我可要好好保存起来！"
　　她把录音文件保存在手机里，设置了单独的文件夹。
　　那是他为她写的歌，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她靠在陈屿的肩膀上，听着手机里循环播放的旋律，看着脖子上他送的星星项链，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干净气息，心里满是安稳与幸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了进来，洒在他们身上。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吉他的旋律还在轻轻回响。
　　陈屿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江予乔，指尖轻轻拨动吉他弦。
　　他想，只要有她在，只要能一直弹给她听，就足够了。

　　——第九章四十八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