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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至暖居,默默护她 稚童怯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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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清泉来到陆家的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棂,院子里就传来温雅琴生火做饭的声音,还有陆泽宇刷牙时含糊不清的哼唱。清泉躺在铺着新被褥的小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看了很久。
这里没有孤儿院发霉的味道。没有大壮随时可能出现的拳头。没有夜里冻醒时只有银坠可握的孤独。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的小碎花布衣——温雅琴昨天给她换上的,针脚细密,大小刚好。她伸出小手摸了摸衣角,柔软的棉布蹭着指尖,像妈妈的怀抱。
“清泉?醒了吗?”温雅琴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笑得温柔,“来,洗脸吃饭。今天给你熬了小米粥,还卧了个鸡蛋。”
清泉点点头,光着脚下床。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地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陆骏言正蹲在井边,挽着袖子,用葫芦瓢舀水洗脸。清冷的晨光落在他身上,他动作不紧不慢,安静得像一幅画。旁边陆泽宇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他偶尔点一下头,始终没说几句话。
清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悄悄跟了过去。
早饭时,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小米粥金黄浓稠,卧着一个白白嫩嫩的鸡蛋,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和两块米糕。清泉看着碗里的鸡蛋,愣了几秒。
在孤儿院,鸡蛋是奢侈品。李姨偷偷给她那个水煮蛋,她还没来得及吃几口,就被大壮抢走了。
“怎么了?不喜欢吃鸡蛋?”温雅琴见她不动,担心地问。
清泉摇摇头,小声说:“喜欢。”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把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小口。蛋黄绵密,蛋白嫩滑,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吃着吃着,眼眶突然红了。
温雅琴吓了一跳:“怎么了?是不是烫着了?”
清泉摇头,声音又轻又软:“没吃过……这么好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温雅琴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清泉的头:“以后天天给你做。想吃多少有多少。”
陆泽宇赶紧把自己碗里的鸡蛋也夹过来:“清泉妹妹,我的也给你!”
林晚星也把米糕推过来:“我的也分你一半。”
清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蛋和米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嘴角却弯着。她小声说:“谢谢大哥……谢谢晚星姐姐……”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他们。
温雅琴再也忍不住,侧过身去擦眼泪。
陆骏言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粥,没有凑热闹。但清泉注意到,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拨到了她碗边。
清泉抬头看他,他已经低下头喝粥,耳朵尖微微泛红。
她没说话,夹起那块鸡蛋,小口小口吃掉了。
很香。
午后,清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依然攥着那颗从孤儿院带来的水果糖。糖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甜香却更浓了。
她还是舍不得吃。
温雅琴在屋里收拾碗筷,陆书恒坐在屋檐下看书,陆泽宇和林晚星蹲在墙角逗蚂蚁。一切都安安静静的,透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踏实的温暖。
陆骏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几块切好的米糕,还冒着热气。
他走到清泉面前,没说话,把碗放在她旁边的石凳上。
清泉抬头看他。他依旧没说话,只是挨着她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清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孤儿院冷冰冰的气息完全不同。
“骏言哥哥。”清泉忽然开口。
陆骏言侧头看她。
“你不怕我吗?”清泉声音很小,“她们说……我是哑巴,没人要的。”
陆骏言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不是哑巴。你会说话。你也不是没人要。”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家要你。”
清泉的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把攥了很久的那颗糖,轻轻放在他手心里。
“给你。”
陆骏言看着掌心里的糖,糖纸皱巴巴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他攥紧,声音很轻:“谢谢。”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清泉没想到的动作——他把糖剥开,递到她嘴边。
“一人一半。”他说。
清泉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小小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炸开,比任何一次都甜。
陆骏言把剩下的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清泉第一次看见他笑。
下午,隔壁的几个孩子又来了。
虎子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小跟班。他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石凳上的清泉和骏言。
“哟,还坐在一起呢?”虎子笑嘻嘻地凑过来,“骏言,你天天带着这个捡来的丫头,不嫌丢人啊?”
陆骏言没理他,眼睛看着别处。
虎子觉得没面子,又转向清泉,故意拉长声音:“喂,你亲爹亲妈为什么不要你啊?是不是因为你是个哑巴?不对,你会说话,那就是因为你是个累赘——”
“虎子。”陆骏言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虎子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但当着跟班的面不肯认怂:“咋了?我说错了?她就是没人要——”
“她叫陆清泉。”陆骏言一字一句,“她是我妹妹。你再敢说她一句,我让你明天说不出话。”
虎子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陆骏言这个样子——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谁都不理的男孩,眼睛里像藏着刀子。
“你……你吓唬谁呢?”虎子嘴硬,声音却小了一半。
陆骏言没再说话,就那样直直地盯着他。
虎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呸了一声,带着跟班跑了。跑出院门时,还回头喊了一句:“护着个捡来的,有本事你护一辈子!”
陆骏言没有追,也没有回嘴。他只是转身,重新坐回清泉身边。
清泉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陆骏言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小手,轻轻覆在她手上,声音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
“我护你一辈子。”
清泉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笃定。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嘴角是弯的。
傍晚,陆泽宇在院子里哼歌。
他最近从学校学了一首新儿歌,哼得磕磕巴巴,好几个调子都不在音上。他一遍一遍地练,越练越乱,最后气得直跺脚:“不唱了不唱了!这首歌太难了!”
清泉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朵小野花,安静地听着。
泽宇不唱了,她还沉浸在旋律里。过了几秒,她忽然张开嘴,轻轻哼了出来。
一字不差。节奏精准。连泽宇一直唱错的那个高音,她都轻轻松松地唱上去了,声音像春天的小溪,清清脆脆的。
院子里安静了。
泽宇瞪大眼睛:“你……你怎么会的?我才唱了那么几遍!而且我唱错了,你怎么唱的是对的?”
清泉歪着头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惊讶。她想了想,小声说:“你唱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它告诉我,应该是那样唱的。”
温雅琴从厨房探出头,听见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陆书恒放下书,走过来,蹲在清泉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清泉,你能把刚才那首歌,再唱一遍吗?”
清泉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完整地唱了一遍。
这次比刚才更流畅,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在节拍上,连换气的地方都恰到好处。她唱完最后一个字,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陆书恒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温雅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孩子……”陆书恒的声音有点发紧,“过耳不忘。天生的绝对音感。”
温雅琴捂住嘴,眼眶泛红。她蹲下来,轻轻把清泉揽进怀里:“我的乖孩子,你是个小天才啊。”
清泉靠在她怀里,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这么激动,只觉得妈妈的怀抱很暖,比粥还暖,比鸡蛋还暖。
“妈妈。”清泉忽然喊了一声。
温雅琴浑身一颤:“嗯?”
“我以后……可以天天唱歌给你听吗?”
温雅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把清泉抱得更紧:“可以,当然可以。你想唱多久都行。”
陆骏言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甸甸的温柔。
晚上,温雅琴给清泉洗澡。
热水是陆书恒提前烧好的,兑了凉水,温度刚好。清泉坐在大木盆里,温雅琴用葫芦瓢舀水慢慢浇在她身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妈妈。”清泉又喊了一声。
“嗯?”
“孤儿院的水……是冰的。”清泉小声说,“每次洗脸都冻得想哭。但是我不敢哭,哭了也没人理我。”
温雅琴的手顿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才压住喉咙里的酸涩:“以后不会了。以后的水都是热的。”
清泉点点头,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又说:“妈妈,银坠……不能摘。”
温雅琴愣了一下。她刚才确实想帮清泉把银坠取下来,怕沾了水。
“为什么?”
清泉攥紧胸口的银坠,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它一直在。从小就在。只有它……没有丢下我。”
温雅琴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木盆里。她把清泉从水里捞出来,用干毛巾裹住,紧紧抱在怀里。
“清泉,你记住。从现在起,不仅银坠不会丢下你。妈妈不会,爸爸不会,哥哥们不会。我们都不会。”
清泉把脸埋在温雅琴的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给清泉穿好衣服、哄她睡下后,温雅琴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小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清泉颈间的银坠上。银坠泛着幽幽的光,正面那个“露”字清晰可见。
温雅琴轻轻把银坠翻过来,背面是一个“坂”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皱起眉。
“坂”……是日文里的姓氏用字。这个做工,这种精细的錾刻手艺,不是普通银匠能做出来的。
她拿着银坠,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陆书恒正坐在桌前批改学生的作业,见她出来,抬头问:“怎么了?”
“书恒,你看看这个。”温雅琴把银坠递过去,“我总觉得……这坠子不一般。”
陆书恒接过来,凑到灯下仔细端详。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工艺……确实不普通。”他沉吟片刻,“而且你看这个‘坂’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像是日期。”
“日期?”
“你看看,这里。”陆书恒指着银坠边缘几乎看不清的一行小字。
温雅琴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只能辨认出几个数字:“……好像是……2000年?”
两人对视一眼。
如果这银坠上刻的是清泉的出生日期,那这枚坠子就是她亲生父母专门定制的。能定制这种工艺的人家,绝不可能是普通百姓。
“书恒,你说……清泉的亲生妈妈,会不会还在找她?”温雅琴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书恒沉默了很久,把银坠轻轻放回她手心:“不管找不找,现在她是我们的女儿。以后如果真有那一天……再说。”
温雅琴点点头,把银坠攥紧,转身回了房间。
夜里,清泉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梦比之前更清晰。
她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花瓣是粉色的,落下来像雪一样。女人的眉眼很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朝清泉伸出手,嘴唇微微动着,声音很轻很轻,但清泉听清了。
“玉露……妈妈等你回家。”
清泉想走过去,想抓住那只手,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步也动不了。她急得快哭了,拼命伸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女人忽然低下头,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花瓣上。
“玉露……妈妈好想你。”
清泉猛地睁开眼睛。
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她的脸上全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她只知道,心口很疼,疼得像要裂开。
她伸出小手,摸向颈间的银坠,攥得紧紧的。
“你是谁……”她的声音又轻又哑,“你是我妈妈吗?”
银坠在月光下微微闪光,像在回答,又像在沉默。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
清泉蜷缩在被子里,闭上眼睛。她想起白天那个牵她手的少年,想起他说“别怕”,想起他说“我护你一辈子”。
她又想起梦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妈妈等你回家。”
两种声音在心底交织,一种让她安心,一种让她心疼。
她攥着银坠,又攥紧了一点。
不怕。
她有骏言哥哥。
她还有银坠。
她不怕。
窗外,月光如水,银坠无声。
命运的齿轮,正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