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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重逢  “有些人 ...

  •   雨是突然大的。
      前一秒还是淅淅沥沥的绵密,后一秒就像有人拿盆从天上往下泼。江城六月的暴雨从来不讲道理,天气预报说“局部地区有阵雨”,这个“局部”精准地落在了城南锦绣花园小区,精准地落在了一具还温热的尸体上。
      警戒线在雨中拉了三层,黄白相间的塑料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某种不祥的幡。
      顾西洲站在警戒线内,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雨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往下淌。他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腰间别着的配枪轮廓。作为江城市局重案组组长,他见过不少尸体,但这一具——这一具让他胃里翻涌。
      “组长,法医那边来电话了,说……”小警员跑过来,雨水糊了一脸,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说什么?”
      “说赵法医在路上,十分钟到。”
      顾西洲眉头一跳。
      赵法医。赵行止。
      这个名字在江城警界是个禁忌,也是个传说。三年前的“赵行止”两个字,能让所有老刑警脸色微变。不是因为他的专业能力有问题——恰恰相反,他太强了,强到整个江城的刑侦体系都绕不开他。强到六年前那一场风波之后,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他,但遇到大案,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
      “他肯来?”顾西洲问。
      小警员咽了口唾沫:“……听说是局长亲自打的电话。”
      顾西洲没再问了。他蹲下身,重新审视那具尸体。
      死者是女性,目测三十岁左右,穿一件米白色的家居裙,赤脚,脚底有泥,应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致命伤在颈部,一道从左到右的切口,干净利落,几乎横贯整个咽喉。血被雨水冲淡了,在身下汇成一片淡红色的水洼,像开了一朵巨大的、褪色的花。
      这种切口顾西洲见过。
      在档案室里。在六年前那桩悬案的卷宗里。
      那时候他还在基层派出所,那桩案子是整个江城警界的噩梦。五条人命,同样的割喉手法,凶手至今逍遥法外。而当时负责那案子的两个警校最杰出的毕业生,一个进了监狱,一个退居二线,成了半隐退的法医顾问。
      “顾队。”技术队的小林拎着工具箱跑过来,脸色发白,“这个伤口……和六年前那个……”
      “我知道。”顾西洲打断她,声音发紧,“先干活,别的事我来处理。”
      雨更大了。
      赵行止是在第七分钟到达的。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鸣笛,甚至没有任何声响。一辆黑色的SUV无声无息地停在警戒线外,车门打开,伞还没撑开,人已经踏进了雨幕里。
      顾西洲第一次见到赵行止本人。
      以前只在照片和内部通报里见过——照片里的赵行止穿着警服,眉目清俊,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手术刀。那时候他二十三岁,是江城警校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教授,破格提拔的那种。内部通报上的赵行止就狼狈多了,照片是监控截图,模糊不清,标题写着“关于赵行止同志工作失误的通报批评”,后来那一页被人从档案里撕掉了,没人承认是谁干的。
      而现在,三十岁的赵行止站在雨中,穿着一件黑色的薄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扣子严丝合缝地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戴着一副半框眼镜,雨水模糊了镜片,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扫过现场时,顾西洲感到一种被透视的错觉,好像自己在对方面前是透明的。
      赵行止的右手戴着一只白手套。
      “赵法医。”顾西洲快步迎上去,伸手想握。
      赵行止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接。他越过顾西洲,径直走向尸体,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好像地面不是湿滑的柏油路,而是实验室的瓷砖。
      顾西洲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收回来。
      “现场被破坏了多少?”赵行止蹲下身,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我们尽力保护了,但暴雨——”小林刚开口,就被赵行止抬手打断。
      “我问的是,被破坏了多少。”他抬起头,眼镜片上沾着雨珠,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小林张了张嘴,小声说:“……外围区域有踩踏痕迹,核心区域我们拉了第二道警戒线,相对完好。”
      赵行止没再说话,低头开始检查尸体。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先看颈部伤口,用戴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衣物边缘,凑近了看切口的角度和深度。然后他检查死者的手掌、指甲、脚底,甚至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
      顾西洲在旁边看着,莫名觉得这个场景有种诡异的仪式感。
      赵行止检查尸体的方式,不像是在“检验”,更像是在“对话”。他和死者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好像他能听见尸体在说什么,而那些话只有他能听懂。
      “死亡时间。”赵行止突然开口。
      小林一愣:“啊?”
      “我问你死亡时间。”赵行止抬起头看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本,“你做痕检的,到了现场第一件事不是拍照固定,而是等人来问才想起来要做?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淋雨的?”
      小林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拿仪器。
      顾西洲皱了皱眉,想替下属说句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赵行止说得对,这些基础工作早该完成了。
      “大约……两个半小时前。”小林测完后说,“根据尸温和雨水的降温修正系数,死亡时间在晚上九点十五分到九点四十五分之间。”
      赵行止点点头,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旧伤。顾西洲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右膝。
      “法医初步判断。”赵行止说这话的时候是对着顾西洲的,但眼神始终落在尸体上,“死者被利器割喉,一刀致命,切口左深右浅,说明凶手是右撇子,站在死者身后,左手固定死者头部,右手持刀从左侧切入。刀宽约三厘米,刃长约十二厘米,单刃,刃口极其锋利,推测是手术刀或同级别的工业刀片。”
      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停顿,好像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课文。
      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顾西洲听得清清楚楚,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赵法医,您确定?”顾西洲压低声音问。
      赵行止终于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顾队长,”赵行止摘下沾血的手套,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消毒湿巾,仔仔细细地擦每一根手指,“我在这行干了八年,从来没有‘不确定’这三个字。你可以不认同我的结论,但你不能质疑我的专业性。”
      他把用过的湿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进随身携带的密封袋里,拉好封口。
      “另外,”赵行止看着顾西洲,声音低了几度,“如果这真的是六年前那个凶手,你们找我来也没用。因为六年前那个案子,我没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雨里,砸得顾西洲胸口发闷。
      赵行止没在现场多待。
      他检查完尸体,看了几处外围痕迹,又在单元楼门口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他的风衣下摆往下淌,他浑然不觉,眼睛一直盯着三楼那扇打开的窗户——死者就住在那间屋子里,窗户开着,纱窗被割开了一个口子,凶手应该是从那里进入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他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一样。那辆黑色SUV发动,车灯在雨中切出两道白晃晃的光柱,拐过街角就消失了。
      顾西洲站在原地,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是小林后来跑过来跟他说了一句话,他才猛然意识到那种不对劲是什么。
      “顾队,”小林抱着相机,脸上的表情很微妙,“赵法医他……从头到尾,没有问死者的身份。”
      顾西洲愣住了。
      对。赵行止检查了伤口、推断了凶器、分析了凶手的手法,但他没有问死者是谁,没有问姓名、年龄、职业,没有任何关于“人”的信息。对于一个法医来说,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法医的工作从来不只是“尸体”,更是“死者”,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赵行止只关心“怎么死的”,不关心“谁死了”。
      或者说,他不敢关心。
      顾西洲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赵行止没有回家。
      他开车在城里绕了半个小时,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熄了火,他没下车,就这么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机械地摆动。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何安发来的消息:“哥,案子怎么样了?”
      何安是何遇的妹妹,在法医中心实习,是赵行止为数不多愿意多说两句话的人。这小姑娘有一种天生的直觉,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赵行止没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
      他又坐了五分钟,然后下了车。
      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绵密的、让人烦躁的毛毛雨。他没撑伞,锁了车,低着头走进单元楼,爬上四楼,在402室门前停下来。
      他没有钥匙。但他有别的办法。
      赵行止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弯成特定的角度,插入锁孔。他的动作极轻极快,不到十秒钟,锁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赵行止没有开灯。他在这片黑暗中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每一件东西的摆放位置。他脱下湿透的风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换了鞋,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自动浮现出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死者的姿势——面部朝下,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挣扎的痕迹。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死者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要么凶手的速度太快,快到死者根本来不及反应。
      切口的深度——几乎触及颈椎,凶手用了很大的力气,甚至可能两只手一起握刀。但刀刃没有在骨头上留下划痕,这说明凶手对解剖学非常熟悉,精准地避开了骨头,只切开软组织。
      脚底的泥——死者从家里跑出来,跑到了楼下,但最终还是被追上了。她跑出了大约三十米,三十米外的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说明她不是在那里被杀的,而是被杀之后被拖到那个位置的。
      凶手为什么要拖她?是为了让尸体被更多人看见。
      这是一起表演。
      赵行止猛地睁开眼睛。
      “表演”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太阳穴。六年前的那些案子,每一具尸体都被精心摆放,每一个现场都被设计成某种“作品”。凶手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创作。受害者是他的画布,现场是他的展厅,而观众——
      观众是赵行止。
      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
      赵行止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摸向颈后,手指触到一道粗糙的、隆起的疤痕。那道疤在雨天会隐隐作痛,不是皮肉层面的痛,是更深处的、骨头里的、记忆里的痛。
      那个雨夜。
      那把刀。
      那张模糊的脸。
      还有何遇。
      何遇被铐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怨恨,甚至不是失望。那个眼神里装着别的东西,一种赵行止到现在都没能解读出来的东西。
      像是告别。又像是承诺。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何安,是局长老周。
      “行止,你到家了吗?”老周的声音透着疲惫,还带着点小心。
      “嗯。”
      “那个……现场你看过了,你怎么看?”
      赵行止沉默了三秒钟。
      “手法、工具、切口角度、现场布局,都和六年前的第一起案子高度吻合。但有一个区别。”他顿了顿,“六年前,凶手对尸体进行了修饰——清洗、整理衣物、摆正姿势。但这一次,没有。尸体在雨中,现场被破坏,凶手甚至没有把死者摆正。”
      老周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气:“你是说,模仿犯罪?”
      “还不能确定。”赵行止的声音没有起伏,“我需要看六年前的卷宗。”
      “……那些卷宗在档案室,你随时可以调。”
      “我要看原件。不是扫描件,不是复印件,是带手写标注的原件。”
      老周沉默了很久。
      “行止,你知道那些卷宗是谁最后经手的。”
      赵行止知道。
      何遇。
      六年前,何遇被捕之前,调阅了所有卷宗,在每一页上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批注后来被认定为“包庇真凶的证据”——何遇在帮助凶手规避侦查漏洞。
      何遇从不承认这一点。
      他在法庭上说:“那些批注是我用来抓凶手的,不是用来帮凶手的。你们看不懂,是你们蠢。”
      然后他被判了六年。
      赵行止当时坐在旁听席上,何遇被带走之前,经过他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阿止,对不起。”
      赵行止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何遇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是他对不起何遇。
      是他亲手签的逮捕令。是他提交的关键证据。是他在法庭上作证说“何遇的行为严重妨碍了案件侦破”。
      他做了所有正确的事,但每一次做正确的事,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行止?”老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我会去调卷宗。”赵行止说,“在这之前,暂时按六年前的方向侦查。但我不保证能破案。”
      “我明白。”
      赵行止挂了电话。
      黑暗中,他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听见楼上有人在拖家具,听见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脚步声。
      不是楼下传来的,不是楼上传来的,是他家门口传来的。极轻极慢,每一步之间间隔很久,像是故意不让人听见。
      赵行止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动,整个人像一尊雕塑般坐在沙发上,呼吸放缓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右手慢慢伸向茶几抽屉,抽屉里有一样东西——一把军刀,这是何安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放在那里,从来没有用过。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他家门外。
      赵行止的手指已经触到了抽屉拉手。
      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三下。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节奏感。这三下敲门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老朋友串门,又像是猫在逗老鼠。
      赵行止没有应声。
      门外的人也没有等。
      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低沉,带着点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好像随时都在笑:
      “赵行止,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车就停在楼下,那么大一辆黑车,我又不瞎。”
      赵行止的手指僵在抽屉拉手上。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在他梦里出现了六年,在法庭上说过“对不起”,在监狱探视窗的另一边说“求我啊”,在他最深的恐惧和最隐秘的渴望里反复回响。
      何遇。
      门开了。
      赵行止站在门内,何遇站在门外。
      走廊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有楼道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城市的光污染,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暧昧的灰蓝色。
      何遇比六年前瘦了。
      这是赵行止的第一个念头。
      但肩膀还是那么宽,骨架还是那么大,站在那里像一堵不会倒的墙。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刘海搭在额前,遮住了半个眉骨。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不像是没刮,倒像是故意留的。
      他叼着一根棒棒糖。
      白色的棒棒糖棍从他嘴角探出来,他咬着糖,歪着头看赵行止,眼睛里有一种赵行止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恨,不是怨,是某种更深更烈的东西,像酒,藏了六年,开瓶的时候连空气都醉了几分。
      “不请我进去?”何遇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赵行止面前晃了晃,“草莓味的,要不要?”
      赵行止没有让开。
      他就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身体挡住了大半的入口。他的衬衫还带着雨夜的潮气,头发还没全干,眼镜片上有一小块模糊的水渍。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赵行止闻到了一种味道——肥皂、烟草、雨水,还有一种独属于何遇的气息,像雪松被烧着时的烟。这气味像一把钥匙,捅开了赵行止记忆里最深处的那扇门,无数画面涌出来,快的他来不及挡。
      “你怎么出来的?”赵行止的声音很平,但何遇注意到他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刑满释放。”何遇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痞里痞气的,带着点无赖的真诚,“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天天在日历上画叉呢。”
      赵行止没有说话。
      何遇收了笑,歪着头看他,目光从赵行止的脸慢慢移到他的颈后,停住了。
      那道疤。
      即使衬衫领子挡住了大部分,何遇还是看见了。那道疤从后颈延伸到右侧肩胛,狰狞地隆起,像一条蛰伏的蜈蚣。雨夜的潮气让疤痕组织微微发红,在灰蓝色的光线里触目惊心。
      何遇的瞳孔震动了一下。
      棒棒糖从他嘴角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那是什么?”何遇的声音变了,低了下去,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赵行止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颈后,又放下来。
      “没什么。”他说。
      “没什么?”何遇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几乎要碎裂的克制,“赵行止,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没什么’。”
      赵行止看着他。
      暗光中,何遇的眼睛里有怒火,有心疼,有愧疚,有太多太多赵行止不敢辨认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没什么”。
      他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他说,“门关上,不要吵到邻居。”
      何遇进门的时候,肩膀擦过赵行止的手臂。只是一个极短暂的触碰,不到一秒钟,但赵行止感到那股灼热的温度透过衬衫的布料,烙在皮肤上,烫得他几乎要缩回去。
      他没有缩。
      他关上门,落了锁。
      客厅的灯亮了。
      赵行止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小块,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脸,又把大部分空间留给了阴影。
      何遇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房子不大,但极其整洁。每一件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甚至茶几上的杂志都按照大小排列,边缘对齐。厨房的调料瓶按高矮顺序排成一排,瓶身上的标签全部朝外。冰箱门上贴着便利贴,上面是何安的字迹:“哥,记得吃饭。”
      何遇的目光在那张便利贴上停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
      他转身看向赵行止。
      赵行止站在玄关处,背靠着门,双臂交叉在胸前。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但何遇知道,赵行止只有在真正感到安全的时候才会做出这个姿势——因为只有在熟悉的人面前,他才允许自己露出防御的姿态。
      “你瘦了。”何遇说。
      “你也是。”赵行止说。
      “我在里面吃得好睡得好,胖了两斤。”何遇胡说八道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赵行止记得这个习惯。
      “里面没有草莓味的棒棒糖。”赵行止说。
      何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痞气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六年思念的笑。那笑容让他的五官都柔和了几分,眼角甚至出现了细细的纹路。
      “你连这个都记得。”何遇说,声音里有一种赵行止从未听过的柔软。
      赵行止没有回答。他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何遇,一杯自己端着。何遇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赵行止的,赵行止没有躲。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半夜来找我,不是为了叙旧。”赵行止说。
      何遇喝了口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和杂志边沿对齐。他注意到这个动作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在监狱里待了六年,他居然还保留着赵行止教他的习惯。
      “今天的案子。”何遇说,笑容收敛了,语气变得正经,“我听说了。割喉,手法和六年前一样。”
      “你听谁说的?”赵行止的眼神锐利起来,“你刚出狱,谁给你递的消息?”
      “我在里面认识的朋友多。”何遇摆摆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看过现场了。”
      赵行止皱眉:“你什么时候来的?警戒线——”
      “你觉得警戒线能拦住我?”何遇挑起一边眉毛,那个表情嚣张得欠揍,“我在你到之前就去过了,看了十几分钟,然后走了。后来你来了,我又在远处看了你一会儿。”
      赵行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在远处看我。”他重复了一遍何遇的话,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何遇说,坦坦荡荡地迎上他的目光,“你变化不大。但还是有变化。你的右膝……”
      “旧伤。”赵行止截断他的话,“说案子。”
      何遇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要不要继续追问膝盖的事。最后他选择了妥协,在赵行止面前,他从来都是妥协的那个。
      “现场有三个细节,和六年前不一样。”何遇伸出三根手指。
      赵行止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那三个不一样的地方了。但他想听何遇说。他想知道六年过去了,何遇对人心的判断,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准。
      “第一,”何遇弯下一根手指,“尸体的姿势。六年前每一具尸体都被摆成仰面朝天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在棺材里一样。但今天这具是趴着的,面朝下。这不是凶手的疏忽,是故意的。面朝下的姿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凶手不想让死者‘看见’什么,或者不想让‘谁’看见死者的脸。”
      赵行止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也在想这件事。
      “第二,”何遇弯下第二根手指,“拖拽痕迹。六年前的案子,没有拖拽痕迹。凶手都是就地杀人,就地摆放。但今天这具尸体被拖了三十米。凶手花了力气拖她,为了什么?为了让她被看见。但如果是表演给警方看的,为什么不干脆放在更显眼的地方?放在小区门口不是更好?”
      “第三呢?”赵行止问。
      何遇弯下第三根手指,然后看着赵行止,目光变得很深。
      “第三,死者的指甲。”
      “指甲怎么了?”
      “六年前的受害者,指甲都被剪过了——不是普通的修剪,是精心修成了特定的形状。但今天的死者,指甲没有被动过。指甲里还有泥,说明她跑出来的时候手撑过地面。凶手没有碰她的指甲,这在六年前的案子里是不可能的,因为修剪指甲是凶手的‘仪式’。”
      何遇说到这里,身体前倾,靠近了赵行止。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映出明暗分明的线条。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光,像两颗被点亮的星。
      “赵行止,”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这不是模仿犯罪。这是同一个凶手,在同一个剧本上,改写了三场戏。他改了这三处细节,不是为了迷惑警方——他是故意让我们看出区别的。他在告诉我们,这不是重复,这是续集。”
      “他在提醒我。”赵行止接过话,声音比何遇还低。
      何遇点头。
      两人同时沉默了。
      窗外的雨声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楼上的家具拖拽声停了,隔壁的狗也不叫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盏灯、两个人、和六年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何遇突然站起来。
      他走到赵行止面前,蹲下身,从下往上看着赵行止的脸。
      这个角度,赵行止看见了他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看见了耳后那道浅浅的疤——那是他们还在警校的时候,一次抓捕训练中赵行止不小心划伤的。何遇当时笑着说“没事,反正也不靠脸吃饭”,后来这道疤就一直跟着他,从训练场到案发现场,从法庭到监狱。
      何遇伸出手,缓慢地、试探性地,向赵行止的颈后探去。
      赵行止没有躲。
      何遇的手指触到了那道疤。
      隔着衬衫的领子,他的指腹沿着疤痕的走向缓缓移动,从颈后到肩胛,像在阅读一行用盲文书写的文字。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力道很轻很轻,好像怕碰碎了什么。
      “这是追我的时候留下的?”何遇的声音哑了。
      赵行止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们说,”何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们说你是追我的时候,从山坡上摔下去的。石头割的。”
      赵行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何遇的手指停在了疤痕最粗粝的那一段,久久没有移动。
      “赵行止。”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有雨声,有风声,有六年的铁门开合声,有无数个深夜念出这个名字时的回响。
      赵行止抬起眼睛。
      “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何遇说,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水。他在监狱里学会了不流泪,因为流泪在那里面是一种奢侈品,也是一种把柄。
      “你当年追我追到那个山坡上的时候,你真的觉得,我会伤害你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赵行止心口最柔软的位置。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山坡上的泥泞,想起手电筒的光柱在雨中摇晃,想起前面那个奔跑的背影。他追了很远,追到肺部要炸开,追到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然后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山坡上滚下去,后颈撞上了石头。
      最后的画面,是那个奔跑的背影折返回来,朝他冲过来。
      那双手抓住了他,把他从泥水里捞起来。
      那双手把他背在背上,在暴雨中走了很远的山路,送到医院。
      那双手直到他被推进急救室,才松开。
      何遇没有跑。
      他回来了。
      他背着他走了几公里,送到医院,然后在医院门口被铐走。
      赵行止一直不愿意面对这件事。
      因为这件事打碎了他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推理、所有关于“何遇是包庇犯”的论据。如果何遇真的是共犯,他为什么要在那个雨夜折返?他明明可以跑掉,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在那里。
      但他回来了。
      他回来救了他。
      然后用六年的牢狱,还了这笔账。
      “说话。”何遇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赵行止抬起手,覆上了何遇放在他颈后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冰凉,何遇的手指滚烫。冰与火贴在一起的时候,赵行止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断裂了,像一根绷了六年的弦,终于断了。
      “何遇。”他说。
      何遇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赵行止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为什么要回来?”
      何遇看着他。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两人的交叠的手上,落在赵行止苍白的脸上,落在何遇泛红的眼角。
      然后何遇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赵行止接不住。
      “赵行止,”何遇说,声音稳得像一座山,“这个问题你用了六年才问出口,那我用六年回答你,不算久吧?”
      他缓缓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赵行止。
      “我会回答你的。”何遇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先抓到那个畜生。等我帮你把这件事了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何遇弯下腰,在赵行止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流,但赵行止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何遇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棒棒糖,看了看,皱了皱眉,扔进了垃圾桶。
      “走了。”他说,朝门口走去。
      “何遇。”赵行止叫住他。
      何遇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三点不一样的地方。”赵行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第一点和第二点,我和你看法一致。但第三点,你错了。”
      何遇回过头,挑起眉毛。
      “死者的指甲没有被修剪,”赵行止说,声音冷了下去,像刀锋划过冰面,“不是凶手放弃了仪式。而是仪式已经完成了。你仔细想想,六年前那些被修剪过的指甲,是谁先注意到的?”
      何遇的表情凝固了。
      六年前,第一个注意到指甲异常的人——
      是赵行止。
      凶手修剪指甲,不是为了仪式本身。凶手是在模仿赵行止的习惯。赵行止有修剪指甲的强迫症,每天早晚各一次,修成精确的半圆形,长度不超过指尖两毫米。
      凶手把受害者修剪成赵行止的样子。
      六年前是。
      六年后——
      何遇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赵行止面前,一把扯过他的手,翻过来看他的指甲。
      赵行止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标准的半圆形,长度不超过指尖两毫米。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和六年前那些受害者的指甲一模一样。
      “凶手没有放弃这个细节。”赵行止平静地说,抽回自己的手,“凶手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呈现。六年前,他修剪了受害者。六年后,他没有修剪任何人,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何遇替他说完了。
      “因为你就在那里。”何遇的声音发紧,“那个畜生不再需要模仿你了。因为你本人,就在他的猎场上。”
      赵行止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窗外的雨声。
      不,不是雨声。
      是脚步声。
      楼下的,缓慢的,在雨中行走的脚步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冲向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楼下空无一人。
      只有积水的地面上,有一串新鲜的、正在被雨水冲刷掉的脚印。
      那串脚印在他的窗户正下方,停留了很久。
      很久。
      久到雨水都冲不干净。
      何遇来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那串逐渐模糊的脚印。
      “他来过这里。”何遇说。
      “他一直在。”赵行止说。
      雨更大了。
      楼下的路灯在雨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把那串脚印照得像一行写在泥地上的诗。
      那首诗只有两个字。
      赵行止。
      ---
      “有些人在黑暗中注视了你六年,不是为了守护,是为了等你坠落的那一刻,好接住你。”
      ——然后折断你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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