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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妆 仁黛是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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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黛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那声音又急又密,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咚咚咚咚,一刻不停。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公主!公主!该起了!”卓玛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今天是大婚的日子!”
仁黛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动。
“公主!”卓玛掀开帐子,伸手去拉她的被子,“您不能赖床了!礼部的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梳妆嬷嬷也到了,还有——”
“再睡一刻钟。”仁黛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不行!”卓玛把被子一把掀开。
冷风瞬间灌进来,仁黛打了个哆嗦,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意,眼皮还粘着呢,睫毛一扇一扇的,像两只扑腾着翅膀却飞不起来的小蝴蝶。她的头发散了一枕头,乌黑浓密,像一匹铺开的缎子,衬得那张小脸更白更小。
“卓玛,你好烦。”她咕哝了一句,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
卓玛才不怕她呢。在吐蕃的时候,公主每天早上都要赖床,每次都要她连哄带拽才能从被窝里弄出来,她早就习惯了。
“公主,您今天可不能任性,”卓玛一边帮她披上外袍一边念叨,“今天是您的大日子,全京城的人都在看着您呢。您忘了?昨天晚上您还说不管前面是什么,都要走下去。这才过了一夜,就走不下去了?”
仁黛被她念叨得头疼,终于彻底清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来了来了,”她说,“别念了,你比我娘还能念。”
卓玛这才笑了,把一双绣花鞋放在床前,蹲下来帮她穿鞋。
梳妆嬷嬷很快进来了。
一共四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赵,是宫里有头脸的梳头嬷嬷,据说当今太后大婚时的妆就是她画的。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不卑不亢。
“给王妃请安。”赵嬷嬷屈膝行了个礼,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仁黛脸上扫了一圈。
只一眼,她心里就有了数。
这位吐蕃公主的底子,比她见过的绝大多数中原贵女都要好。那张脸不需要涂脂抹粉,已经是天生的好颜色。五官立体却不突兀,皮肤白得透亮,嘴唇红得天然,连眉毛都是天生的浓淡适宜,不用修就有型。
她在宫里做了三十年梳头嬷嬷,见过太多美人。可眼前这个,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呢?
赵嬷嬷想了想,觉得是一种“气”。
中原的美人大多是温婉的、含蓄的、收着的,像一朵养在暖房里的花,好看是好看,但总少了一点什么。
而这位吐蕃公主身上,有一种野生的、蓬勃的、压不住的东西。像一株从雪域高原移植下来的花,即便被移到了暖房里,骨子里那股劲儿还在。
“王妃底子好,”赵嬷嬷笑着说,“老身倒是不用费什么心思了。”
仁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梳妆开始了。
先洗脸。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仁黛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帕子拿下来之后,赵嬷嬷用棉片蘸了玫瑰花露,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一遍。那花露是宫里特制的,清甜不腻,闻着就让人心情好。
然后是上妆。
中原的妆容跟吐蕃不一样。吐蕃的女子喜欢把脸颊涂得红红的,像两团高原红,浓烈又张扬。而中原的妆容讲究的是“薄施粉黛”,要的是那种“似有若无”的含蓄美。
赵嬷嬷的手法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她用指尖蘸了粉,在仁黛的脸上一层层地点、按、拍,薄薄地覆了一层又一层,直到那张脸白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却又看不出施了粉的痕迹。
“王妃的皮肤真好,”赵嬷嬷一边上妆一边夸,“老身给那么多人化过妆,像王妃这样的,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仁黛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是眉眼。
赵嬷嬷拿起螺子黛,犹豫了一下。
“王妃的眉毛生得好,”她说,“老身就顺着您的眉形描一描,不另画了。”
仁黛“嗯”了一声。
螺子黛在眉尾轻轻画过,微微上扬,带着一股英气,却不显得凌厉。那眉形像是远山,又像是飞燕的翅膀,既有女子的柔美,又有几分少年的英朗。
赵嬷嬷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是胭脂。
她挑了一盒淡红色的胭脂,用指尖蘸了,在仁黛的两颊轻轻晕开。那红色极淡极淡,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少女害羞时脸上飞起的那一抹红云。
最后是口脂。
赵嬷嬷捧出一盒口脂,打开盖子,露出里头殷红的一小盒。那红色浓而不艳,正而不妖,是宫里最好的口脂,用上等的红花、紫草、蜜蜡熬制而成,涂在唇上又润又亮。
她用一支小小的玉簪子挑了一点,仔细地涂在仁黛的嘴唇上。
仁黛的嘴唇本就红,涂了口脂之后更是鲜艳欲滴,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又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赵嬷嬷退后两步,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
“好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
仁黛睁开眼睛,看向铜镜。
镜中的少女让她愣了一瞬。
那是她,又不完全是她。
眉眼还是她的眉眼,鼻子还是她的鼻子,嘴唇还是她的嘴唇。可经过赵嬷嬷的手,那些五官仿佛被重新排列了一遍,变得更好看了,更精致了,更像一幅画了。
可她说不上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公主,好好看啊!”卓玛在一旁惊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
仁黛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赵嬷嬷,能再添点颜色吗?”
赵嬷嬷一愣:“王妃想要添什么颜色?”
仁黛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这里,再红一点。”
赵嬷嬷犹豫了:“王妃,中原的妆面讲究的是淡雅自然,太红了反而……”
“我知道,”仁黛打断了她,“可我不是中原人。”
赵嬷嬷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从匣子里挑了一盒更红的胭脂,用指尖蘸了,在仁黛的两颊轻轻点了几下,晕开。
那红色比之前浓了一些,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像两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仁黛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点一颗朱砂。”
赵嬷嬷愣了一下——中原的新娘不在眉心点朱砂,那是歌姬舞女的妆扮。
可她没有多说什么,拿起朱砂笔,在仁黛的眉心轻轻点了一颗圆润的红点。
那红点在眉心的正中央,像一颗小小的宝石,嵌在她雪白的皮肤上,衬得她整个人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域风情。
仁黛满意了。
“这样才像话。”她说,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
梳完妆,该梳头了。
“王妃的头发真好,”赵嬷嬷捧起仁黛的长发,由衷地感叹,“老身三十年没摸过这么好的头发了。”
仁黛的头发又浓又密,乌黑油亮,像一匹上好的绸缎,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去,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气。
赵嬷嬷拿起梳子,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一下地梳着。每梳一下,嘴里就念一句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古老的、庄重的韵律,像是在念一首古老的歌谣。
仁黛静静地听着。
头发梳好了。不是吐蕃的发式——那些细细的发辫和银铃,今天都不用了。今天要梳的是中原的发式,是只有最尊贵的女子才能梳的凌云髻。
赵嬷嬷的手很巧,将仁黛的长发一层层地盘起来,堆叠成高高的发髻,像一朵乌黑的云彩堆在头顶。发髻的两侧各插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缀着细密的金珠和翠羽,一动就晃,一晃就响,声音细细碎碎的,像风吹过竹林。
发髻的正中央,是一顶凤冠。
那凤冠是礼部送来的,纯金打造,上面镶满了东珠、红宝石和点翠。凤冠的正面是一只展翅的金凤,凤嘴里衔着一串珍珠流苏,垂下来正好在眉心的位置。两侧各有一只小凤,翅膀微微张开,像是要飞起来。
凤冠很重。
仁黛戴上的一瞬间,脖子不自觉地往下沉了一下,她赶紧挺直了腰背,硬撑着不让脑袋歪下去。
“好重。”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卓玛在旁边捂着嘴笑。
赵嬷嬷把最后一支发簪插好,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妃请起身,该换嫁衣了。”
嫁衣是大红色的,蜀锦所制,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和展翅的凤凰。那红色极正极浓,不是吐蕃那种浓烈泼辣的红,而是一种端庄厚重的、带着皇家气派的红。
仁黛在侍女的帮助下,一件一件地穿上。
先是中衣,白色的丝绸,贴着皮肤又滑又凉。
然后是夹袄,大红色的,绣着暗纹的金线牡丹。
然后是外袍,层层叠叠的,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宽大,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华丽。最外面那一层是正红色的蜀锦,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巨大的凤凰,凤凰的翅膀从胸口一直延伸到两袖,凤尾拖在裙摆上,长长的,弯弯的,像一道金色的彩虹。
嫁衣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足有三尺。裙摆上绣着层层叠叠的祥云和飞凤,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洒了一地的金粉。
最后是霞帔。
霞帔是红色的,宽约一尺,从两肩披下来,在胸前交汇,上面缀满了珍珠和宝石,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仁黛低头看了看自己。
从头到脚,红彤彤的一片。
她忽然想起在吐蕃的时候,她穿红色,是因为喜欢红色的浓烈和张扬。可今天这红色,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规矩。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吐蕃的公主仁黛了。
她是中原的摄政王妃。
没有人会在乎她喜欢什么颜色。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一瞬间的涩意压了下去。
“王妃,该盖盖头了。”赵嬷嬷捧着一方红盖头走过来。
那盖头是大红色的薄纱,四角缀着金色的流苏,边缘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透过薄纱,隐约能看见外面的东西,却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赵嬷嬷将盖头轻轻盖在凤冠上,红纱垂下来,遮住了仁黛的脸。
盖头落下的那一刻,仁黛的世界变成了红色。
红色的天,红色的地,红色的光。
透过红纱,她看见屋子里的人影在晃动,听见她们在低声说话,可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昨天她还是吐蕃的公主,睡在驿馆的床上,被卓玛从被窝里拽出来。
今天她就要嫁人了。
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脾气好不好,不知道他会不会对她好。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命运就交到那个男人手里了。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掀盖头的那一刻。
等看见他的脸的那一刻。
等知道答案的那一刻。
“公主。”卓玛的声音从盖头外面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仁黛看不见她,但能听出来,卓玛在哭。
“别哭。”仁黛说,声音很轻,很稳,“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奴婢没哭,”卓玛的声音明显带着鼻音,“奴婢是高兴。”
仁黛没有拆穿她。
“好了,”赵嬷嬷拍了拍手,“王妃请上轿。”
花轿是从摄政王府抬来的。
八抬大轿,红绸为帷,金漆为饰,轿顶是金色的宝顶,四角挂着铜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响。抬轿的是八个身穿红衣的轿夫,个个身材魁梧,站得像八根柱子。
仁黛被卓玛和另一个侍女搀着,一步一步走向花轿。
她的裙摆太长,走路的时候总踩到裙边,卓玛不得不蹲下来帮她提着裙角。凤冠太重,压得她脖子发酸,每走一步都感觉头上的重量在往下坠。
她忽然想起在吐蕃的时候,她骑马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她的发辫在身后飞扬,那种感觉叫自由。
而现在,她穿着嫁衣,戴着凤冠,盖着盖头,被人搀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看不见路,只能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砖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
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
“上轿——”赵嬷嬷的声音拉得长长的。
仁黛弯下腰,钻进了花轿。
轿子很宽敞,铺着大红锦缎的坐垫,靠背也是软软的,上面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案。角落里放着一只手炉,炭火烧得正旺,散发出淡淡的暖意。
仁黛靠在轿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轿帘放下来了。
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远,很远。
“起轿——”赵嬷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轿子猛地一晃,仁黛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差点没坐稳。她赶紧抓住轿壁上的扶手,稳住自己。
轿子被抬起来了。
八个人同时起身,轿子稳稳地升到了半空中。仁黛能感觉到轿子在微微晃动,像一条小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她闭上了眼睛。
盖头还盖在脸上,透过红纱,她只能看见一片朦朦胧胧的红色。
轿子开始移动了。
先是一步一步地走,慢慢的,稳稳的。然后节奏渐渐快起来,轿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踩着某种古老的节奏,咚咚咚咚,像鼓点一样。
轿子外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仁黛听见唢呐的声音,高亢嘹亮,吹的是《百鸟朝凤》。那曲子她听过,在吐蕃的时候,吐蕃的乐师也会吹,但吹不出中原的那种味道。
她还听见人群的喧哗声。
“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快看快看,这是吐蕃公主的花轿!”
“哎呀,好气派啊,摄政王娶亲就是不一样!”
“听说是吐蕃送来的和亲公主,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那还用说,肯定好看啊,不然摄政王能娶?”
“你懂什么,这是政治联姻,好看不好看都得娶——”
各种各样的声音,嘈杂的,兴奋的,好奇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涌进仁黛的耳朵里。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掀开帘子往外看。
她知道外面的街道上一定站满了人。
她知道那些人的目光一定都落在这顶花轿上。
她知道他们在议论她,在猜测她,在好奇她。
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闭着眼睛,靠在轿壁上,听着那些声音,等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轿子走了很久。
仁黛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她只记得轿子一晃一晃的,像摇篮一样,晃得她有些困了。
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又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落轿——”赵嬷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轿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仁黛的心也跟着顿了一下。
到了。
她坐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道光透了进来,透过红纱,照在仁黛的脸上。
她眯了眯眼睛。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处露出一截玄色衣袖,上头绣着暗纹——是蟒纹。
没有戴扳指,没有戴戒指,干干净净的一只手。
可那只手很好看。
好看得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仁黛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小,放在他的手心里,像是被包裹住了一样。
他的手很暖。
不是手炉那种燥热的暖,是一种干燥的、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暖。
仁黛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几拍。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小时候站在马背上,马还没有跑起来,但你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很快,很快,快到风都追不上。
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然后用力一拉。
仁黛被从轿子里拉了出来。
她的红盖头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了一角,透过那一角,她看见了一角玄色的衣袍,看见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看见了一个挺拔的背影。
然后盖头落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只能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砖地。
青砖地上铺着红地毯,红地毯一直延伸到前方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看不见尽头。
红地毯的两侧站满了人,她能看见他们的脚,各种各样的靴子、鞋子、绣花鞋,密密麻麻的,像两排整齐的篱笆。
她在看他。
准确地说,她在看他的靴子。
那是一双黑色的朝靴,靴面上绣着暗纹的金线蟒纹,靴筒束在裤腿里,露出一截玄色的裤脚。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稳。
她跟着他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的手还在他手里。
他的手很暖,握着她的手,不松不紧,刚刚好。
仁黛忽然觉得,这双手,也许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
红地毯很长。
仁黛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走着。她的裙摆太长,不时踩到裙边,她不得不小心地提着裙角走路。
凤冠太重,压得她脖子发酸,她只能咬着牙撑着,不让自己歪了脑袋。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的脖子已经酸得快撑不住了。
“一拜天地——”
一个太监的声音高喊起来,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进了耳膜里。
仁黛被人扶着转过身去,面朝大门的方向。
她弯下腰,拜了第一拜。
凤冠往前一坠,差点从头上滑下来,她赶紧稳住。
“二拜高堂——”
她又转过身,面朝正厅的方向。
透过红纱,她隐约看见正厅上方坐着两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面容。
她知道那是幼帝和太后。
她弯下腰,拜了第二拜。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面朝那个男人。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靴子。
那双黑色的朝靴就在她面前,不到三尺的距离。
她弯下腰,拜了第三拜。
这一拜,她拜得很慢。
弯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想,从今以后,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他喜不喜欢。
这已经是事实了。
“送入洞房——”
太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一只手伸过来,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还是那只手。
还是那样干燥的、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这一次走的不是红地毯,是回廊。
她能听见脚步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能听见风从回廊外面吹进来,吹得她的盖头微微飘动。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王府里燃的香,清雅的,沉静的,不像吐蕃的藏香那样浓烈。
走了很久,终于停下来。
门开了。
她被他牵着走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很暖,暖得她脸上的胭脂都要化了。
她的手被松开了。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又一步一步走回来。
然后是一阵沉默。
很长的沉默。
仁黛站在原地,盖着盖头,捧着一只苹果,一动不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在等她。
等她说一句话,或者等他自己掀开盖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仁黛忽然觉得有些紧张。
不是之前那种“有一点”的紧张,是真的紧张。
手心在出汗,把苹果都濡湿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朵里嗡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可心跳还是那么快。
别紧张,别紧张。
你是吐蕃的公主仁黛。
你是雪域高原的女儿。
你什么都不怕。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可心跳还是那么快。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动了。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她面前。
然后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纱,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道看不见的光,穿过红纱,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凤冠上,落在她的嫁衣上。
那道目光很沉,很重,像一座山压下来。
仁黛的呼吸微微一窒。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还是那只手。
骨节分明的,修长的,白得发光的。
手指捏住了盖头的一角,轻轻一掀。
红纱从她眼前飘走。
世界一下子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