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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冥界   活尸戾 ...

  •   活尸戾气尽数散尽,院中黑气彻底涤荡干
      净。

      那缕白衣残魂缓缓敛去周身灵力,凌空徐徐飘向镇玄。她身影虚渺如月下轻烟,指尖隔着一层浮生薄雾,轻轻隔空抚过他清瘦苍白的侧脸,眸光缱绻又酸涩,嗓音轻软如叹息:“夫君,你又瘦了。”

      百年相伴人魂殊途,她困于残魂执念,日日看着他耗血伤身,却什么也做不得,满心皆是无可奈何的疼惜。

      镇玄微微垂眸,隔着虚无魂影轻抵她的额间,动作温柔又克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愧疚与疲惫。方才强行惊扰她百年安眠,已是心中大憾,此刻只剩万般迁就:“今夜有劳夫人出手相救。此地尸浊未散,戾气极重,万万不可久留,快回坛中静养,莫要伤及你的魂魄本源。”

      他字字皆是叮嘱,句句满是疼惜。

      白衣魂魄眸底瞬间凝起细碎水光,一生执念、百年相守,终究只能平平相望。

      她久久凝望着眼前人,万般不舍萦绕眉眼,最终只能一缕轻白虚影,悠悠旋身,飘回屋内的魂坛之中。

      待残魂归坛,镇玄小心翼翼搀扶着脖颈带伤的秋林沉缓走入屋内,抬手严严实实合上坛口封印。

      双指贴唇,轻声诵念归魂秘咒:“神魂归位,安守灵台。”

      咒音落定,他双手轻捧魂坛,动作虔诚又珍重,稳稳将其安置在佛像之下、香炉一侧的清净之地,妥帖安放,不敢有半分怠慢。

      收拾妥当,他立刻转身看向身侧的秋林。

      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血色,脖颈伤口未愈,衣衫浸透暗红血迹,身形摇摇欲坠,虚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栽倒在地。

      镇玄心头一紧,连忙伸手稳稳扶住他,缓步踏入里屋。

      屋内昏暗静谧,角落里缩着瑟瑟发抖的阿汉。

      他整个人蹲在床榻墙角,双臂死死环住头颅,浑身剧烈颤抖,嘴里反反复复喃喃自语,神志早已被方才的尸变惨状彻底吓溃:“别害我……别过来……别害我……”

      他深陷惊惧幻境,对外界动静浑然不觉,就连师徒二人推门进屋,也丝毫没有察觉。

      镇玄无暇顾及他,眼下秋林的尸毒伤势,才是燃眉之急。

      他扶着秋林缓缓躺卧在床榻,取来锋利小刀,凑在摇曳烛火之上反复炙烤消毒。火光映着他沉凝的眉眼,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片刻后,他将一片干净铁片递到秋林唇边,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不容置喙的稳妥:“咬住。”

      秋林顺从地张口咬住铁片,牙关紧紧锁死。

      下一刻,冰凉刀刃触上脖颈伤口。

      为彻底剜除侵入血肉的尸毒腐气,镇玄只能忍痛下刀,一点点将伤口处发绿溃烂的腐肉细细剔除。

      尖锐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仿佛无数毒针穿刺血肉,秋林浑身剧烈震颤,头皮发麻,耳畔嗡鸣不止,天地间只剩一片轰鸣的空白。

      剧痛翻涌而上,逼得他眼底迅速泛红,猩红血丝布满瞳仁,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落,顺着瘦削的脸颊不断滚落,层层浸湿了身下枕巾。

      他死死咬着铁片,不敢发出半分痛呼,生生将所有苦楚尽数咽回腹中。

      “别怕,很快就好了。”镇玄的声音轻缓,一遍遍低声安抚,指尖动作却稳而利落,不敢有分毫迟疑。

      他看着秋林强忍剧痛、泪眼朦胧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涩、心疼层层交织,翻涌不休。

      可秋林此刻早已痛得神魂恍惚,意识渐渐涣散迷离,耳边阵阵嗡鸣,师父的宽慰声轻飘飘的,隔着重重雾障,模糊得几乎听不真切。

      满屋烛火摇曳,映射着秋林苍白的毫无血色的面容。

      镇玄细心为他剔除完腐肉后,将草药仔细敷在创口处,稳稳包扎妥当,随即从腰间葫芦中倒出两枚补血丹,俯身喂入秋林口中。

      秋林意识昏沉,下意识将丹药咽落腹中。

      镇玄静静守在床边,目光始终凝着秋林虚弱痛苦的模样。

      一旁的阿汉骤然惊醒,脚步踉跄地挪到镇玄身侧,身躯止不住微微发颤,语气满是惶惑:“道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秋林他还好吗?”

      察觉到阿汉心神不稳,镇玄并未细说方才凶险,只轻声叮嘱他先去隔壁厢房静养。阿汉心神恍惚,应声移步离去。

      夜色渐深,秋林陷入昏睡,周身骤然泛起高热,肌肤滚烫似火,包扎的伤口不断渗出暗红血迹。

      他喉间断断续续溢出细碎痛吟,猛地骤然睁眼,眼底盛满惊惧不安:“师父……我是不是快要彻底尸化了?方才梦里,我亲眼看见自己化作活尸,甚至张口咬伤了你。”

      一想到那般狰狞可怖的模样,少年心底便被无边惶恐裹挟。

      见他惊醒,镇玄紧绷的心稍稍松缓,柔声出言安抚:“不过是梦魇罢了,不必心生畏惧。你天生至阳挡煞的特殊体质,断然不会沦为活尸,为师定会竭尽所能为你疗伤,明日便翻阅古籍典册,找寻根除的法子,定能让你痊愈如初。”

      听闻这番宽慰,秋林心头沉甸甸的不安稍稍散去。

      脖颈伤口的痛感一阵阵翻涌袭来,疲惫再次席卷全身,他缓缓阖眼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之中,秋林体表温度竟不断走低,寒意层层浸透肌肤,冰冷程度近乎尸身。

      镇玄很快察觉到异样,立刻探上他的鼻息与腕间脉搏。呼吸脉象尚且平稳,可身躯已然彻底失去暖意。

      心知这便是尸化逐步发作的征兆,焦灼瞬间涌上心头。趁着秋林深陷沉睡,镇玄快步走入书房,翻遍书卷典籍,急切寻觅破解之法。

      就在他离开卧房的刹那,原本昏睡的秋林骤然睁眼,一双瞳仁泛着幽幽冷蓝寒光。

      刹那之间,魂魄自躯体之中缓缓抽离,秋林魂体双目紧闭,一缕莹白气流萦绕周身,牵引着魂魄漫无目的地在空中飘荡。

      顺着气流游走的方向,秋林的魂魄一路飘摇,最终落至静谧阴森的灵河之畔。

      河畔古老槐树上,端坐着的墨衣长发男子,他心口骤然浮现一盏琉璃莲心灯,幽□□火缓缓舒展,光芒愈发璀璨夺目。

      男子豁然睁大眼眸,唇角不受控地轻轻上扬,心口剧烈震颤,滚烫泪水无声滑落:“莲心灯……竟然再度亮起,整整三百年,我终于等到了,星眠,你终于回来了。”

      秋林轻飘飘的魂魄悬于半空,全然无法自主沉浮,尽数被墨衣男子胸口那盏琉璃莲心灯的磅礴灵力牢牢牵引。

      玄渊凝眸望着眼前熟悉至极的眉眼,三百年孤寂枯等、岁岁相思皆落空的荒芜岁月,在此刻尽数翻涌消散。

      沉寂了整整三百年的眼底,终于亮起一抹滚烫鲜活的光,是久别重逢的狂喜,是执念成愿的滚烫。

      他振袖凌空,纵身飞向那缕飘摇的魂影,长臂一伸,稳稳将微凉的魂魄紧紧拥入怀中。

      胸前摇曳的莲心蓝光缓缓敛去,归敛入他心口深处。他垂指轻覆怀中人的心口,温润灵力缓缓渡入,缥缈虚无的魂体骤然凝实,从一缕易碎的虚影,化作了触之可及的真实模样。

      玄渊怀抱收紧,将心心念念三百年的人牢牢锁在怀中,嗓音嘶哑哽咽,藏尽半生痴念:“星眠……真的是你,苍天垂怜,终究将你送回了我身边。”

      “这一世,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滚烫的泪珠自他修长的眼尾坠落,轻轻砸在怀中人的眼角。

      他俯身,在他光洁的额间落下一记珍重至极的轻吻,温柔缱绻,藏尽三百年的思念。

      玄渊俯身将人温柔横抱,足尖轻点虚空,缓缓向着灵河河面飘去。

      二人身影落近河面的刹那,原本沉寂的灵河骤然翻涌不休,河底无数怨灵恶鬼躁动翻腾,黑气滚滚,暗流汹涌。

      下一瞬,玄渊掌心倏然凝出一枚通体鎏金、光耀万丈的冥王令,威严凛冽的威压瞬间席卷整条灵河。

      河面躁动的怨灵瞬间噤声,纷纷仓皇退避,细碎的敬畏低语在河面层层响起:

      “怎么会是玄渊……冥王……他……难道他一直徘徊在此地?”

      “不是说他在三百年前就坠入忘川魂飞魄散了吗?”

      “就玄渊冥王!速速退避!”

      “冥王大人驾临,我等失礼,即刻行礼!”

      “参见玄渊冥王!”众怨灵恶鬼齐声应着。

      漫天怨灵恶鬼尽数匍匐于河面两侧,垂首低眉,敛尽一身戾气,行冥界最尊崇、最恭谨的跪拜大礼,不敢有半分造次。

      玄渊眸色清冷,怀抱着失而复得的人,漠然收起身侧冥王令。

      他携着怀中之人,缓缓沉入幽深的灵河河底。

      河道最深处,一道缠绕着沉沉黑雾的古老裂缝缓缓张开,温柔将两道相依的身影尽数吸纳,黑雾翻涌,最终彻底归于沉寂,河面恢复寂静无痕。

      玄渊怀抱着温软魂体,自灵河裂缝深处缓缓踏出,落至一座亘古沧桑的巨大宫殿之前。

      殿宇巍峨高耸,梁柱斑驳陈旧,满目沉寂荒凉,三百年无人踏足,早已落满岁月尘埃,空荡荡的殿庭死寂无声,尽是被遗忘的破败与荒芜。

      他垂眸看了眼怀中人安稳的睡颜,抬手轻挥广袖。

      劲风倏然扫彻整座大殿,积年尘埃尽数涤荡散尽。

      殿内两侧万盏烛火自燃,幽蓝烛光明明灭灭,顺着层层玉阶铺展而上,昏暗破败瞬间褪去,尘封三百年的冥尊大殿,顷刻重归昔日鼎盛辉煌,庄严肃穆,威压凛凛。

      殿外暗处,无数蛰伏待命的冥部闻声现身。

      鬼鼠伏地,牛头垂首,一众身披玄黑甲胄的冥将肃立两侧,执笔持卷的冥司列队静候。三百年未见的冥尊麾下,尽数齐聚大殿之内,气氛肃然凝重。

      玄渊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冰冷玉阶,行至最高处的冥王宝座前。

      他动作极轻、极尽温柔,将怀中尚未苏醒的秋林缓缓安置在宝座之上,让他安然倚靠落座。

      做完这一切,他侧身而立,墨衣垂落,周身凛冽王威轰然铺开。

      殿内所有冥侍、冥将、冥司齐齐俯身叩首,声震整座冥殿:“恭迎玄渊冥王殿下归来!”声声恭敬,字字沉肃。

      玄渊眸色冷冽,俯瞰阶下众部下,低沉嗓音带着三百年积压的决绝:“众位平身。今日,我携冥后归来。”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沉寂百年的戾气,字字铿锵:“从今日起,本座要一一拿回,三百年前属于我的一切。”

      阶下众人闻声尽数俯首,齐声嘶吼:“属下誓死追随冥王殿下!万死不辞!”浩荡回音盘旋在空旷大殿,震彻万古冥宫。

      玄渊抬眼望向这座熟悉又荒芜重生的宫殿,眼底深处翻涌着沉郁滔天的恨意。

      三百年前的纷争,一幕幕重归脑海,刻骨铭心,从未消减半分。

      昔日他身为冥界三大冥王之首,权倾整个幽冥,震慑万鬼,可就在他消失的这三百年里,群鬼割据,势力洗牌,旧规崩塌,冥界早已改天换地、山河易主。

      待到一众冥侍躬身退去,大殿之内只剩二人相对。

      端坐王座之上的秋林缓缓睁开眼眸,目光茫然地打量着周遭全然陌生的殿宇。

      他眉头微微蹙起,语声带着懵懂困惑:“我这是……身在何处?”

      玄渊第一时间察觉到动静,快步移步来到身旁。

      瞧见人终于苏醒,他眼底瞬时涌上浓烈欣喜,情不自禁伸手将人紧紧揽入怀中,眸中光彩熠熠,眉眼皆是失而复得的温柔笑意。

      秋林心头诧异,下意识轻轻挣脱开相拥的怀抱,目光带着疏离与不解打量着眼前墨衣男子:“你,是谁?”

      方才还漾满笑意的脸庞骤然凝滞,玄渊周身的暖意瞬间散去,身形微微一怔。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我了?我是你的阿渊,冥界的玄渊冥王啊!”

      “冥王”二字入耳,秋林心神巨震,瞬间愣在原地。心绪翻涌间不由得暗自思忖,莫非自己已然殒命,魂魄误入了幽冥地界?

      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疏离的神情,玄渊心底涌上酸涩苦楚,满心期盼骤然落空,万般心绪交织纠缠,他抬手凝力,胸口处再度浮现出那盏流光璀璨的琉璃莲心灯,幽蓝光芒依旧夺目璀璨。

      心灯不会作假,眼前之人确确实实就是他守候三百年的星眠。

      玄渊心中了然,历经轮回转世,喝过忘川孟婆汤,前世所有的爱恨羁绊、朝夕过往尽数被抹去,他早已彻底遗失了旧日记忆。

      万般无奈涌上心头,玄渊沉默片刻,终究只能默然接受这份残酷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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