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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更好的生活   手机一 ...

  •   手机一直在震。消息一条接一条,屏幕上那行字反反复复地出现,像潮水,一波退了又一波涌上来,每一次都拍到同样的位置,留下同样的水渍。

      “你骗我。”
      “你说三四天的。”
      “你说你会来的。”
      “你骗我。”
      每条都不长,每条都只有十几个字,但每一条都像一只手,从屏幕里伸出来,掐着我的喉咙。

      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刺得眼睛发涩。台灯没开,屋里只有这一小块亮光,像一扇很小的窗户,外面是她。

      又震了。
      “哥。”
      “你说话。”
      “你别不说话。”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最后那条发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不要她?我把她送到一个干净整洁、有朝南窗户、有人做饭的地方,每个月的钱准时打过去,从不敢忘。我在这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单间里,每天做着那些事,把赚来的钱分出一半,转进那个账户,备注写她的名字。

      这叫不要她?那什么算要她?让她回来跟我挤在这间破屋子里,看我每天半夜出门,看她哪天忍不住拿凳子砸我的客人,那就算要她了?

      消息又来了:“你回我一句。就一句。”

      大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几个字,删掉。再打几个字,又删掉。“好好的”太轻了。“听话”太假了。“我会去看你”太虚伪了。说什么?我能说什么?我能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而真的那些话,我说不出口

      “嗯。”最后就发了一个字。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床上了。

      黑暗中过了大概十几秒,又震了。没看。

      又震。又震。连续震了好几下,然后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我盯着天花板那个角落,路灯的光还在那里,灰白色的,一直没挪过位置。这间屋子的窗户朝北,太阳照不进来,那道光从早到晚都在那个角落,不会动,像假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拿起手机。

      消息一条接一条涌出来,都是她的。
      “嗯就完了?”
      “你嗯什么嗯。”
      “我不要嗯。”
      “哥。”
      “你混蛋。”
      最后一条是一个语音条。很短,只有三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那头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死人的闷。然后她吸了一下鼻子,很小声,像是捂着话筒吸的,但还是被录进去了。然后挂了。

      三秒。就三秒。

      我听完第一遍,没反应过来。又听了一遍。然后第三遍。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我站起来,走到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前,踮着脚往外看。能看到一小截对面的楼,灯火通明的,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但我一个都猜不到。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几根电线交叉划过。

      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消息,是转账提醒。她给我转了一百块钱。备注写着:“哥哥我想你了。”

      我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我没收那笔钱。二十四小时后它会自动退回去,也没回消息。

      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最后回到床边坐下。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这样她再发消息来的时候,光会亮一下,我能看到。

      但今晚没再亮了。手机亮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屏幕上,就那几个字,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你不要我了对吗。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睫毛眨一下,字就模糊一下,再眨,又清楚了。

      所有的人都睡了,只剩我还醒着,坐在这间连窗户都只有巴掌大的屋子里,对着一句不知道该回什么的话。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没有不要你。

      这六个字打出来的时候,觉得对,又觉得不对。我没有不要你,那为什么把她送走?为什么骗她说三四天?为什么搬了家连地址都不告诉她?为什么电话不接,语音不回,只敢发一个“嗯”

      我他妈就是不要她了不是吗?

      可我要她的话,她跟着我过什么日子?在这间转个身都难的破屋子里,看我每天出门,每天撒谎,每天把身体卖给那些陌生的、油腻的、恶心的手。然后呢?她变成什么样?变成一个每天提心吊胆等哥哥回家的孩子,变成一个看到陌生男人就想起那些恶心事的孩子变成一个像我一样、再也回不去的孩子。

      我把打好的六个字又删了。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一小片,像水渍,像月亮,像她那天在出租车上贴着的车窗上、玻璃上映出的侧脸。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住了那个红色的录音键。

      “沈玉。”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但发现清了也没用,嗓子还是涩的。

      “我要你的。”

      四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的。说完就觉得不对,我有什么资格说这四个字。我要她,然后把她扔给别人?我要她,然后连面都不见?我要她,然后在这间破屋子里像个胆小鬼一样躲着?

      录音发出去之后,手机安静了很久,长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回了一条。不是文字,是一个表情。一个句号。
      句号。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就一个句号。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我知道了”?还是“你骗人”?还是“我累了不想说了”?或者只是手滑,发错了。我不知道。
      我看了那个句号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那点光还在角落里,灰白色的。

      “我要回家!你不能抛下我!”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家。她说的是哪个家?是那间天花板漏水、沙发弹簧塌了、冰箱嗡嗡响个不停的破屋子吗?那个连热水器都坏了半年的地方?那个连一扇朝南的窗户都没有的出租屋?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一下,窗外的路灯灭了,大概到了后半夜,连路灯都睡了。屋里彻底黑了,只剩手机屏幕那一点光,照着我的脸。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得像被人搅过的浑水,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但我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不是我想说的,是必须说的。

      打字的时候手指很慢,每个字都要找很久。

      “这里不是你的家。”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那边才是。听话。”

      听话。我说了最虚伪的那两个字。我一直不想说的那两个字,最后还是说了。因为除了这两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回来吧”?然后呢?然后我们俩一起烂在这座城市的底层,谁也爬不出去。说“我接你回来”?拿什么接?拿我这身皮肉,拿那些客人的钱,拿那些恶心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交易?

      她值得更好的。比我好一万倍的。

      手机亮了。一个字:“不。”

      又一个字:“我。”

      又一个字:“要。”

      又一个字:“回。”

      又一个字:“家。”

      一个字一个字地发,像小孩子学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强调,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光被压在下面,从边缘漏出来一点点,细细的一圈,像被困住的东西在挣扎。

      屋里黑了,但我知道屏幕还在亮,她还在那头,还在等。等一个不会出现的答案,等一个不会打开的门,等一个说了会来但永远不会来的哥哥。

      我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壁,手指摸到那个笑脸,凸起的,圆珠笔压过纸张的痕迹,摸上去像一道疤。

      闭上眼,脑子里是她站在门口送我的样子。新外套,扎起来的头发,举着的手轻轻晃了晃。

      三四天。

      我骗了她。

      她知道我骗了她。

      但她还是在等。

      手机又震了一下。很轻,大概是她把手机放下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也可能是消息。我没看。

      不想看了。再看我怕自己会改口,改口说——回来吧。

      这两个字就在嘴边,比任何一次接客时说的那些违心的话都要容易说出口,容易一百倍。舌尖抵着上颚,嘴唇张开,气流从喉咙里冲出来,回来吧。

      但我没说,我把那两个字咽回去了,咽得喉咙生疼,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手从墙壁上收回来,塞进枕头底下,攥着枕头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

      沈玉,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念出声。念出声了怕自己忍不住。

      她不该回来。

      她不该回来。

      我在心里念了第二遍。第三遍。念到第十遍的时候,终于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像把一个快要浮出水面的溺水者重新按回水底,按到最深处,按到看不见的地方。

      按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朋友验证。“你删我?”三个字,连问号都没有。

      没理她。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还是她。“沈夜你删我?”这次连名带姓地叫了,大概是气急了。对话框里没有聊天记录,只有那条验证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站在门口等开门的人,敲了很久,没人应,又震。“你把我删了你什么意思。”“你说话。”“你又装死。”

      一条接一条。她的头像每次出现,都带着那个红色的数字,越来越大。从1变成3,从3变成7,从7变成十几。每一条我都看了,每一条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回了就会心软,心软就会告诉她地址,告诉她之后她就会来,来了之后就走不了了。

      走不了,就跟我一起烂在这里。

      中午下楼买烟,路过那家小超市,门口摆着一排拖鞋,花花绿绿的,蓝色的那双摆在最边上。站了两秒,走了。没买。买了放哪儿?放这间连脚都伸不开的屋子里?给谁穿?

      下午接了个客人。完事以后躺在酒店床上,天花板上有镜子的那种,看着自己倒映在上面,脸是变形的,像被揉皱的纸,四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像一个被拆了又胡乱拼回去的玩具。突然想到,如果她看到我这个样子,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拿凳子砸吧。砸完了蹲在床边哭,哭着说哥你别干了。然后呢?然后我不干了,我们俩喝西北风去?

      想到这里笑了,笑了一声就停了。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应我,又像是没有。

      晚上回到家,打开手机。她的验证消息又来了几条。“你把我加回来。”“我不烦你了。”“我就想看看你。”看着看着,眼眶突然有点发酸,拿手背揉了一下,揉得眼皮红了,不知道是揉的还是酸的。

      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那户人家女主人的号码。没存名字,是一串数字,但我认得。想发消息问问她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嘴角的疤好了没有。打了几个字又删了。问了又能怎样?知道了又能怎样?我什么都做不了,连见一面都不敢。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朝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我知道只要我按下“通过验证”四个字,她就会立刻发消息过来,发很多很多条,每条都带着惊叹号,每条都在喊哥。然后我会回,回了就会忍不住想见她,见了就会心软,心软就会让她回来——然后一切又回到原点。

      不能加。

      我把手机推到枕头底下,压在脑袋下面,压得死死的。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念头压住,好像这样就不会再想她了。可她的声音还是从枕头底下钻出来,细细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墙,但还是听得清。

      哥。

      就一个字。

      不知道是今晚发的,还是以前的。也许根本没发,是我脑子里自己响起来的。分不清了。

      枕头底下,手机又震了一下。很轻,像心跳。我没看,但知道是她。一直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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