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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门 雨夜奔到山 ...

  •   第10章山门
      十根木桩在庭院里立了整整半月。
      五根旧桩,五根新桩,桩面比拇指粗不了多少,高矮错落排成八卦阵型。每日晨钟敲响,我便站上去,从乾位起步,走完六十四卦。起初一个时辰才能走完一圈,稍一分神便从桩上跌下来,膝盖青了紫、紫了青,阿碧送的药膏用掉整整三罐。后来慢慢摸着了门道——膝盖松一分,脚踝活三分,气沉到脚底,桩面便像是变大了。
      可师父说,还不够。
      “桩上站得稳,是静的功夫。走起来还稳,才是动的功夫。”他站在廊下,双手笼在袖中,声音不急不缓,“从今日起,桩上步法加倍。六十四卦走两圈,再反向走两圈。一步不许错。”
      我咬着牙把四圈走完,汗湿透了衣背。从桩上跳下来的时候,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脚底板木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可低头一看,桩面上连一粒沙都没蹭掉。
      从“摔得鼻青脸肿”到“桩面不蹭一粒沙”,这半月是怎么过来的,只有这双腿知道。
      ---
      三月初九,师父忽然停了梅花桩的功课。
      那日清晨我没有在庭院里看见那十根木桩。它们不知何时被撤走了,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桩孔都被细沙填平。师父站在廊下,见我出来,淡淡道:“桩上步法已入门。从今日起,改练别的。”
      “什么?”
      他没有答,只转身往寺门方向走去。我跟在他身后,穿过天王殿,绕过般若堂,一路走到山门前。
      晨光正好。少室山七十二峰在远处层层叠叠铺开,山腰云岚缠绕如带。山门前那条青石阶蜿蜒而下,一级一级隐入云岚深处。山风猎猎,吹得我衣角翻飞。
      “从这里,”师父抬手,枯瘦的指尖指向山门正下方那条蜿蜒石阶,“跑到山脚。再跑回来。”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他补了一句:“跑足三十个来回。”
      三十个来回。
      从山门到山脚,单程三里,往返六里,跑三十个来回,便是一百八十里。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炸开,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另外,”师父从袖中取出一块黑布,递给我,“蒙上眼睛。”
      山风呼地灌进山门,吹得那方黑布在我手中猎猎作响。
      我站在山门前,蒙着眼睛,面前是一千八百级石阶蜿蜒而下,每一级高矮深浅都不尽相同。石阶被百年香客的脚底磨得光润发亮,有些地方缺了口,有些地方生了青苔,踩上去滑得像泼了油。而我要从山顶跑到山脚,再跑回来,跑三十个来回。
      “跑不完,”我盯着那片漆黑,声音不自觉地压得很低,“会摔。”
      “会摔。”师父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摔了会受伤。”
      “会受伤。”
      “受伤了还怎么跑?”
      师父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你不能摔。”
      我攥紧手里的黑布,忽然想笑。不能摔。说得轻巧。蒙着眼睛跑一千八百级石阶,你说不能摔就能不摔吗?
      可我没笑出来。因为我忽然想起另一幕——青石桥上,暴雨如注,乔峰的降龙掌迎面劈来。那一刻天地昏暗,除了掌风尖啸什么都听不见。我不可能看清他的招式,也不可能预判他的出手。
      那一夜,我同样会像今天这样,蒙着双眼。
      而青石桥上,我不可能说“会摔”。
      我深吸一口气,将黑布系在眼前,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世界陷入完全的黑暗。
      没有光影,没有轮廓,没有远处山峦的层次。只有脚下的青砖——硬硬的、凉凉的,隔着薄薄的鞋底传来粗糙的触感。师父的脚步声在几步外停住。风声变大,吹得我鬓发凌乱。远处传来僧侣早课的梵唱,混着钟声在山谷间回荡,一声一声,像是在给我数着拍子。
      我踏出第一步。
      石阶的棱角隔着鞋底传来清晰的触感,不高不矮,恰好是寻常一阶的高度。我微微松了口气,抬脚迈第二步——然后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前一栽,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撑地,手掌擦过粗糙的青石边角,火辣辣地疼。
      爬起来,膝盖隐隐作痛。我摸了摸面前的石阶边角,有一小片青苔,湿漉漉滑溜溜,正是方才踩滑的罪魁。
      原来如此。
      我重新站定,吸一口气,沉入丹田。这一次我没有急着迈步,而是先用脚尖轻轻探了探前面的石阶。石阶的边角磨得圆润,中间微微凹陷,是百年香客踩出来的弧度。确定没有青苔,没有松动,我才把整个脚掌踏实,迈出第二步。
      慢。但稳。
      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路,再落脚踏实。我走得很慢,慢到每呼吸一次只迈一步。脚底的触感被无限放大——青砖的粗糙、石缝间的细沙、阶面上被磨出的浅坑、偶一飘落的松针横在脚边——这些平时睁着眼都不会留意的东西,此刻一桩桩一件件地传到心里,像是脚底长了眼睛。
      第十五级,脚尖触到一处凹陷。我停下来,用脚底细细摸索,石阶缺了个角,大约有半个巴掌大小。记下——从山门往下数第十五级,右侧缺角。
      第二十三级,石阶比前面高出了半指。记下。
      第四十八级,石阶偏左有一道裂缝。记下。
      从山门到山脚的这一千八百级石阶,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刻进我的脚底,不是用眼睛记的,是用脚底板记的。
      第一趟单程,我走了近半个时辰。
      到了山脚,按师父事先说的,摸到路边那棵老松,转一圈,再摸回来。往山上走比往下走更难——往下是探路,往上是一步一步对抗坡度。小腿很快就酸了,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烧灼,每上一级都要用更多力气。
      第二趟,稍微快了些。
      到第十趟,我开始不需要用脚尖探路了。脚底落下去的那一刻,膝盖自然知道这级有多高、有没有青苔、缺没缺角。身体记住了从山门到山脚的每一寸。
      第十五趟,我忽然发现自己走神了。在想今晚吃什么、阿碧明天送不送饭、寺里的素斋能不能加点辣。等我回过神来,脚还在走。一步一级,不快不慢,稳稳当当。从山门往下数第二十三级那高出半指的台阶,脚自动抬高了一截;第四十八级那道裂缝,脚尖自动绕开了。
      我的身体在带我走。
      从前只是知道这句话,如今是真的懂了。扫地、抄经、跑山、竹竿、梅花桩,这近三个月的点点滴滴,在这一刻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那不是学会了什么绝世武功,那是这具身体从零开始,一寸一寸、一丝一毫地改变了。改变的不只是力气和速度,是它自己。
      第二十趟。
      二十趟之后,黑暗不再是一片茫茫无措的未知。那黑暗像是浸了水的布,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我能从脚步的回音里分辨出两旁山林的远近——阶左有树,阶右是崖。能从风声的高低里分辨出哪个方向是上山、哪个方向是下山。能从鸟鸣和钟声的方位中,随时判断自己身处山道的哪一段。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脚听见的,是皮肤听见的,是呼吸听见的。
      第二十五趟。
      腿开始发沉。不是那种要命的沉,是跑了近百里之后绵长的、温热的沉,像是灌满了热水的管子埋在肌肉深处。呼吸还很稳,脚底还很准。可是汗出得太多,黑布浸透了汗贴在眼皮上,又湿又痒。
      就是这时,一阵山风迎面扑来,裹着某种极淡的气味撞进鼻腔——风里有松针腐叶的陈香,有溪水冲刷石头的清冽,还有一种极细的、几乎飘散的、混在草木之间的、不属于山本身的气味。灯油。
      山门外一盏常明灯,燃的是桐油。这气味我日日扫地都闻得到,再熟悉不过。
      我停住脚步。
      摘下蒙眼的黑布。山门正矗立在面前,檐下那盏旧铜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灯光映着师父枯瘦的身影。他依旧站在清晨我离开时的那个位置,双手笼在袖中,正静静望着我。
      三十趟。跑完了。
      我走到他面前,把黑布还给他。衣襟湿透贴在背上,小腿还在微微发颤。可脚底很稳,呼吸很稳,心也很稳。
      师父接过黑布,低头看了看:“可知跑了多久?”
      “从晨钟到暮钟。”
      “可知跑足了多少趟?”
      “三十。”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跑的是一千八百级石阶。跑之前你问,蒙着眼睛,会摔怎么办。”
      他顿了顿,将黑布折好收进袖中:“现在你知道了。”
      “不是不能摔,”我沉默许久,哑声开口,“是不怕摔。因为知道脚底下有路。”
      师父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似乎有极淡的光闪了一瞬。
      “跑山跑的不是轻功,”他缓缓开口,“是胆。胆大一分,脚下便快十分。内力再深,出招时心怯,那一掌便打不出去。步法再精,逃命时心慌,那一步便踏不准。你今日能蒙眼跑完三十趟,不是因为你腿快,是因为你的心,不慌了。”
      他转身往山门内走去,走出几步,停了停。
      “从明日起,恢复半日桩上半日跑山。三个月后,轻功可成。”
      他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山门前,望着那条蜿蜒而下的青石阶。月光将石阶镀成一层银灰色,一级一级清晰分明。此刻睁着眼再看它,与清晨蒙着眼踏上它时,判若两途。不是路变了,是我变了。
      三个月的训练下来,我已隐隐感到轻功正在突破的边缘。等突破之日,我便下山。
      杏子林的请柬,大约快送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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