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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沈怀安 崇 ...

  •   崇祯十七年,四月初三。
      天刚蒙蒙亮,周平便领着师傅们开始收拾院子。昨日回城后众人忙到深夜,也只是把正堂和偏院大致清理了一遍。几个学徒蹲在院子里磨刀石旁,把大顺军送来的第一批待修兵器按损坏程度分类码放——豁口的归一堆,卷刃的归一堆,断了脊的单独搁一处。刀枪剑戟堆了小半个院子,锈迹斑斑,有的还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顾明川从后院出来时,陈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换了身干净些的短褐,精神头比昨天从山上下来时好了许多。
      “东家,那我就先去茶馆探听消息了。”
      “等等。”顾明川叫住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去茶馆不能干坐着,要壶茶,慢慢喝。”
      陈矩咧嘴一笑,接过铜钱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顾明川走到院子中央,在堆得跟小山似的待修兵器前蹲下来,随手拿起一把豁了口的腰刀翻看。
      这批兵器是李开山昨晚派人送来的,说好了今天开始修。刀枪剑戟都有,大多是卷刃豁口的,真正断裂的倒不多。大顺军的装备本来就参差不齐,这些兵器多半是从败退的明军手里缴来的,有些刀刃上还留着前一个主人的姓名刻字,被锈迹盖得模糊不清。
      “周叔,”他抬头叫了一声,“让师傅们把炉子生起来,今天开始修兵器。”
      周平应了一声,指挥几个学徒去搬木炭。四座铁匠炉子很快便生起了火,风箱拉得呼呼响。师傅们各就各位,打铁的打铁,磨刀的磨刀,淬火的淬火。叮叮当当的锤声重新在工坊里响了起来,惊飞了屋顶上几只歇脚的麻雀。
      顾明川在各座炉子之间走了一圈,看了几个师傅的手艺。周平正在修一把卷了刃的长矛,将矛头烧红后用小锤一点一点把卷刃敲回去,手法又稳又准。旁边一个年轻师傅在给一把豁了口的大刀补铁——先在豁口处烧红,再贴上一小片铁料,锤打融合后重新打磨。
      “周叔,”顾明川在周平身边站定,“今天上午把修好的兵器单独码一堆,让李开山的人来看看。咱们修一件是一件,让他知道咱们的手艺。”
      周平用袖子抹了把汗:“明白。”
      陈矩回来的时候,已近晌午。
      他脚步轻快地跨进院门,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小得意——那是打探到了有用消息才有的表情。院子里师傅们还在叮叮当当地修着兵器,他绕过几堆铁料,径直走到正在正堂里喝茶的顾明川跟前。
      “东家,我都打听清楚了。”
      “坐下说。”
      陈矩搬了条板凳坐下,接过顾明川递来的茶碗灌了一口。他在茶馆里泡了大半个上午,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续了三遍水,为的就是多蹭几个说闲话的街坊。茶馆里什么人都有——歇脚的力夫、买菜的老妈子、还有几个从沈家出来采办的佣人,嘴里藏不住话。
      “沈举人家里在城里有几处铺面收租,乡下还有田产,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在大兴县也是排得上号的人家。”
      “大顺军来的时候呢?”
      “主动献了钱粮。”陈矩说,“闯军刚进城那几天,到处找富户摊派。沈怀安第一个站出来捐了银子捐了粮,态度特别恭敬,那些兵收了东西就没为难他。不过我听他家一个采办的下人说,沈怀安私底下骂过大顺是‘沐猴而冠’,说这帮人长不了。”
      顾明川点点头。这和昨晚的判断一致——沈怀安对闯军的态度是表面恭顺、内心不屑,典型的夹缝求存。
      “信道的事呢?”
      “这个最有意思。”陈矩放下茶碗,压低了声音,“沈怀安年轻时真去过龙虎山。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刚中了举人,本来前途大好,不知道从哪看了几本丹经道书,忽然就迷上了炼丹修仙。一个人带了个小厮,千里迢迢跑到江西龙虎山,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求天师府的老神仙收他为徒。”
      “结果呢?”
      “结果被一个老道士拿扫帚赶出来了。”陈矩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那老道士说他没有仙缘,趁早回家娶老婆生孩子去。沈怀安不死心,在山下又赖了小半个月,天天上山烧香,最后天师府的人连门都不让他进了。他只好灰溜溜地回来,后来果然娶妻生子,但炼丹的瘾一直没放下。他在后院修了一座丹房,满墙都是道家典籍,二十年来烧炉炼丹没断过,街坊背地里都叫他‘沈痴子’。”
      顾明川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这个信息很关键。沈怀安年轻时被龙虎山的真道士赶出来过,说明他亲眼见过真正的修仙者——至少知道修仙者真实存在。但更重要的是,他被拒绝了。被龙虎山老道判定“没有仙缘”这件事,是一个在心里埋了几十年的疙瘩。而当自己亲自登门拜访,展示真正的仙术后,沈怀安虽然震惊,却没有再追问“仙缘”——因为几十年前那个老道士的话已经让他断了这个念想,他早已放弃了修道成仙的幻想,转而把精力投入现实世界。正因为如此,他反而能更理性地评估自己提出的合作方案,不会被“修仙”这件事冲昏头脑。
      “沈家和大顺军有没有来往?”
      “明面上没什么特别的。”陈矩说,“就是交钱交粮,跟其他几户士绅一样。不过我特意留意了一下李开山那边的动静——沈家和他之间好像没有什么私交,既没有请客吃饭,也没有额外走动。李开山对县里几户士绅的态度都差不多,收了钱粮就不找麻烦,说不上偏袒谁。”
      “好。”顾明川站起身,“下午去沈府。”
      陈矩问:“东家,东西带不带?”
      “带。”顾明川走到正堂角落,从柜子里取出那块用粗布裹好的精炼铁锭,交给陈矩,“这个带上。另外,昨晚做好的那个小玩意儿也揣着,万一用得上。”
      他指的是匿踪斗篷。不是要给沈怀安看——斗篷的功能不适合在屋里展示——而是以防万一。这年头世道乱,出门多带一件保命的东西总没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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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顾明川带着陈矩出了门。
      大兴县本就不大,南北纵贯不过三五条正街,东西横贯也是三五条。大顺军进城之后,街面上比往常冷清了许多,几个沿街摆摊的小贩还在吆喝,声音里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坚持。
      沈府在县城东北角,门面不算奢华。青砖院墙,黑漆大门,门前一对石鼓雕得朴实无华。陈矩上前叩门,半晌,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
      “我家老爷正在丹房,不见客。”
      顾明川从陈矩手里接过包裹,揭开一角,露出里面那块银灰色的精炼铁锭。阳光照在铁锭表面,泛出一层幽幽的银灰光泽。
      “劳烦通报一声,顾家工坊东家顾明川求见。带了一件小东西,想请沈举人品鉴。”
      老门房盯着那块铁锭看了几眼。他在沈家做了几十年门房,送礼的见多了,送铁块的还是头一回。不过那铁块的颜色确实少见——银灰发亮,不像寻常铁器那般黑沉沉的。
      “稍等。”
      门重新关上。陈矩小声嘀咕了一句“架子真大”,顾明川不以为意。沈怀安是举人,他是铁匠,对方能让他站在门口等,已经是看了这块铁的份上。
      不多时,门重新打开。老门房的态度比刚才恭敬了几分,侧身将二人让进院里,引着他们穿过前院、绕过正堂、经过一道月亮门,最后在一座独立的小院前停下。
      还没进院门,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就飘了过来。院子里堆着几口半人高的陶缸,缸沿上结了一层白霜似的硝末。墙角种了一丛竹子,竹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不是土,是丹炉排出来的细粉。院中央放着一口铜制的大水缸,缸沿上架着几个竹筒做的简易虹吸管,管子另一端通向院角几个密封的陶罐,罐身上用朱砂标着“硝石水”“硫磺水”之类的字样。
      顾明川扫了一眼,心里对这位沈举人又多了几分判断。硝石、硫磺、密封提纯——这些东西在寻常人看来是道士炼丹用的,但在一个学过化学的穿越者眼里,这就是一个初级的化学实验室。沈怀安在龙虎山上有没有学到真东西不好说,但他至少从那些丹经里摸索出了一套提纯矿物和配制丹药的土法子,用虹吸管分离溶液、用密封罐保存挥发性物质——这些操作已经超越了同时代绝大多数炼丹爱好者的水平。只不过没有理论指导,这些实践终究只能停留在经验层面,炼不出真正的仙丹。
      老门房在丹房门外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请进。”
      丹房里比院子里更热。一座半人高的丹炉立在正中央,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炉顶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一股混合了硫磺、朱砂和不知名药材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炉旁是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凌乱地摊着几本翻旧了的手抄丹经,纸张泛黄,边角都卷了毛。书案后面的整面墙都被书架占据了,密密麻麻摞着各类道家典籍和炼丹方术的抄本。角落里另有一张矮几,上面摆的不是书,而是一套铜壶、铜管和几只密封陶罐,擦得锃亮,封口严丝合缝。
      书案前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四十出头,身量清瘦,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袍角沾了几点朱砂的污渍。他的脸色比顾明川还要白几分——常年在室内烧炉熏出来的苍白。三缕长髯垂到胸前,眉眼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沉静。
      这就是沈怀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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