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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域来客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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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雪域来客
大梁永安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十月未过,京城便落了第一场雪。那雪下得又急又密,鹅毛似的扑簌簌往下坠,不过半日功夫,满城银白,连宫墙上的琉璃瓦都覆了一层厚厚的白。风从西北方向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被风卷走了。
礼部尚书周衍站在城门口,拢了拢袖中的手炉,第不知多少次伸长脖子往官道上张望。他的手炉已经换了三回炭了,脚底的寒气还是顺着靴子往上爬,冻得他直跺脚。
“大人,要不您先去避避风?”身边的小吏劝道,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吐蕃使团还不知什么时候到呢,这鬼天气——”
周衍瞪了他一眼:“避什么避?那是摄政王亲口吩咐的差事,你敢怠慢?”
小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周衍又往手心里呵了口气,心中暗暗叫苦。吐蕃送公主来和亲,这本是好事,可偏偏摄政王把接待的差事交给了自己。那位爷的脾气,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但凡出了半点差池,自己这顶乌纱帽怕是戴不稳了。
他身边的小吏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大人,听说这位吐蕃公主长得……那个……”
“哪个?”周衍没听懂。
小吏挤眉弄眼:“听说吐蕃的女子都生得粗壮,皮肤黝黑,浑身膻味——这要是娶回王府,摄政王能乐意?”
周衍瞪了他一眼:“闭嘴!摄政王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小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可周衍自己心里也在打鼓。他也是头一回跟吐蕃打交道,对那个雪域高原的了解,仅限于地图上的一块颜色和史书上的寥寥数语。那里的公主长什么样,他确实想象不出来。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周衍连忙抬眼望去。
官道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吐蕃的骑兵,二十余骑,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个个身着皮裘,腰挎弯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雪域高原特有的粗犷与剽悍。他们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眉毛胡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可腰板挺得笔直,手握缰绳的姿态沉稳有力,一看便知是精锐。
最前头那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头绣着的图案周衍看不清,但能猜到——大约是吐蕃王室的徽记。
队伍中间是一辆华丽的马车,车顶装饰着金黄色的宝幢,四角悬挂着铜铃,行进间叮当作响,远远便能听见。宝幢上缀着的五彩流苏在风中翻飞,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在漫天雪白中格外醒目。
马车两侧各有一名侍女骑马随行,穿的是吐蕃服饰——宝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五彩的编织腰带,长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戴着绿松石的头饰。她们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嘴唇也有些发紫,可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周衍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
马车缓缓停下。
先下来的是那两个侍女,动作利落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落地时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她们快步走到马车旁,一人掀起车帘,一人伸出手去。
一只戴着绿松石戒指的手从帘后伸了出来。
那手很小,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圆润饱满,没有染丹蔻,是天然的淡淡的粉色。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繁复的藏文纹样,在雪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手搭在侍女的手上,轻轻一按——
少女从车中走了出来。
周衍屏住了呼吸。
他先看见的,是一抹浓烈的绛红。
她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氆氇袍子,那红色极正极浓,像是把天边的晚霞裁了一块下来,穿在身上。袍子的领口、袖口、袍边都镶着雪白的兔毛,那兔毛蓬松柔软,白得发亮,把她的脸衬得更小更白。腰间束着一条五彩的编织腰带,腰带上挂着几串银饰和一把小小的藏刀,刀鞘上嵌着绿松石,走动时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颈间挂着一串绿松石与红珊瑚串成的项链,层层叠叠,从锁骨一直垂到胸前。那绿松石是天青色的,红珊瑚是血红色的,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浓烈得不像话。耳朵上坠着两只珊瑚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雪光中划出两道红影。
乌黑的长发编成数十条细细的发辫,每条辫梢都缀着一颗小小的银铃,垂落在腰间。她微微一动,那些银铃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风吹过草原上的铃铛花,清脆又好听。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脸。
那脸极小,标准的鹅蛋脸,下巴圆润却不失精巧,像一颗刚刚剥了壳的鸡蛋,线条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额头饱满光洁,在雪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五官比中原女子立体得多。
眉骨高,但不突兀,像两道远山横在眼睛上方,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天生的英气。眉色极黑,浓密却不杂乱,像有人用上好的墨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鼻梁挺秀,从眉心一路滑下来,线条干净利落,像一座小小的雪山立在脸中央。鼻尖微微翘起,带着一点少女的娇俏。
眼窝微微凹陷,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深。
那双眼睛是最绝的。
不是中原女子常见的乌黑,也不是吐蕃人纯粹的褐色,而是带一点琥珀色的金棕,像两汪融化的蜜糖,又像雪山顶上被阳光照透的冰层,里头好像藏着光。此刻她微微眯着眼睛,那金棕色的光便藏在浓密的睫毛后面,若隐若现,让人忍不住想凑近了看个清楚。
她的睫毛极长极翘,上下两排都浓密得像小扇子,眨眼的时候,那扇子便扑扇一下,在下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皮肤白到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那不是中原人以为的吐蕃人那种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皮肤,而是雪域高原上那些贵族女子特有的、被严寒“冻”出来的白——不是苍白,是雪山顶上那种透亮的、带着冷光的白,仿佛高原的阳光在她皮肤底下打了一层薄薄的金。
嘴唇天生就红,唇珠饱满,上唇的弧度像一张小小的弓,即便没有施任何脂粉,也已经鲜艳欲滴。此刻因为天冷,嘴唇微微有些发白,但那种白不是失了血色,而是像冻过的樱桃上面覆了一层薄霜,反而更添了几分娇嫩。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不是傲慢,是一种骨子里的骄傲——像一个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被父王捧在手心里宠大的公主,走到哪里都不怯场。
她就那样站在雪地里,绛红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辫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身后是白茫茫的雪野,身前是灰沉沉的城墙,漫天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辫上,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
她像一幅画。
一幅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画。
像从雪山深处走出来的精灵,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却又好像走到哪里都理所当然。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那些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士兵、小吏、随从,全都不说话了。所有人都在看她。
有人看呆了,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有人张大了眼睛,像是想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然后被自己的失态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去。
就连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的周衍,也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他见过的美人不少。京城第一美人、江南名妓、宫中贵女,他都见过。可眼前这位吐蕃公主,竟让他一时找不出词来形容。
说她是中原女子吧,五官太深邃了些,气质太烈了些,不像中原闺秀那样温婉含蓄。
说她是异域美人吧,那张鹅蛋脸又带着几分江南的婉约,眉眼间的神韵又不像纯粹的吐蕃人。
她就卡在那条微妙的边界上,成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独一无二的样貌。
像是一幅画,中原的绢本上落了吐蕃的颜料,浓淡相宜,浑然天成。
“周大人?”
少女开口了。
声音清清淡淡的,不疾不徐,像雪山融水汇成的小溪,叮叮咚咚地流过来。那声音不大,却能穿过呼啸的风声,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衍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看了许久,连忙躬身行礼,额头差点磕到地上:“下官礼部尚书周衍,奉摄政王之命,恭迎公主入京。”
少女微微一笑。
那笑容浅浅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眼睛却弯成了两道月牙。她一笑,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雪地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又像是阴了许久的天空忽然透出一缕阳光。
那笑容里有少女的纯真,有一种不设防的、坦荡荡的明亮,让人看了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周大人辛苦了。”她说。
周衍又愣了一下——她的中原话说得极好。
不是那种学了个皮毛、磕磕绊绊的好,而是真正的好。语音纯正,咬字清晰,不仅没有半点异域口音,尾音里反而还带着一丝江南的软糯,像是小时候祖母在耳边唤他小名的那种亲切。
那声“周大人”叫得又轻又软,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不、不敢。”周衍连忙侧身让路,“公主请。摄政王已在城中备下驿馆,请公主移驾。”
少女点点头,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在城门口的士兵、小吏、随从身上一一掠过。
她的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不留痕迹。可每一个被她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一点点的紧张,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新鲜感。
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狐狸,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
然后她收回目光,在侍女的搀扶下,重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周衍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他身边的小吏凑过来,声音还在发飘:“大、大人,这吐蕃公主……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周衍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摄政王让他来接人,可从头到尾,他都没告诉自己这位吐蕃公主叫什么名字。
他只记得吐蕃使臣递交的国书上写着两个字:仁黛措吉
仁黛。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总觉得这名字不像吐蕃的,倒像是个汉名。
仁者爱人,黛色远山。
这名字,像是从哪首唐诗里摘出来的一样。
马车驶过城门,仁黛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的街景。
京城比她想象的繁华。
街道宽阔整洁,可并排行驶三辆马车。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胭脂的、卖糖葫芦的、卖字画的,各色幌子迎风招展,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骑着驴子的书生,青衫飘飘,手里还拿着一卷书,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糖葫芦——又甜又大的糖葫芦——”;也有三五成群的妇人,手里挎着竹篮,边走边说笑,笑声清脆得像炒豆子,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小摊,红艳艳的山楂果串在竹签上,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在雪光下闪闪发亮。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正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她母亲笑着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串,小女孩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嘴角还沾着糖渣子。
仁黛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吐蕃也有卖糖葫芦的——不过不是山楂,是用牦牛奶糖裹着野果串起来的,酸酸甜甜的,她一次能吃三串。母妃总说:“少吃点,牙要坏了。”她不听,趁母妃不注意又偷偷去买。
母妃发现了也不真的生气,只是叹一口气,拿帕子给她擦嘴角的糖渍。
“公主,”身旁的侍女卓玛低声问,“您在看什么?”
卓玛今年十七岁,比仁黛大两岁,是吐蕃一个部落头人的女儿,从小被选进宫做仁黛的伴读。她生得浓眉大眼,脸上有两团高原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性格爽朗得像草原上的风。
此刻她也探着脑袋往外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看那个小孩子吃糖葫芦。”仁黛说,“看着好甜。”
卓玛探头看了一眼,笑道:“公主要是想吃,奴婢下去买一串。”
仁黛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就是看看。”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马车里比外面暖和一些,角落里搁着一只铜手炉,炭火烧得正旺,散发出淡淡的暖意。可她还是觉得冷。
她拢了拢袍子,把兔毛领子往上拽了拽,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缩进去。
“公主,您的手好凉。”卓玛握住她的手,皱起眉头。
“没事。”仁黛把手缩进袖子里,“车上比外面暖和多了。”
卓玛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家公主在吐蕃的时候,是王宫里最不怕冷的人。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草原上的牧民都冻死了好多牛羊,王宫里的人都不敢出门。公主倒好,裹着皮裘就往外跑,在雪地里滚了一身雪,还堆了一个跟她一样高的雪人,给雪人戴上自己的帽子。
母妃气得拿着扫帚追了她半个王宫,她一边跑一边笑,笑声像银铃一样洒了一路,最后被母妃揪着耳朵拎回来,罚她在屋里抄了三天经书。
可此刻,她蜷在马车角落里,袍子裹得严严实实,兔毛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一截白得发光的额头。她缩在那里,小小的一团,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哪里还有半分草原上的飒爽?
“公主,”卓玛忍不住说,“您要是冷,奴婢让她们走快些。”
“不用。”仁黛摇摇头,“走快了我更晕。”
卓玛这才想起来,公主从吐蕃一路颠簸过来,晕了整整一个月的马车。最开始几天吃什么吐什么,吐到后来胆汁都出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能戳核桃。老国王心疼得不行,说要不等春天再走,公主不肯,说“冬天走正好,到了中原刚好赶上大婚”。
后来慢慢适应了一些,可每次马车走快了或者路面颠簸,她还是会被颠得脸色发白,嘴唇的颜色都淡了,衬着那张雪白的脸,像一朵快要蔫了的花。
卓玛心疼得不行,可公主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喊苦。
老国王问她在路上怎么样,她说“挺好,路上风景不错”,笑得云淡风轻。
王后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没事,吃嘛嘛香”,还拍了拍肚子证明自己胃口好。
只有卓玛知道,公主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躺在晃来晃去的马车里,睁着眼睛看车顶,一看就是一个时辰。有时候卓玛半夜醒来,发现公主还在睁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卓玛小声问她:“公主,您怎么不睡?”
公主就说:“我在数星星呢。”
可马车的车顶是木头做的,哪里来的星星?
卓玛想到这里,鼻子忽然有点酸。
“公主,”她小心翼翼地问,“您紧张吗?”
仁黛靠在车壁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有一点。”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卓玛有些意外。
在吐蕃的时候,公主可是什么都不怕的。她六岁就敢骑没驯过的野马,马把她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腿,她咬着嘴唇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马跟前,翻身上去,继续骑。
八岁的时候,她在宴会上跟人斗酒,连喝三大碗青稞酒,脸不红心不跳,把对面那个吐蕃第一勇士喝趴下了。
十二岁那年,有邻国使臣出言不逊,说吐蕃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当场跟人家辩论,引经据典,把人说得哑口无言,最后使臣灰溜溜地走了,父王在龙椅上笑得合不拢嘴。
老国王说她是草原上最烈的马驹子,谁也别想套上缰绳。
来中原和亲的消息传开后,王宫里的人都哭了,只有公主没哭。她站在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我去。”
就两个字。
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不是要去万里之外的中原和亲,而是去隔壁串个门。
卓玛一直以为公主真的不怕。可现在她才听出来,公主说“有一点”的时候,声音是微微发颤的。
不是冷的那种颤,是紧张。
“公主,”卓玛握住她的手,“您要是害怕,咱们就回去。您父王最疼您了,肯定不会怪您的。咱们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仁黛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分明有几分紧张,几分不安,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可她还是硬挤出一个笑容,伸手在卓玛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说什么傻话呢。”她说,语气故作轻松,“都走到城门口了,哪有回去的道理?那岂不是让中原人笑话咱们吐蕃出尔反尔?”
“可是——”
“没有可是。”仁黛坐直了身子,挺了挺腰板,那模样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是吐蕃的公主,雪域高原的女儿。吐蕃的格桑花不管种到哪里,都能开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不是雪光,也不是泪光,是倔强——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公主骨子里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卓玛看着自家公主,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
“公主,”她小声说,“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奴婢不笑话您。”
仁黛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哭什么呀?”她伸手捏了捏卓玛的脸,“你别哭就行了,你看你眼睛都红了。”
卓玛赶紧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仁黛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卓玛,”她说,“其实我真的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他不喜欢我。”仁黛的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怕我在这儿待不下去。怕……怕我想家了,回不去。”
卓玛从来没听公主说过这种话。
在吐蕃的时候,公主从来不说“怕”。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像一阵风,谁也拦不住。
可此刻,她坐在马车里,抱着手炉,缩在角落里,说出“害怕”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女孩。
不是吐蕃公主,不是雪域明珠,就是一个远嫁他乡的、会害怕、会想家的小女孩。
卓玛的眼眶又红了。
“公主,”她用力握住仁黛的手,“奴婢跟您一起来了,奴婢哪儿也不去。您想家了,奴婢陪您说话。您待不下去,奴婢陪您想办法。不管发生什么事,奴婢都在。”
仁黛看着卓玛,眼眶忽然也红了。
她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然后笑着说:“卓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卓玛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马车继续往前走。
仁黛又掀开车帘往外看,这次她看见的不是街景了,是一堵高高的红色围墙。
围墙后面,是层层叠叠的飞檐和瓦顶,在白雪的覆盖下像一幅水墨画。屋檐下挂着冰凌,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那是皇宫?”仁黛问。
骑马走在车旁的礼部官员答道:“回公主,那是摄政王府。”
仁黛愣了一下。
摄政王府比皇宫还大?
她想了想,没有问出口。
娘亲教过她,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先多看,多听,少问。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
驿馆已经被提前布置过了,院子里挂满了红绸,到处张灯结彩,像是提前过年了一样。门口的石阶上铺着红地毯,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厅,红得扎眼。红绸在风中飘着,灯笼在风中晃着,可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下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不对。
不是没有下人,是下人都被提前撤走了。
仁黛下了马车,抬头打量了一番。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冷清。张灯结彩倒是张灯结彩,可一个人都没有。那些红绸在风中孤独地飘着,那些灯笼在风中寂寞地晃着,像是在演一出没有观众的戏。
仁黛微微皱了皱眉。
在吐蕃的时候,如果有贵客来访,王宫里会张灯结彩,所有人都会出来迎接,老国王会亲自走到宫门口,拉着客人的手一起走进去。
而这里,只有红绸和灯笼,没有人。
卓玛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凑到仁黛耳边小声说:“公主,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这也太——”
“嘘。”仁黛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别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走吧。”她说,提着袍角踏上了红地毯。
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微笑里有礼貌,有分寸,有她作为吐蕃公主的体面,但眼底没有笑意。
走进正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毛毯是深红色的,织着繁复的花纹。角落里燃着好几盆炭火,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热气烘得人脸颊发烫。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茶是上好的龙井,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点心是梅花形状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宫里御膳房的手艺。
仁黛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入口微苦,后味回甘。她不太习惯这种味道,在吐蕃她喝的是酥油茶——咸的,香的,浓的,喝一口暖到胃里,像喝了一碗热汤。
她没有皱眉,面不改色地把茶咽了下去。
“公主,这些点心好漂亮啊!”卓玛凑过来看桌上的点心,眼睛都亮了,伸手就要去拿。
仁黛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等一下。”她说。
卓玛不解地看向她。
仁黛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针,在每盘点心里都扎了一下,然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银针没有变色。
“可以吃了。”她说,把银针收起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卓玛看得一愣一愣的:“公主,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
仁黛看了她一眼:“出门在外,小心点总没错。”
卓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起一块梅花点心咬了一口,然后眼睛一亮:“公主!好吃!您快尝尝!”
仁黛拿起一块点心,也咬了一口。
枣泥馅的,甜丝丝的,不腻,入口即化。
她愣了一下。
这味道……
她低头看着手里剩的半块点心,又咬了一口。
甜的,软的,暖暖的。
跟娘亲做的一模一样。
她想起小时候,娘亲把她抱在膝盖上,教她揉面、捏花瓣。她捏出来的梅花歪歪扭扭的,像一团皱巴巴的纸,跟娘亲捏的完全不一样。
娘亲笑着说:“咱们仁黛呀,手笨。”
她不服气,又捏了一个,还是歪的。
娘亲说:“算了算了,你负责吃就行了。”
然后娘亲就把她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自己一个人捏。娘亲的手很巧,面团在她手里像变戏法一样,转眼就变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
那是她关于娘亲的、为数不多的记忆之一。
娘亲在她五岁那年就去世了。
走的那天也是冬天,也下了雪。她趴在娘亲的床边,握着娘亲的手,那手已经凉了,凉得像一块冰。
娘亲最后跟她说的话是:“仁黛,娘亲对不住你,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她没有哭。
她娘亲走后的第三天,她才哭的。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爬到屋顶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就哭了。哭得很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被侍女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冻得跟冰棍似的,发了一整夜的高烧。
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就不如以前好了。
每年冬天都要病一场,咳嗽、发烧、浑身无力,有时候一病就是十天半个月。太医说是寒气入了肺,要好好将养。
可她不听。
病刚好就又跑出去骑马射箭,然后又伤着,再病一场。
父王拿她没办法,只能叹气:“这孩子,跟她娘一个脾气。”
仁黛想到这里,忽然笑了。
“公主,好吃吗?”卓玛嘴里塞着点心,含混不清地问。
“还行。”仁黛说,声音有点闷。
她又咬了一口点心,慢慢地嚼着,细细地品着。
这味道,跟娘亲做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这中原,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
夜幕降临的时候,京城更冷了。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仁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雪片又密又急,密密麻麻地往下砸,砸在屋顶上、砸在树枝上、砸在院子的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的红灯笼已经被雪覆盖了一半,只透出朦朦胧胧的一团红光,在漫天白雪中显得格外温柔,像是一颗颗裹了糖霜的糖。
她伸出手,推开了一点窗缝。
一股冷风立刻钻了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可她没关窗。
她把脸凑到窗缝前,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
那空气里有雪的味道——冰冰凉凉的,干净的,像把一朵雪花含在了嘴里。
有炭火的味道——淡淡的烟熏味,带着一丝暖意。
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座陌生城市的味道。是炊烟,是街边小摊的热气,是千家万户窗户缝里漏出来的饭菜香。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被冷风裹挟着,扑面而来。
冷的,清的,干净的,又带着人间烟火的暖。
跟吐蕃的空气不一样。
吐蕃的空气里有草原的味道——青草的、野花的、雨后泥土的,混合在一起,是一种鲜活的、泼辣的气息。
有牛羊的味道——不是膻味,是那种热烘烘的、活生生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有酥油茶的味道——浓烈的、滚烫的,像高原的阳光一样直接坦荡。
那味道是浓烈的、热烈的、不加掩饰的,像一杯滚烫的酥油茶,喝一口整个人都暖了。
而这里的味道是清淡的、含蓄的、层层叠叠的,像一杯清茶,要慢慢品,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公主,您怎么又开窗了?”卓玛从里屋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厚厚的狐裘,赶紧把窗子关上,一边关一边念叨,“您这身体可受不住这风,回头又该咳嗽了。太医说了多少次了,您不能着凉——”
卓玛絮絮叨叨地念着,把狐裘披在仁黛肩上,又把她的手炉塞进她怀里,忙得像个陀螺。
仁黛任由她摆弄,没有阻止。
她转过身,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
屋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堂堂的。家具都是紫檀木的,雕花精美,上面铺着锦缎的坐垫。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一条江,江上有几条小船,远处是连绵的山。画工精细,山水的意境也到位,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桌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梅花,梅花的枝条斜斜地伸出来,疏疏落落的几朵,是淡淡的粉色。
这是中原人喜欢的风格——素雅、含蓄、讲究意境,留白处皆是文章。
跟她喜欢的浓烈色彩截然不同。
她喜欢什么颜色呢?
她喜欢红色,不是这种端庄的正红、含蓄的粉红,是像火一样热烈、像血一样鲜艳、像高原上的晚霞一样泼辣的红。
她喜欢明黄,像高原上的阳光一样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黄。
她喜欢宝蓝,像深秋的天空一样澄澈、像圣湖的湖水一样幽深的蓝。
她喜欢翠绿,像春天的草原一样鲜活的、铺天盖地的绿。
她的衣柜里没有白色、没有灰色、没有藕荷色,那些颜色在她看来,跟没穿衣服一样。
可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素净的颜色。
素白的墙壁,素青的瓷器,素黄的锦缎,素灰的毛毯。
仁黛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点闷。
不是空气闷,是心里闷。
她走到床边。
床很大,挂着藕荷色的帐子,帐子上绣着淡淡的兰草花纹,素净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床上的被褥也是浅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熏香。
她伸手摸了摸被褥,软的,滑的,是上好的丝绸。
可她还是觉得,不如她在吐蕃的那张床好。
那张床上铺的是羊绒毯子,厚实的,粗糙的,但躺上去就像被一团温暖的云裹住了。毯子是深红色的,上面织着金色的吉祥结图案,是她八岁生辰时母妃亲手织的,母妃走后就没人再给她织过。
床头的柜子上摆着一尊小小的铜佛像,是她娘亲留下的,每天晚上她都要对着那尊佛像拜一拜才睡觉。
那尊铜佛像,她带来了。
仁黛打开随身的包袱,从最底层摸出那尊小佛像。
佛像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铜质已经被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被抚摸过无数次。佛像的面容慈悲安详,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低垂着眼帘,像是在俯瞰世间所有的苦难。
仁黛把佛像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对着它拜了拜。
然后她掀开被褥躺了下去。
被子很暖,手炉的热气还没散,被窝里暖烘烘的。
可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子是藕荷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帐顶绣着的兰草花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是在跟她捉迷藏。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抱着她坐在屋顶上看星星。
那时候她才三四岁,还什么都不懂,但记得天上的星星特别多、特别亮,像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
娘亲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仁黛,你知道吗?中原跟吐蕃看到的,是同一片天。”
她那时候不懂娘亲的意思,仰着脸看着满天的星星,觉得那些星星亮得就像一颗颗糖,差点流口水。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不管走到哪里,头顶上的天,都是一样的。
不管走到哪里,娘亲留给她的那尊佛像,还陪着她。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明天就是大婚了。
她就要见到那个传说中的摄政王了。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脾气好不好。
不知道他会不会对她好。
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娶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的路。
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要走下去。
像小时候骑马摔倒了爬起来继续骑一样。
像娘亲走了之后擦干眼泪继续活一样。
像从吐蕃到中原,万里之遥,一步一步走过来一样。
走下去。
不回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喊了一声:“卓玛。”
“嗯?”卓玛还没睡,在一旁的小榻上翻了个身。
“你说,他会不会很凶啊?”
“谁?”
“摄政王。”
卓玛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奴婢也不知道。”
“我听说他杀人不眨眼。”
“那……可能真的很凶?”
仁黛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说,他长得好看吗?”
卓玛想了想,又老老实实地说:“奴婢也没见过啊。”
仁黛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算了,好看不好看,凶不凶,反正都得嫁。”
卓玛没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仁黛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卓玛。”
“嗯?”
“我有点想家了。”
卓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吹着。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只有雪落在地上的、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仁黛睡着了。
卓玛侧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她家公主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跟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她是吐蕃公主,是雪域明珠,是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挺直腰板的人。
可睡着的时候,她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嘟着,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卓玛轻手轻脚地起身,把滑落的被子重新给她盖好。
“公主,晚安。”她小声说。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小榻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雪还在下。
整个京城都睡着了。
只有驿馆的这间屋子里,亮着一盏小小的灯。
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像一颗掉落在人间的星星。
像娘亲留在她身边的那尊佛像,慈悲地、沉默地,照亮了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的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