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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条件 “你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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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我的陪练。一周三次。报酬是你这个月的房租。”沈时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季听澜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她没笑。因为她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而她已经踩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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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
季听澜在健身房的休息区换鞋的时候,林小禾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 oversized 的卫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起来像是跑腿的,但她的眼神不像——那种眼神是“我在替别人办一件事,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在替别人办”。
“季听澜?”她问。
“嗯。”
“沈总让你去她办公室。”
“沈总?”
“沈时晚。”林小禾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她,“拿着吧,她让我买的。”
季听澜接过咖啡,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不是她平时喝的那种。
她平时喝拿铁,多糖。
但她没说。
因为沈时晚不可能知道她平时喝什么。这说明这杯咖啡不是“特意买给季听澜的”,而是沈时晚自己喝的款,顺便买了一杯一样的。
季听澜低头看着那杯美式,忽然觉得这很沈时晚——她不会特意去了解你,但她会把你拉进她的世界里。
林小禾看着季听澜的表情,忍不住开口了。
“那个……沈总这个人吧,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她其实——”
“其实什么?”
林小禾张了张嘴,好像在组织语言,最后憋出一句:“其实她不是冷,她是怕。”
怕。
季听澜握着咖啡杯的手收紧了一点。
“怕什么?”
“怕被人看到。”林小禾压低声音,“她可以站在几百个人面前做演讲,但她没办法让一个人坐在她对面吃饭。不是社交恐惧,是……”
她停下来,好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是亲密关系恐惧?”季听澜说。
林小禾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有好奇,还有一点点“你果然不是普通人”的意思。
“差不多。”林小禾说,“你跟了她三年多,你是第一个让她主动叫到办公室的人。连我都没被叫去过。”
“你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她吗?”
“那是工作。”林小禾说,“工作的时候她可以把你当成空气。但叫你到办公室不一样。办公室是她唯一不设防的地方。”
季听澜没有说话。
林小禾看了看手表,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她昨晚没怎么睡。”
“你怎么知道?”
“她凌晨两点给我发邮件,让我准备一份文件。她只有在睡不着的时候才会在凌晨工作。”林小禾说完,转身走了。
季听澜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咖啡。
凌晨两点。
她昨晚在做什么?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发呆,看天花板。
沈时晚昨晚在做什么?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或者——看她的比赛录像。
季听澜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
很苦。
但她没有皱眉。
她端着咖啡走进电梯,按了28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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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上面用银色的字写着“盛恒资本·合伙人办公室”。
季听澜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但很空。
一张黑色的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盆绿植。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没有任何“这是某个人待过的地方”的痕迹。
沈时晚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散着,搭在肩上。
季听澜第一次看到她穿运动服之外的样子。
白色衬衫。
季听澜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件衬衫的领口,第三颗扣子的位置,有一小块皱褶。不是烫不平,是她用手摸过。
她移开目光,在沈时晚对面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
沈时晚翻完最后一页文件,签了名,合上,然后才抬起头看季听澜。
“你的房租是多少?”
季听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的房租。一个月多少?”
季听澜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钟,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点“我在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沈时晚没有回答。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季听澜面前。
白色的信封,普通大小,没有logo,没有署名。
季听澜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房租,一个月多少?”
季听澜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沈时晚为什么问这个,但她有一种直觉——如果她不回答,沈时晚会一直问下去。
“……四千五。”
沈时晚点了下头,好像这个数字在她的预期之内。
“那这个够了。”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信封。
季听澜打开信封,往里看了一眼。
现金。一沓。
她抽出来数了数——六十张,都是新的,连号。
六千块。
“什么意思?”
“你做我的陪练。一周三次,每次一小时。”沈时晚的语气像在谈一笔普通的商业合作,“这是你第一个月的报酬。”
季听澜把现金放回信封,把信封推回桌子中间。
“你在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
“你为什么需要陪练?”
“因为一个人打沙袋没有对抗感。”沈时晚的声音始终平静,“我对健身房配的陪练不满意,换了好几个了。你的搏击基础不错,虽然动作不规范,但反应速度和实战经验比大多数人都强。”
听起来很合理。
但季听澜不信。
不是不信“她需要陪练”,是不信“她选季听澜只是因为搏击基础好”。
这座城市里比季听澜会打拳的人多了去了。职业拳手、退役运动员、专业教练——沈时晚请得起任何人。
她选季听澜,不是因为季听澜打得好。
是因为季听澜是那个“接近她”的人。
沈时晚在做一个实验。
她想看看,一个主动靠近她的人,能在她身边待多久。
季听澜是那只小白鼠。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季听澜问。
“你办健身卡的时候填了地址。”
“那是假的。”
沈时晚沉默了一秒。
“你填的是你隔壁那户的门牌号。”
季听澜:“……”
“你填的地址是XX路XX号402室,但你的快递习惯放在401室门口,因为你家门口的灯坏了,快递员总是放错。我的人在去402室核实的时候,发现那户住的是一个老奶奶,她不认识你。”
季听澜觉得自己的后背有点凉。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个人。
这个人查她,不是查了“有没有问题”,而是查到了这种程度。
“你还知道什么?”季听澜问。
“你上个月的房租是15号交的,比规定晚了五天,房东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才接。你的银行卡余额上个月最低的时候是七百三十块。你在地下拳馆打一场的报酬是三千到一万不等,但你上个月只打了两场,因为你的左手旧伤复发。”
沈时晚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念天气预报。
平静、准确、不带任何感情。
季听澜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被一个人看穿到这种程度,她应该觉得危险。
但她没有。
她只觉得——这个人花了多少时间查这些?
“所以,”沈时晚把那封信封又往前推了一点,“六千块,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一个可以拒绝的数字。”
季听澜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白色。普通的A5信封。没有logo,没有署名。
她伸手拿起来,捏了捏。
现金的感觉和纸不一样。纸是扁平的,现金有厚度,有温度,有人类使用过的痕迹。
“你为什么给我现金?”
“因为没有转账记录。”
季听澜抬起眼看她。
沈时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季听澜把钱拿出来,数了数——六十张,都是新的,连号。
崭新的钞票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是油墨和纸混合的味道。
她把钱装回去,把信封放回桌上。
“条件呢?”
“什么条件?”
“你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你的条件是什么?”
沈时晚看着她。
那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你每周来三次,不准迟到。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准问为什么。”
“就这些?”
“就这些。”
季听澜想了想。
一周三次,一次一小时,六千块。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因为条件太好——条件太好了才不对。
“好。”她说。
沈时晚点了下头,然后重新打开一份文件,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季听澜站起来,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时晚。”
“嗯。”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沈时晚的笔顿了一下。
“你走进健身房的那一秒。”
季听澜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练习过的、眼睛先弯的笑。
是真的笑。
笑完她才意识到自己笑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季听澜问。
身后安静了三秒钟。
“我知道。”沈时晚说。
季听澜的后背僵了一下。
她知道。
不是“我猜”,不是“我觉得”。
是“我知道”。
季听澜握着咖啡杯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靠近?”
沈时晚没有回答。
季听澜等了五秒钟。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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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禾在走廊里等着。
看到季听澜出来,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
“她让我做陪练。”
“哦。”林小禾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你知道她会叫我?”
“我不知道,”林小禾说,“但我看她最近一个人打沙袋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就猜她可能在想什么。”
季听澜看着林小禾。
“她是这样的人吗?用钱解决问题?”
林小禾想了想。
“她不是用钱解决问题,”林小禾说,“她是在用钱划一条线。给了钱,就是交易。是交易,就不用欠人情。不用欠人情,就不用害怕。”
季听澜忽然觉得林小禾说得太对了。
沈时晚给她钱,不是因为觉得她需要钱——虽然她确实需要。
是因为沈时晚不想让这件事变成“关系”。
她想让它停留在“交易”的层面。
交易是安全的。交易是可以随时终止的。交易不需要信任。
季听澜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
美式已经彻底凉了。
“那个,”林小禾犹豫了一下,“你是真的缺钱吗?”
季听澜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林小禾没有追问。
她转身走了,卫衣的帽子被走廊的空调吹得鼓起来,像一个逃跑的气球。
季听澜站在原地。
她拿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
苦。
比之前更苦。
但她没有倒掉。
她端着那杯咖啡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的墙上。
嘴角的那道痂已经掉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色的,比旁边的地方更嫩、更软。
像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她忽然想起沈时晚说的那句话——“你的重心偏右”。
不是“你的动作有问题”,不是“你应该改”。
是“你的重心偏右”。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我看到了你。
不是你的脸,不是你的名字,不是你的身份。
是你的重心。
是你在用身体哪一部分承受重量。
是你把力量藏在哪里。
是你用哪一只手保护自己。
季听澜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一个问题。
沈时晚看到了她的重心。
那她有没有看到——她的心也在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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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季听澜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光亮起来,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站在楼门口,拿出手机,打开和中间人的对话框。
中间人最后一次发消息是三天前:“文件拿到了吗?”
她没有回复。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她给我钱。不是因为觉得我需要。是因为她不想欠我。她不想欠任何人。因为欠了就会在意。在意了就会受伤。”
她看着这行字。
然后加了一句:
“她已经受过伤了。”
她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向地铁站。
身后,二十八楼的灯还亮着。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盏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今晚又不会早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