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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眼不灵了 眉山脚下的 ...

  •   眉山脚下的灵义庄,有个传了几百年的老规矩。

      每日戌时一到,家家户户便早早落闩关门,死死顶好门板,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任凭外面阴风呼啸、人声叩门,就算是天王老子亲自前来,庄内之人也绝不会开半分门缝。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忌惮,还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灵义庄往眉山走五里地,有一条灵河。河面常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雾,水深莫测,白日里远远望去缥缈朦胧,倒像萦绕着仙气,也因此得了灵河之名。

      可仙气之下,藏着无尽阴邪。

      十几年前,庄里的黑老汉住得偏僻,离灵河最近。一日他去往河边打水浇田,刚靠近河岸,河面骤然阴风大作,幽幽的哀怨声、凄厉的哭嚎声从白雾深处阵阵传出。一股绿森森的阴冷气流猛地席卷而来,瞬间将黑老汉整个人卷入河中,转瞬之间,连尸骨都未曾留下半分。

      自那以后,灵义庄人人惶恐,再也无人敢靠近灵河半步。

      后来常有夜行之人传言,每到入夜,灵河雾中便隐约传来断续悲泣,有老有少,声声含冤,似在哀诉,又似在索命。庄民愈发畏惧,日夜不安。

      直到镇玄道长云游至此,盘踞灵河的滔天怨气,才总算稍稍平息。

      镇玄道长自幼精通玄门推演之术,当年无意间误入灵义庄,一眼便掐算出灵河的真相。

      那根本不是寻常河川,而是连通地府的一道阴阳裂缝。无数怨魂恶鬼滞留在此,迟迟不肯踏入轮回往生。幸而早年河中灵气充盈,勉强镇压住这群阴魂厉煞,庇佑灵义庄安稳度过百年岁月。

      只是岁月流转,河中灵气日渐消散,压制之力越来越弱,怨气翻涌,随时都有破河而出、祸乱人间的风险。镇玄道长心怀苍生,便就此留在灵义庄,守护一方百姓安宁。

      他身为修道真人,为护庄安民,甘愿损耗自身修为,以本命灵血炼制封怨符咒,一次次加固灵河封印,镇压阴魂怨气。日复一日精血耗损,他的身子也一日比一日虚弱憔悴。

      日头西沉,暮色渐浓。

      竹屋木门被轻轻推开,少年秋林走了进来。

      他一手拎着沉甸甸的蛇箩,一手扛着农具锄头,腰间挎着一只陈旧布包,包里鼓鼓囊囊,塞满了刚进山采挖的人参、黄芪与当归,枝叶间还沾着山间湿泥。

      放下锄头,他熟门熟路走到灶边,从蛇箩里捉出刚捕来的青蛇,利落放血,盛了一碗冒着温热气息的蛇血,便端着往主厅走去。

      秋林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自幼被镇玄道长收留抚养。道长早已推演过他的命格,天生自带至阳挡煞体质,寻常孤魂野鬼、阴邪怨灵根本无法近身。觉得与他有缘,便收为入室弟子,传授玄门道法。

      刚踏入主厅,眼前一幕让秋林心头一紧。

      镇玄道长正端坐案前,指尖精血一滴滴落在白瓷碗中,他蘸着灵血,在黄符纸上凝神落笔,一笔一画勾勒符文。符咒画毕,双指并拢贴在唇边,低声念动咒文,沉声喝出:
      “镇邪,起——”

      话音落,符纸泛起淡淡红光,一枚封怨咒已然炼成。

      秋林连忙走上前,将温热的蛇血递到师父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师父,快趁热喝了吧!这几日您面色愈发憔悴,身子也越来越虚,再这般耗损下去可怎么好。”

      镇玄神色淡然,摆了摆手:“我无碍,秋林,不必为我忧心。”

      说罢,他端起瓷碗,仰头将温热的蛇血一饮而尽。

      随后拿起刚炼成的封怨符咒,递到秋林手中,语气带着几分叮嘱:“时辰不早了,快到戌时了,你拿着符咒去往灵河布下,切勿误了时辰,耽误镇压怨气。”

      秋林小心翼翼接过符咒,紧紧攥在掌心,乖乖应声:“好的,师父,弟子这就前去。”

      他转身迈步出门,一想到那条怨气浓重的河,心头隐隐有些发怯。

      秋林一手摇着驱魂铃,一手捏着封怨符咒来到灵河边。

      暮色沉沉,阴风渐起,灵河面的白雾,已然开始缓缓涌动。

      秋林两指夹起符咒,缓缓闭眼,唇间低诵咒语:“封怨起,四方来,怨魂哀,镇!”

      咒声落下,符咒骤然离体而起,裹着一缕幽幽流转的蓝光,缓缓凌空飘向河面,轻轻融入漫天白雾之中。

      霎时间,河面白雾疯狂翻涌盘旋,河底暗流奔涌不止。阵阵阴冷刺骨的阴风从雾底钻了出来,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紧接着,无数凄厉怨嚎自白雾深处炸开,密密麻麻的恶鬼哀嚎、嘶吼直钻耳膜。

      秋林只觉双耳猛地一阵刺痛,像是有无数尖针在扎。

      那些怨魂的嘶吼清晰钻进他脑海里,声声暴戾刺骨:“放我出去!让我出去!”“我不甘心……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你!全都给我陪葬!”……

      怨气翻卷间,一道强烈刺眼的冷光随着白雾涌动,越涨越盛,慑人心魄。

      忽听“呼”的一声轻响,灵光骤然收敛,翻涌的白雾缓缓沉降平复,奔腾的河面刹那间静如镜面,方才的哀嚎、阴风、戾气尽数隐入河底,仿佛从未躁动过。

      秋林捂着发疼的耳朵,身子微微发颤,强撑着站在原地,心底的恐慌才得以平静。

      任务了结,河面上重归死寂。

      身旁老槐树忽然鸦声四起,呱呱聒噪划破沉沉暮色,听得人心头发慌。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夜幕将至,灵河周遭阴气更重,四下越发阴森寒凉。

      秋林心有余悸,耳边还残留着方才恶鬼嘶吼的余响,他轻轻摇动手中驱魂铃,铃声清越细碎,压住周遭漫起的阴气,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循着来路,正要快步往庄内折返而去。

      突然,秋林只觉肩头莫名被一缕冰凉轻轻触了一下,心头猛地一紧。可他转头细细望去,周遭空空荡荡,什么也看不见。

      偏偏想加快脚步离去时,双腿却像灌了千斤沉石,重得难以抬起,任凭心里多着急,也只能一步步缓慢挪行。

      秋林强压心底的慌乱,暗自宽慰自己:定是方才布符镇怨,耗损了太多精气神,身子发虚罢了,没事的,没事……快走,快点走啊!

      他暗暗使劲想提速,双腿却像被无形阴气缠缚,半点也不听使唤,只能一寸寸往前挪动。心底的恐慌渐渐翻涌上来,越想越怕。

      他咬了咬牙,缓缓闭上眼,指尖轻抵眉心,低喃一声咒文:“神眼,开。”

      指腹轻轻划过眼皮,开了阴阳神眼。他先望向灵河水面,只见方才险些挣脱封印的恶鬼,刚冒出头,便又被河底的阴气强行压了回去。再环顾四周山林、荒草老树,视线扫过一圈,却半点邪祟踪迹也未曾察觉。

      秋林不知,身侧那棵苍老的古槐树上,正立着一名男子。

      那人长发齐腰,面色苍白无血色,容颜却俊美绝尘,一身墨色广袖长衫随风轻垂,身形飘逸虚无,还不受灵河压制,一看便知不是生人,乃是修为极深的阴魂。

      秋林自幼跟随镇玄道长修习玄门道法,寻常孤魂野鬼、寻常怨煞,入他神眼便无所遁形,一眼便能看穿根底。可今日,他的神眼竟毫无感应。

      方才秋林肩头那莫名一触,正是这男子所为。

      他本想悄然靠近,指尖刚触到秋林肩头,便被秋林天生自带的挡煞护体罡气猛地弹开,如同触电一般。指尖瞬间泛红、发麻、开裂,隐隐透着阴魂受损的裂痕。他低低闷哼一声,眉宇间掠过一丝吃痛,只随手指尖轻轻一捻,开裂的指尖转瞬便恢复如初,完好无损。

      墨衣男子身形轻晃,自老槐树枝头缓缓飘落在地,悄无声息落在秋林身侧。

      他再一次试探着伸手想去触碰秋林,指尖刚靠近半寸,又被那层无形屏障狠狠弹开,指尖再度裂开细纹。他依旧抬手轻捻,转瞬自愈。

      男子僵在原地,墨色眼眸凝着秋林单薄的背影,低声喃喃,满是不解与怅然:
      “为什么……为何我偏偏触碰不了你?”

      另一边,秋林依旧双腿沉重,只能慢慢挪着步子,一步步远离灵河,朝着灵义庄的方向渐渐走远。

      暮色深重,阴风习习。

      墨衣男子独自立在原地,痴痴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执念与不舍,静静伫立,久久未曾挪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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