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垣》颜汐泠

2、隐藏 旧城区

　　旧城区的天空，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

　　高楼的阴影层层叠叠，将这片区域压得喘不过气。
　　这里是城市的阑尾，是文明的废料场，是所有被时代抛弃的人，最后的容身之所。

　　颜芷就住在这片区域最深处，一栋编号早已被岁月磨平的废弃居民楼里。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偏瘦，肤色是长期缺乏光照的浅淡。
　　眉眼干净，却过早地染上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默。

　　他有过父母。
　　只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

　　父亲是太空黑工。
　　在一次拾荒任务里，飞船出事，连尸骨都飘在冰冷的宇宙里。
　　母亲撑了不到两年，积劳成疾，又没钱医治，最终也撒手人寰。

　　从那以后，颜芷就成了孤身一人。

　　没有亲戚，没有依靠，没有庇护。
　　世界之大，只剩他一人。

　　他的房间小得可怜。
　　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勉强能关上的铁皮柜。
　　墙角裂着细长的缝隙，风一吹，就发出细碎呜咽。
　　桌上常年摆着的，只有廉价到发苦的营养剂。

　　穷，是刻在他生活里的底色。

　　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做。
　　搬运、清理、维修、打杂。
　　只要能换来信用点，换来一口吃的，他从不挑活。

　　可在这个改造人至上的时代，
　　未接受任何基因改造的原始人，最不值钱。

　　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糊口。

　　饿肚子，是常态。
　　最长一次，他硬生生扛过八天。

　　没有食物，没有补给，只有冷水。
　　换做任何一个原始人，早就死透了。
　　可他只是虚弱，只是头晕，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只当自己是饿习惯了。

　　从小到大，他还有一件事，格外奇怪。

　　他从不生病。

　　淋暴雨、吹寒风、睡冰冷地板、沾染贫民区里流传的小病……
　　他从来没有发烧、咳嗽、难受过。
　　仿佛病痛天生绕着他走。

　　有一次，他被尖锐金属划破手臂，伤口深可见骨。
　　他以为自己会感染，会残废，会死。
　　结果不过两天，伤口就以诡异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快得让他心慌。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在这个连“异常”都可能被抓走研究的世界，他只能死死藏住。

　　他表现得和所有底层原始人一样：
　　普通、孱弱、不起眼、扔在人群里瞬间被淹没。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里，藏着一个连他都无法理解的秘密。

　　夜色渐深。
　　贫民区的灯光稀稀拉拉，大部分区域都沉在黑暗里。

　　颜芷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铁皮柜最深处的一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一对年轻男女并肩站着。
　　男人身形挺拔，眼神坚毅。
　　女人眉眼温和，带着浅浅笑意。

　　那是他的父母。
　　是他对“家人”二字全部的、模糊的记忆。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早已褪色的小字：
　　——等爸爸回来。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颜芷指尖微微收紧。

　　父母的死，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
　　他不敢碰，不敢想，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宇宙，是吞噬亲人的深渊。

　　饥饿感，再次清晰地涌上来。

　　桌上的营养剂，早已见底。
　　口袋里的信用点，连最便宜的一支都买不起。

　　他必须找到活。
　　能快速赚到钱的活。

　　哪怕，再危险也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谨慎的脚步声。

　　颜芷瞬间绷紧身体。

　　贫民区的深夜，安静得可怕。
　　任何陌生脚步声，都意味着麻烦。

　　他悄无声息起身，贴在门板后。

　　两声轻叩，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砰砰。”

　　门外的人，声音压得极低，沙哑而直接：

　　“颜芷。”

　　“我知道你在。”

　　颜芷眉头微蹙。
　　对方认识他。

　　“有个活。”门外的人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诱惑，“报酬很高。”

　　“高到你不用再天天饿肚子。”

　　颜芷沉默。
　　他太清楚，这种活背后意味着什么。

　　“太空拾荒。”

　　四个字，轻飘飘钻进耳朵。

　　颜芷的心脏，猛地一缩。

　　太空。
　　这两个字，是他童年最深的阴影。

　　是父亲死去的地方。
　　是无数底层人有去无回的地狱。

　　可也是现在，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路。

　　“别害怕。”门外的人声音放轻，“不是正规宇航局，他们不要你这种原始人。”

　　“是暗活。”

　　“去陨石带，捡一些陨石碎块。”

　　颜芷呼吸微顿。

　　他听过。

　　太空里有些特殊陨石，蕴含独特纹理与光泽，不能用于工业，不能强化基因，却被上层贵族疯狂追捧。
　　打磨成首饰、摆件、收藏品，一块就能卖出天价。

　　干这活的，只有两类人。

　　一类，是半改造、劣质改造、改造失败的人。
　　他们通不过正规考核，身体有缺陷，只能在黑暗里讨生活。

　　另一类，就是原始人。
　　命最贱，死了没人查，没背景，没牵挂。

　　十去九不回。

　　“来回三天。”
　　“报酬，五万信用点。”

　　五万。

　　颜芷的呼吸，彻底乱了。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活下去。
　　可以不用再饿到极致晕厥。
　　可以不用在这栋破楼里，等死一般熬日子。

　　他没有选择。

　　“装备？”颜芷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统一发，简易太空宇航服，能用。”

　　“安全？”

　　门外的人笑了，笑得麻木而残忍：

　　“原始人上太空，没有安全。”

　　“敢来，就别怕死。”

　　颜芷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父母的照片。
　　闪过空空如也的营养剂瓶。
　　闪过这十几年孤苦无依的日子。

　　他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熄灭。

　　“我去。”

　　“半小时，老码头。”
　　“别带多余东西，别问多余事。”

　　脚步声缓缓退去，消失在楼道阴影里。

　　颜芷缓缓松开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从铁皮柜里拿出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外套，洗得发白，布满细小破洞。

　　他没有回头再看这间小屋一眼。
　　推门，走入无边夜色。

　　老码头，早已废弃。
　　锈迹斑斑的钢架，断裂的绳索，漆黑而平静的水面。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咸腥气。

　　颜芷抵达时，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清一色年轻面孔，年纪都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
　　眼神麻木，带着惶恐，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都是走投无路的人。

　　颜芷目光轻轻扫过。
　　他能轻易分辨出谁是改造人。

　　那些半改造、劣质改造者，脖颈处会有一道淡蓝色浅痕，那是基因改造留下的印记。
　　他们比原始人强一点，却依旧是被抛弃的底层。

　　而像他这样的原始人，身上没有任何标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人群死寂，无人说话。
　　每个人都清楚，这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没过多久，一辆无牌黑色悬浮车缓缓驶来。

　　车门打开，走下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刀疤的男人。

　　苍头，这次的黑工头。

　　他目光冷硬如铁，扫过众人：

　　“都到齐了？”

　　无人应声。

　　“很好。”苍头声音冰冷，“规矩我只说一遍。”

　　“这次去近地轨道外陨石带。”
　　“你们的任务，捡指定型号陨石碎块。”
　　“那是给贵族做首饰的，一块够你们活十年。”

　　“但记住。”

　　他眼神骤然凌厉：

　　“出了大气层，一切听指挥。”
　　“宇航服破损，立刻退回。”
　　“擅自乱跑，死了白死。”
　　“原始人，心里有数，你们命最不值钱。”

　　几句话，残酷直白。

　　没有人反驳。
　　所有人都低着头，像待宰的羔羊。

　　苍头挥手：“上车。”

　　悬浮车内部空旷而冰冷，只有一排排硬座椅。
　　颜芷默默缩在最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

　　身边几道目光扫过，带着审视、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同情一个原始人，敢上太空黑船。

　　车子一路驶向郊外隐秘山谷。
　　一座漆黑、简陋、外壳满是修补痕迹的小型货运飞船，静静停在发射架上。

　　老得随时可能散架。

　　“换装备。”

　　苍头丢来一叠包裹。
　　里面是简易太空宇航服，虽然老旧，却是正经太空装备，能抗住基本的真空与低温。

　　只有两三件，明显磨损严重，是上几次任务剩下的残次品。

　　颜芷拿到的，是一件还算完整的。

　　他默默穿上。
　　头盔闭合，视野微泛黄，整体密封性完好。

　　“上船。”

　　舱门缓缓关闭。

　　“倒计时，十、九、八……三、二、一——”

　　强大推力骤然袭来。
　　飞船震动，冲破大气层，冲入漆黑宇宙。

　　窗外，蓝色地球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一颗遥远光点。

　　宇宙到了。

　　死寂、空旷、冰冷、无边无际。
　　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温度，只有无尽黑暗。

　　颜芷隔着面罩望着外面，心脏狠狠一缩。

　　这就是吞噬父亲的地方。

　　飞船行驶数小时，缓缓驶入指定陨石带。

　　无数碎石漂浮在黑暗中，泛着冷寂而漂亮的光泽。
　　那些纹路独特的陨石，正是富人疯抢的饰品原料。

　　“所有人，分批出舱。”
　　“全部到舱外作业，搜集陨石碎块。”
　　“一小时后集合返航。”

　　第一批人率先出舱。
　　大多是半改造人，动作熟练，在陨石之间缓慢移动。

　　刚出去不到几分钟。

　　意外先一步发生。

　　那两个分到破旧宇航服的原始人，还没来得及捡陨石，宇航服接口处突然崩裂。

　　漏气。
　　失压。
　　低温瞬间灌入。

　　两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一软，直接在舱口附近失去生命迹象。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却无人动容。

　　在太空黑工里，原始人死，是常态。

　　苍头在舱口冷冷瞥了一眼：

　　“废物。”

　　“继续作业，不要停。”

　　第二批人立刻跟上。

　　颜芷深吸一口气，踏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宇宙。

　　真空、低温、强辐射。
　　宇航服稳定运行，维持着生命体征。

　　他和另外几名半改造人分散开来，各自寻找目标陨石。

　　所有人都在舱外。
　　所有人都在陨石之间捡拾。
　　飞船停在中央，舱门敞开。

　　画面清晰，分工明确。

　　颜芷低着头，刻意模仿半改造人的动作节奏，缓慢、谨慎、略显僵硬。

　　他不敢快，不敢异常。

　　就在他弯腰捡起一块纹路通透的陨石时。

　　异变陡生。

　　一块体积巨大、被引擎气流悄悄扰动的隐匿陨石，从侧面高速撞来。

　　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陨石——！”

　　有人嘶吼出声。

　　一切都晚了。

　　轰——！

　　剧烈的撞击狠狠砸在飞船侧面船体。

　　整艘飞船剧烈晃动。
　　舱门部位瞬间变形，外壁凹陷一大块。

　　正在舱外作业的所有人，都被狂暴的气浪狠狠掀飞。

　　颜芷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在身上。

　　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被狠狠甩向飞船金属外壁。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着宇航服都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一撞，力道之大，足以让正常改造人肋骨断裂、内脏出血。
　　原始人则会直接粉身碎骨。

　　颜芷整个人结结实实拍在船体上。

　　但他没有断骨，没有剧痛，没有晕厥。

　　只是微微一震。

　　仿佛只是撞在了一堵软墙上。

　　混乱之中，他手臂位置的宇航服被尖锐金属划开一道长口子。

　　袖口撕裂，小臂直接暴露在真空宇宙里。

　　没有氧气，没有防护，没有温度。

　　可他的皮肤依旧如常。
　　没有冻伤，没有肿胀，没有坏死。
　　连一点红痕都没有。

　　颜芷心脏狂跳。

　　他立刻借着混乱，缩到船体凹陷的阴影死角里。

　　这里是视野盲区。
　　没人能看见他。

　　外面一片混乱。

　　气浪散去后，不少人撞在陨石上，有人宇航服受损，有人失去行动能力。

　　半改造人死了几个，但大部分还活着。
　　原始人本就少，除了最开始那两个，此刻几乎全军覆没。

　　苍头在舱门口怒吼指挥：

　　“别愣着！”
　　“检查船体，临时封堵舱门！”
　　“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乱动！”

　　几名还算完好的半改造人立刻上前，用应急堵漏装置抢修舱门变形区域。

　　十几分钟后。

　　舱门区域临时加固完成，密封性恢复。

　　苍头这才冷着脸，开始清点人数。

　　死了四个。
　　还活着四个。

　　颜芷算一个。

　　苍头的目光扫过，落在阴影里缓缓起身的颜芷身上。

　　少年低着头，浑身微微发抖，一副惊魂未定、被吓破胆的模样。

　　“你还活着？”苍头皱眉。

　　颜芷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恐惧：

　　“是……”

　　“刚才被甩出去，撞到船体上……”

　　苍头目光锐利地打量他：

　　“你是原始人？”

　　颜芷垂着眼，声音微弱却清晰：

　　“不是……我是半改造人。”
　　“之前不敢说……”

　　他手臂藏在身后，撕裂的袖口被他悄悄捏在掌心。
　　暴露在外的皮肤，在阴影里根本看不清。

　　宇航服统一制式，没人能从外表判断是不是改造人。

　　苍头看着他“完好无损”的样子，又想到他能在撞击下活下来，自然信了。

　　原始人，根本不可能扛住那种撞击。

　　“命大。”苍头冷哼一声，“没死就继续把陨石收完。”
　　“收不齐，谁都别想走。”

　　“是。”颜芷低头应声。

　　他不动声色地将撕裂的袖口拉紧、藏好，继续弯腰捡拾陨石。

　　动作依旧僵硬、缓慢、普通。

　　没人注意他撕裂的宇航服。
　　没人注意他暴露在外的手臂。
　　没人注意他在真空中安然无恙的皮肤。

　　只有船舱顶部，一枚静默的监控镜头。

　　将颜芷被狠狠甩在船体、毫发无伤、宇航服撕裂却依旧活动自如的画面，完整记录下来。

　　宇宙漆黑，寂静无声。

　　少年低着头，将所有惊涛骇浪，藏在无人可见的眼底深处。

　　任务继续。
　　拾荒继续。
　　隐藏，也继续。

　　直到所有人收纳袋都装满陨石，苍头才不耐烦地挥手：

　　“返航。”

　　众人依次返回船舱。

　　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无边黑暗。

　　颜芷缩在角落，微微颤抖。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吓破了胆。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从他在真空宇宙中裸露肌肤却毫发无伤的那一刻起。
　　他平静到近乎绝望的人生，已经彻底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