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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镜像 “你欠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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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行止一夜没睡。
何遇走后,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楼下那串脚印被雨水一点一点抹去,像从未存在过。路灯在凌晨四点熄灭了,整个小区沉入最深的黑暗,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手里捏着那杯早就凉透的水,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一小道裂纹——这杯子是几年前何安在夜市淘的,手工陶瓷,杯身烧得不规整,但赵行止一直用着,因为何安说“完美的杯子配不上我哥,我哥这个人就是不完美的完美”。
赵行止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现在也没听懂。
他只是觉得,那个裂纹摸起来像他颈后的疤。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何遇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随意,角度歪斜,光线昏暗,像偷拍。画面里是一面墙,墙上用红色颜料写着一行字——
“赵行止,欢迎回来。”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学会写字时的涂鸦。但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颜料顺着墙面往下淌,在重力作用下拉出细长的血丝般的痕迹。
赵行止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放大照片,看墙面的材质——白色瓷砖,缝隙是灰色的美缝剂。这种瓷砖在江城很常见,医院、学校、政府大楼的卫生间都用这种。
然后他看到了照片角落里的一个标志。
蓝色的,圆形的,上面写着两个字——
“江城市局。”
赵行止拨通了何遇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你在哪儿?”赵行止的声音很紧。
“市局。”何遇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有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你猜我在谁的办公室里?”
赵行止已经站起来拿外套了。
“顾西洲的。”何遇自己回答了,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的笑,“别急,慢慢来,我帮你拖着他。对了,你再猜,这行字是写在哪个位置的?”
赵行止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单手系衬衫扣子。
“顾西洲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他说。
“聪明。”何遇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顺着电波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莫名让人觉得耳朵发痒,“赵行止,你是不知道顾西洲那张脸现在的表情。绿的。比我蹲了六年监狱出来时那张脸还绿。”
“别碰现场。”赵行止说。
“我没碰。用手机拍的照,手指头都没挨着墙。”何遇顿了顿,“赵行止,你穿衣服的时候能不能别皱眉?你每次皱眉,右眉会比左眉低一毫米,看起来像在生全世界的气。”
赵行止的动作顿了一下。
何遇看见过。何遇总是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挂了电话。
赵行止赶到市局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十分。
天还没亮,但重案组的灯已经全亮了。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恐怖片的片场。赵行止走过那段闪烁的灯光时,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地跳动,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顾西洲站在办公室门口,双手叉腰,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跟人打了一架——而且打输了。
“赵法医。”顾西洲看见他,表情复杂得像一本没写完的账本,“你的人缘是真的好。凌晨四点,一个刚出狱的前科犯,摸进市局重案组办公室,就为了在你名字后面加个感叹号。”
赵行止没接话,径直走进办公室。
墙上的那行字已经被技术队拍了照,但还没有擦掉。红色的颜料在白色瓷砖上格外刺目,“赵行止”三个字被写得特别大,“欢迎回来”四个字挤在角落里,比例失调得让人不舒服。
赵行止站在那面墙前,微微仰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不是普通的红色颜料。赵行止凑近了闻,没有油漆的刺鼻味,反而有一种淡淡的铁锈气息。
“不是颜料。”他说。
顾西洲走过来:“什么意思?”
赵行止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消毒湿巾,在字迹的边缘轻轻擦了一下。湿巾上沾上了红色,但颜色不均匀,中间深,边缘浅,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暗褐色的小颗粒。
“是血。”赵行止转过身,看着顾西洲,“有人用血,在你办公室的墙上,写了我的名字。”
顾西洲的脸从绿变成了白。
“谁的——谁的?”
赵行止把用过的湿巾叠好,放进密封袋,递给身后的技术员。
“送去化验。”他说,“血型、DNA,天亮之前给我结果。”
技术员接过袋子,看了顾西洲一眼,顾西洲点了点头,技术员小跑着出去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沉了下去,像被人从水面上往下按。
赵行止走到顾西洲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这个动作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好像这间办公室本来就是他的。顾西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走到墙边,靠着窗台站着,双手抱胸,表情像是吞了一整个柠檬。
何遇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进来的时候赵行止没注意到他——何遇把自己藏在门后的阴影里,像一只蹲守猎物的猫。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银色链子,坠子藏在领口里面,看不清楚。
何遇走到赵行止对面,没有坐,直接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行止。
“你怎么看?”何遇问。
赵行止抬起头看他,两个人的脸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赵行止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何遇挑眉。
“市局重案组,凌晨四点。”赵行止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课堂上提问学生,“三道门禁,指纹加密码,值班保安十二人。你怎么进来的?”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两个值班警员、一个技术员、顾西洲——都看向了何遇。
何遇笑了一下,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叼进嘴里。草莓味的。赵行止注意到,他每次都吃草莓味。
“我有熟人。”何遇含混地说。
“谁?”
“宋知寒。”
赵行止的瞳孔微微震动。
宋知寒。他和何遇的师父。退休刑警,六年前那桩案子之后就从江城消失了,电话停机,地址变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宋知寒给你开的门?”赵行止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尖叫了。
“不。”何遇咬碎了棒棒糖,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宋知寒给了我一张卡。六年前的门禁卡,他退休的时候没上交。我试了一下,居然还能用。”
顾西洲猛地从窗台上弹起来:“你的意思是,一个退休六年的老刑警的门禁卡,到现在都没注销?”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市局的安保系统存在巨大的漏洞。而一个能用血在墙上写字的人,很可能也知道这个漏洞。
赵行止站起来,走到墙前,再次面对那行字。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刚好落在“赵行止”三个字上面。红的字,黑的影,像某种诡异的双重曝光。
“凶手不是冲着顾西洲来的。”赵行止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选择顾西洲的办公室,是因为顾西洲是重案组长,这间办公室是整个案子的指挥中心。他在指挥中心的墙上,用血写下我的名字,意思是——”
“他在向你宣战。”何遇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同时说完,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个入海口。
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理解、默契、还有六年前无数次并肩作战时的肌肉记忆。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不需要商量,他们的大脑在同一频率上运转,像两台校准过的仪器。
顾西洲看着这一幕,腮帮子咬紧了。
他在这行干了八年,见过不少默契的搭档,但像赵行止和何遇这样的——一个离开刑侦一线三年,一个在监狱里关了六年,凑到一起居然还能无缝衔接——他没见过。
他有点酸。
但他没有说。
凌晨五点四十分,化验结果出来了。
墙上的血迹是人血,AB型。但与六年前任何一名受害者都不匹配,数据库里也没有找到对应的DNA。
“这说明什么?”顾西洲问。
赵行止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开学术会议。
“说明两种情况。第一,这是一个新的人物,和六年前的案子没有直接关联,只是在模仿作案。第二,这是一个六年前出现过但从未被记录在案的人物,他的名字不在任何卷宗里,他的DNA从未入库。”
“你倾向于哪一种?”何遇靠在对面的墙上,棒棒糖已经换了一根,这次是青苹果味的。
赵行止看了他一眼。
何遇在问他,但语气不像在问,像在确认——确认他们想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第二种。”赵行止说。
何遇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刚好够赵行止看见。
“为什么?”顾西洲追问。
赵行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复印件的复印件,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明显被翻阅过无数次。
“六年前第五起案子的现场勘查记录。”赵行止说,“第17页,最后一段。”
顾西洲凑过去看。何遇没有动,但他闭上了眼睛——他在回忆,在脑海里调取六年前的记忆。
那段文字顾西洲读了出来:“‘在死者左手掌心发现不明纤维一根,经检验为棉麻混纺材质,未染色,无法追溯来源。该纤维不属于死者衣物、现场家具及勘查人员衣物,疑似嫌疑人遗留。’”
他读完,抬起头,一脸茫然。
“一根纤维?”他说,“一根纤维能说明什么?”
“这根纤维后来送去做进一步检验了。”赵行止翻开另一页,“这是补充报告。第23页。”
顾西洲翻过去,看到一个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内容。
他念出声:“‘该纤维表面附着微量物质,经质谱分析为异辛烷、苯甲酸钠及某未识别有机物的混合物。该组合不符合任何已知日化产品配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何遇睁开眼睛:“说人话。”
赵行止看着何遇,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但也差不多了,是赵行止式的情绪表达的上限。
“这种组合,是血液防腐剂的配方。”赵行止说,“市面上没有成品,需要实验室配制。”
顾西洲的脑子转了一下,然后猛地倒吸一口气:“你是说,有人用防腐剂处理过那根纤维?”
“不。”赵行止说,“我是说,有人用防腐剂处理过死者掌心的‘某样东西’,那根纤维只是蹭上去的。死者掌心原本有什么,被拿走了,只剩下这根纤维。”
“那——”
“凶手在每一个受害者身上都拿走了一样东西。”何遇插嘴了,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第一起,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第二起,右耳耳垂。第三起,舌尖。第四起,左眼眼角膜。第五起——”
“第五起,腹部的皮肤。”赵行止接过话,“一块巴掌大的皮肤,切得很整齐,像从纸上裁下来的一块。”
顾西洲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这些东西……”他艰难地问,“有什么共同点?”
赵行止和何遇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是何遇先开口。
“这些部位,都是赵行止身上有特殊标记的地方。”何遇的声音低了下去,收起了所有的痞气和玩世不恭,“赵行止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疤,是警校训练时被器材划的。右耳耳垂比别人厚一点,天生的。舌尖——”
何遇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舌尖上有一个小印记,他说是胎记。”何遇的声音有点哑,“左眼角膜底下有一个色素沉淀点,只有用裂隙灯才能看到。腹部……”
他没有说下去。
赵行止替他接了。
“腹部有一个胎记。”赵行止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很小的,浅褐色的,形状像一片银杏叶。”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六年前的那个凶手,不是在随便杀人。他在收集赵行止身上的标记。每一个受害者都变成了赵行止的一部分切片,像是凶手在拼凑一个不在场的、完整的人。
而六年后,他把赵行止的名字写在了墙上。
用血。
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血。
——“赵行止”三个字,是凶手用自己的血写的。
顾西洲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血型匹配。”他说,声音发飘,“墙上的血,和今天那具尸体的血型一致。”
赵行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凶手的血型,和死者的血型一致。”赵行止重复了一遍这个信息,声音里有某种危险的、锋利的冷静,“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凶手受伤了,死者身上有防卫伤。第二,凶手用自己的血写我的名字,不是随机的,是故意的。他在告诉我们,他和死者之间有某种联系。”
“什么联系?”顾西洲问。
赵行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光开始泛白,凌晨的深蓝正在被稀释成浅灰。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光,清洁工在街道上挥舞着扫帚,这座城市正在醒来,对昨夜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AB型血,占比不到百分之十。”赵行止说,声音很轻,“如果死者和凶手是同一血型,那么他们有百分之十的概率是随机匹配的。但凶手特意用了自己的血来写我的名字,这就排除了随机的可能。他知道自己的血型和死者一样,他知道我们会比对,他想让我们发现这个共同点。”
“他想让我们发现什么?”顾西洲追问。
何遇站起来,走到赵行止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冷白,一个暖黄,像两张曝光参数不同的照片被叠在一起。
“他想让我们去找这个共同点。”何遇说,“因为一旦我们找到了这个共同点,我们就离真相更近了。而他就站在离真相最近的地方,等着我们。”
赵行止偏过头,看着何遇的侧脸。
何遇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线上。
“你变了很多。”赵行止突然说。
何遇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吗?”他说,声音很轻。
“以前你只会说‘他在引我们上钩’,现在你会说‘他在离真相最近的地方等我们’。”
何遇慢慢转过头,对上赵行止的目光。
晨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孔照成琥珀色。
“赵行止,”他说,声音里有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六年了,人总得长进吧。”
上午八点,专案组第一次全体会议。
会议室在市局三楼最里面那间,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今天坐满了。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沓资料——六年前的旧卷宗复印件,加上今早刚整理出来的新案报告。
赵行止坐在长条桌的最末端,那是他固定的位置——靠门,离所有人最远,背后是墙,视野覆盖整个房间。这不是巧合,这是他选择的,每一个细节都有他的理由。
何遇坐在他斜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给他递爆米花。
顾西洲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案情。
他讲了大约十分钟,从接警到现场勘查,从初步尸检到墙上的血字。他讲得很专业,数据准确,逻辑清晰,但赵行止注意到他在讲到“墙上血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高了半度。这是紧张的表现。
顾西洲讲完,看向赵行止。
“赵法医,你补充一下尸检情况。”
赵行止站起来。他没有拿资料,没有看笔记,甚至没有看PPT上的照片。
“死者女性,年龄二十九岁,姓名江又薇,职业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科护士。”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包括一直在小声说话的痕检科老刘,“死亡时间昨晚九点十五分到九点四十五分之间,死因为颈部锐器切割,切断右侧颈总动脉及气管,一分钟内死亡。”
他一口气说完死者的身份信息,何遇挑了一下眉毛——今天凌晨还在说赵行止不问死者身份的人,现在知道答案了。
赵行止不问,不代表他不知道。
“值得注意的是,”赵行止继续说,“江又薇的工作单位——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六年前第四起案子的受害者,就是这家医院的住院病人。”
何遇手里的笔停了。
赵行止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最后停在顾西洲脸上。
“这个关联性太大,不可能是巧合。凶手选择江又薇,一定和她在这家医院工作有关。或者说,和六年前第四起案子发生在这家医院有关。”
顾西洲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还有。”赵行止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投屏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照片里是江又薇的左手。
“今天凌晨我带回来一张现场照片,放大之后看到了这个。”
大屏幕上,照片被放大,焦点在死者的左手无名指上。
那里有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
“戒指的痕迹。”技术队的小林第一个反应过来。
“对。”赵行止说,“死者长期佩戴戒指,但现场没有找到这枚戒指。”
顾西洲皱眉:“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六年前的案子,凶手不也从受害者身上取走了东西——”
“不一样。”赵行止打断他,“六年前取走的部位,都是有特殊意义的标记。但一枚戒指——如果只是普通的饰品,凶手的动机就变了。除非这枚戒指有特殊意义。”
他切到下一张照片,是江又薇社交媒体上的自拍。照片里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简单,没有宝石,内壁似乎刻着字。
“能看清刻的是什么吗?”何遇凑近了看屏幕。
“不清楚,像素不够。”赵行止说,“但可以查。江又薇的同事、朋友,谁送她的戒指,上面刻了什么,我们要找到。”
会议室里响起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所有人都在记。
赵行止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口水。
何遇隔着桌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像是佩服,又像是某种更私密的、不便于在公开场合表达的情绪。
赵行止假装没看见。
会议结束后,大部分人散了。
顾西洲去向上级汇报,技术队去化验新的物证,调查组去医院走访江又薇的同事。会议室里只剩下赵行止、何遇,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何安。
何安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条纹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她抱着一个文件盒,站在门口,看着何遇。
何遇先看见她的。
“安安。”他叫了一声,声音里没有棒棒糖,没有痞气,没有任何伪装,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何安的眼圈红了。
她没有扑过来拥抱,没有哭着喊哥,她只是抱着文件盒,站在门口,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你瘦了。”
和赵行止对何遇说的一模一样。
何遇笑了,那笑容里有愧疚、有心疼、有六年缺席的歉意。
“你长大了。”他说。
何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清了清嗓子,走进来,把文件盒放在桌上。
“哥,你要的六年前第四起案子的医院监控记录。”她对赵行止说,声音还有点抖,但尽量保持了专业,“原件在档案室发霉了,我重新扫描了一份。”
赵行止点头:“谢谢。”
何安看了何遇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背对着屋里的人,说了一句:“何遇,你要是再敢消失,我就把你从家族谱上除名。”
门关上了。
何遇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很苦。
赵行止没有看他,打开文件盒,取出一沓资料,一页一页地翻。
何遇坐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大约十厘米。这个距离在社交礼仪中是亲密的,在赵行止的习惯中是越界的。但赵行止没有挪开。
“第四起案子。”赵行止翻到某一页,停下来,“受害者住院期间,监控拍到过一个可疑人员。画面模糊,看不清脸,但身形和今天的江又薇案现场的监控拍到的身影很像。”
他把两份监控截图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是六年前的,右边是今天的。
同一个身形。同样的身高、肩宽、走路姿态。
何遇盯着那两张截图看了很久。
“是他。”何遇说,“是同一个人。”
“你确定?”
“我确定。”何遇的声音很笃定,“你看右腿。两张截图里,这个人走路的时候右腿都有轻微的外撇,幅度不大,但姿态一致。这不是走路习惯,是伤。他的右腿受过伤,可能是膝盖或者脚踝,导致步态异常。”
赵行止看着何遇。
何遇在犯罪心理侧写和人体行为分析方面的天赋,六年前就是整个江城警界公认的第一。六年的监狱生活没有磨掉这个天赋,反而让它变得更加敏锐——在那种环境里,读懂每一个人的微表情和身体语言,是生存的必备技能。
“如果步态分析能对上,”赵行止说,“再加上血型、手法、仪式的一致性,可以基本确定是同一凶手。”
何遇点头,然后顿了一下。
“但有一个问题。”
“说。”
“六年前,这个人是冲着你的标记来的。他杀了五个人,取走了你身上五个不同的标记。六年过去了,他为什么又回来了?而且这一次,他没有取任何标记——至少从江又薇的尸体上,我们没有发现任何部位缺失。”
赵行止沉默了。
何遇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更关键的是,他在墙上写你的名字,用自己的血。你注意到没有,他用的是血。他不是在‘写’你的名字,他是在‘流血’你的名字。这里面的心理动机,和六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六年前他是收藏家,冷静、克制、有条不紊地收集。六年后,他变成了——”
“什么?”
何遇看着赵行止的眼睛。
“一个情人。”何遇说,“一个被拒绝了六年的、疯狂的情人。”
赵行止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用血写你的名字,不是在宣战。是在写情书。”何遇的声音里有种危险的温柔,“每一滴血都在说——赵行止,你欠我一条命。”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顾西洲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江又薇的未婚夫找到了。”他说,声音发紧,“你们猜他是谁。”
赵行止和何遇同时看着他。
“谢无咎。”顾西洲说,“谢无咎,三十二岁,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医生。江又薇的同事,也是她的未婚夫。订婚戒指上的刻字是‘无咎又薇’。”
赵行止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一道闪电。
谢无咎。无咎——出自《易经》,意为“没有灾祸”。
一个给自己取这种名字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
“他在哪儿?”何遇站起来。
“不见了。”顾西洲说,“今天早上他应该去医院上班,但没去。电话打不通,家里没有人。我们已经发了协查通报。”
赵行止合上文件盒,站起来,动作很快。
“去他家。”他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刀刃,“现在。”
谢无咎住在江城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
赵行止爬楼梯的时候,右膝在第四层的时候开始抗议。他没有停下来,但步伐明显慢了。何遇走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但一只手虚虚地护在赵行止腰侧,没有碰到,但保持着随时能扶住的距离。
顾西洲走在最前面,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六楼到了。
门是绿色的防盗门,老式的那种,锁芯已经生锈。门缝里塞着几份没人取的报纸,日期是一个星期前的。
顾西洲敲了三次门,没有人应。
“破门。”他说。
两个警员用破门锤撞了两下,门开了。
屋子里很黑,窗帘拉得死死的,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甜腻的、腐烂的气息。赵行止对这个气味组合再熟悉不过——那是血,大量的血,在密闭空间里放了一段时间后产生的气味。
“开灯。”他说。
灯亮了。
客厅不大,家具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极其整洁——杂志按大小排列,杯子把手全部朝同一个方向,沙发靠垫的拉链朝下。这个强迫症的整洁程度,和赵行止家里如出一辙。
但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不是整洁。
是墙上。
四面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照片。
全部是赵行止的照片。
有他在案发现场的,有他在实验室的,有他在超市买东西的,有他在街上走路的,有他在家里窗口站着的——从外面拍的,长焦镜头,穿过窗帘的缝隙。
每一张照片都被红色的记号笔画了圈,圈出赵行止的脸、手、颈后的疤。
有些照片上写着字,红色的,像血。
“我的。”
“终于回来了。”
“第六年了。”
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放着一枚戒指。
银色的,和江又薇自拍里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何遇走过去拿起来看,内壁刻着四个字:“无咎又薇”。
“不是这枚。”何遇说,“江又薇手上戴的那枚不见了。这枚是新的,没有磨损痕迹,是备用的。”
赵行止没有看戒指。他穿过客厅,走向卧室。
门半掩着,他用手指推开,没有进去。
卧室里的窗帘被拉上了,但有一道缝隙,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铺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警校的标准叠法。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露出一角。
赵行止走过去,拿起那本书。
是一本法医学教材。不是市面上的版本,是江城警校的内部讲义。
赵行止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认识这本书。这是他二十三岁时编写的,那时候他刚被破格聘为副教授,花了整个暑假写完这本讲义,封面是他自己设计的——一个抽象的指纹图案。
书签夹在第47页,那一章讲的是颈部锐器伤的鉴别。
赵行止翻开书签所在的那一页,发现页边有手写的批注。
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用一种近乎癫狂的密度填满了所有空白。
赵行止读了第一行,瞳孔骤然收缩。
“沈法医你好”——不对,这不是谢无咎写的。谢无咎不认识“沈法医”这个称呼。
这本书原来的主人,是赵行止自己。
这本书是他从警校带走的私人物品之一,后来搬了几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他弄丢的东西,出现在一个陌生人的卧室里。
那个陌生人用他的书、他的讲义、他的批注,学习如何割喉。
赵行止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明显的颤抖,是那种极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震颤。颈后的旧疤开始发痛,痛得他眼前发黑。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滚烫的掌心贴上冰冷的肩膀,温度透过衬衫的布料往里渗。
“别看这个了。”何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稳定,像一根锚,“赵行止,别看这个了。”
赵行止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落在自己六年前的笔迹旁边那行陌生的字迹上。
那一行字写着——
“我最喜欢这一页。因为这一页讲了怎么让人死得最快。不痛的,赵法医,我保证。”
何遇的手收紧了一些。
赵行止慢慢合上书,把它放进证物袋里,拉好封口。
他的动作很稳,他的手已经不再抖了。
他转过身,面对何遇。
“找到他。”赵行止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这一切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何遇看着他,点了点头。
顾西洲在门口喊了一声:“过来看这个!”
两个人走出去。
顾西洲站在阳台上,指着楼下的地面。
小区里有一个用白漆画出来的停车位,里面停着一辆黑色的SUV。
和赵行止的车,一模一样。
不仅是品牌、型号、颜色,连车牌号都只差最后一位数字。
赵行止的是“江A·7T329”,那一辆是“江A·7T328”。
“他一直在模仿你。”顾西洲的声音发紧,“从你的生活习惯,到你的车,到你的指纹——等等,指纹?”
他猛地看向赵行止。
赵行止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谢无咎对赵行止的执念已经到了这种程度,那六年前那些受害者的指纹——
“六年前那些被修剪过的指甲。”何遇说出了赵行止正在想的事,“凶手不是在模仿你的习惯。他是想提取你的指纹。”
赵行止闭上眼睛。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个完整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六年前,凶手杀死了五个人,从他们身上取走了赵行止的五种身体标记——指纹、耳垂形状、舌尖胎记、眼角膜色素、腹部皮肤印记。
他在收集赵行止的生物特征。
他在用死亡,拼凑一个活人的完整身份。
而六年后,他回来了。
因为赵行止还活着。
因为赵行止对他来说,还不够“完整”。
“他想变成我。”赵行止睁开眼睛,声音冷到了极点,“他杀掉这些人,不是为了恨我。是为了成为我。”
何遇看着赵行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阿止,”何遇叫了他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赵行止看着他。
阳光从阳台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何遇的脸上,照出他眼角那道细小的疤——六年前赵行止留下的。
“你当年说对不起。”赵行止说,“现在轮到我说了。”
何遇愣了一下。
“对不起。”赵行止说,声音里有一种破碎的、从未有过的柔软,“六年前,我应该相信你。”
何遇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慢慢握住了赵行止垂在身侧的手。
这一次,赵行止没有躲。
他反手握住了何遇。
十指相扣。
阳台上,风从远方吹来,吹动赵行止风衣的下摆,吹动何遇额前的碎发。阳光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漫过两个人的影子,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楼下的警车拉响了警报,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早晨的宁静。
远处的天边,一朵云遮住了太阳,阳光暗了下去。
在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天台的边缘,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望远镜,对准了六楼阳台上的两个人。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牵手了。”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刮散,只飘回来几个字,“真好。但还差一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在晨光中晃了晃。
银色的,闪着光。
江又薇的订婚戒指。
他低下头,在戒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冰冷的金属,像在亲吻一个不在场的人。
“赵行止,”他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你欠我的,该还了。”
他把戒指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转了转。
大小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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