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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 风眼 第7章风眼 ...

  •   第7章风眼

      蓝亦忱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整,手机震了三下,他伸手按掉,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还黑着,三月的天亮得晚,六点钟的窗外是一种介于深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洗了很多遍的牛仔裤。他躺了几秒钟,然后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的凉意从脚心传上来,把他的困意赶走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枕头旁边。那朵蔫了的花还在,花瓣已经完全失去了水分,干缩成一小团深紫色的、薄如蝉翼的东西,像一只死去的蝴蝶的翅膀。蓝亦忱把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抑制贴还在,边缘没有翘起来。腺体的温度也正常,不像昨天那么烫,药物和凝胶的作用持续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比说明书上写的有效期还长了几个小时。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昨天晚上做到一半的数学卷子收进了书包。那行被他写在草稿纸边缘的“他说他一个人住”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蓝亦忱看了一眼,把那张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了课本的夹页里,像藏一个不想被别人发现的秘密。

      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气色比昨天又好了一点,嘴唇的颜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粉,像一朵正在慢慢重新打开的花。他想到了沈砚洲昨天帮他涂凝胶时的样子,想到了那句“你这里的皮肤温度比正常高了快两度”和说这句话时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他的牙刷在嘴里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刷了下去。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蓝亦忱没有坐公交,他走了一段路去地铁站。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早餐铺已经开了,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一团一团地往天上飘,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他路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停了一下,犹豫了两秒,然后买了一个豆沙包和一个茶叶蛋。豆沙包捧在手心里热乎乎的,隔着塑料袋烫他的掌心,他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继续往地铁站走。

      地铁上人不多,他找到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把豆沙包吃了。豆沙馅很甜,甜到他不太习惯,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茶叶蛋剥壳的时候碎了一小块,蛋清上沾了一点碎壳,他用指甲把那片碎壳挑掉,把蛋吃了,然后把垃圾收好,塞进书包侧袋里。

      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校门口的闸机还没有什么人,保安大叔认出了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今天来得早”。蓝亦忱点了下头,刷了卡,走进了校门。校园里很安静,早春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草皮还没有返青的那种干涩的味道。教学楼亮着几盏灯,保洁阿姨已经在走廊上拖地了,拖把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湿漉漉的痕迹,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蓝亦忱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了三班和四班之间的那面墙。

      墙上有公告栏,公告栏里贴着一张新的通知。白纸黑字,红头,和沈砚洲昨天发给他那张截图一模一样——《关于加强Omega学生管理的补充规定》。蓝亦忱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张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不落。通知的最后一行写着生效日期:3月18日。昨天。

      他把每一个字都看完了,然后转身走进了三班的教室。

      教室里没有人。他是第一个到的。

      蓝亦忱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把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拿出来摞好。然后他走到后门口,推开门,看了看走廊。走廊空荡荡的,拖地的水渍还没有完全干,地上映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四班的教室门关着,窗户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人。

      他退回教室,坐下了。

      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和沈砚洲的短信界面。昨天的短信还躺在那里——“我知道周老师要走。药够的话先别去找她,最近有人在盯你。我明天回来。”蓝亦忱看着这条短信,拇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你今天什么时候到?”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太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了。他把这行字删掉,打了一行新的:“你今天来上课吗?”还是不对。他把手机放下,没发。

      教室里开始有人进来了。

      先进来的是坐在前排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到蓝亦忱愣了一下,说了句“你今儿好早”,蓝亦忱嗯了一声,低下头翻开了英语课本。然后是苏晚,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直接伸手探了探蓝亦忱的额头。蓝亦忱没有躲,让她探了。

      “不烧了,”苏晚说,收回手,在自己校服上蹭了蹭,“你昨天吃药了?”

      “吃了。”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一盒草莓牛奶放在蓝亦忱桌上,是两盒,一盒给自己,一盒给蓝亦忱。蓝亦忱把牛奶拿起来,插了吸管,喝了一口。甜的,和前天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味道,但他今天觉得它比前天好喝了一些,不知道是牛奶变了还是自己的味觉变了。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语文课代表在上面领读课文,蓝亦忱跟着读,声音不大,但嘴在动。他一边读一边用余光注意着教室后门的方向。走廊上有脚步声经过,一个,两个,三个,都不是沈砚洲。他认得那个节奏,重拍加轻拍,像鼓点。今天早上经过的那些脚步声要么太重要么太轻,没有一个对得上。

      第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发了一张卷子,说要做课堂练习,四十分钟做完,当场讲。蓝亦忱拿到卷子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开始做。他做得很快,完形填空几乎不用停笔,阅读理解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一些,好像在赶什么进度,好像如果他做得足够快,时间就会过得足够快,沈砚洲就会更早出现。

      做到阅读理解第三篇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不是因为题目难,是因为走廊上出现了一个声音。很远的,从走廊的尽头传过来的,被好几堵墙和好几扇门削弱了很多,但那个节奏还在。重拍,轻拍,重拍,轻拍。

      蓝亦忱没有抬头。

      他把笔握紧了一点,然后继续做阅读理解第三篇。文章讲的是候鸟迁徙,说有些鸟每年要飞几千公里,从北到南,再从南到北,它们飞行的路线是固定的,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从来不会改变。蓝亦忱读完了这篇文章,选了答案,然后翻到卷子的最后一页,开始写作文。

      作文题目是“A Person Who Influenced Me Most”。

      蓝亦忱看着这个题目,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提笔写了一个名字。

      不是沈砚洲。他写了“My English Teacher”,写了一大段跟英语老师如何帮助他提高成绩的套话,从句套从句,用词准确,语法完美,但没有任何感情。他把最后一个句号点上的时候,走廊上那个脚步声已经到了四班门口。

      蓝亦忱把笔放下了。

      不是因为他写完了作文,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个脚步声吸走了,像铁屑被磁铁吸过去一样,毫无抵抗的余地。他的耳朵在追踪那个声音——脚步声在四班门口停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书包放下来的声音,椅子拉开的声音。这些声音都很轻,隔着一堵墙,按理说他是听不到的。

      但他听到了。

      因为他已经在等这个声音等了整整一个早晨。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卷子的时候,蓝亦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红笔,笔尖点在卷子上一个固定的位置,点出了一个越来越大的红点。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隔壁教室的方向,集中在那个和他隔了一堵墙的人身上。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看不到,明明隔着墙壁和桌椅和几十个人的呼吸声,但他就是能感觉到沈砚洲的存在,像地球能感觉到太阳的引力——看不见,摸不着,但那种牵引是真实的,是无法否认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蓝亦忱第一次没有等苏晚一起走。

      他站起来,把红笔往桌上一放,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地靠着栏杆聊天。蓝亦忱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的速度一模一样。但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四班的门口。

      他在四班门口停下来。

      教室里面很嘈杂,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收拾东西。蓝亦忱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那些走来走去的人,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个人。

      沈砚洲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长的那根垂到胸口,短的那根只到锁骨。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头发从手臂的边缘露出来,有些乱,像没有梳理过。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书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有拉,里面的书和笔记本露出一角。

      沈砚洲在睡觉。

      蓝亦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趴着的身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砚洲的头发上,照出几缕不太明显的栗色。他的卫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小截后颈,后颈上有一块和肤色不太一样的区域——抑制贴,Alpha用的那种,比他用的那种小一圈,颜色更深,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蓝亦忱盯着那块抑制贴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想走。

      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沈砚洲动了。

      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大型动物感觉到了有东西进入了自己的领地,沈砚洲的头从手臂里抬起来,缓慢的,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迟钝。他的眼睛半睁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大概零点五秒的时间。

      零点五秒后,他看到了蓝亦忱。

      他就那么看着蓝亦忱,没有说话,没有表情,甚至没有改变自己的姿势——头还枕在一只手臂上,另一只手垂在桌沿外面,像一条没有骨头的、懒洋洋搭在那里的东西。但他的眼睛是醒的,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的光和站在光里的人。

      蓝亦忱也没有说话。

      他们在四班和三班之间的那道门框里对视了。这一次,不是前天早上那种沈砚洲单方面的扫视,是真正的、两个人的、双向的对视。蓝亦忱看着沈砚洲,沈砚洲看着蓝亦忱。走廊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聊天,有人从他们之间穿过去,说了句“借过”,所有这些都变成了背景,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纱,纱的后面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对视着。

      蓝亦忱先开口了。

      “你昨天去哪了?”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穿过走廊的嘈杂,传到沈砚洲耳朵里。沈砚洲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臂从头下面抽出来,坐直了身体,靠在椅背上。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睑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的阴影,像昨晚没有睡好。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轻松的,像一个人终于回到了一个他想待的地方,什么都好了。

      “处理了一点事。”沈砚洲说。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蓝亦忱也没有问。

      “你吃了没?”沈砚洲问。

      蓝亦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第一道波纹。

      “那就好。”他说。

      上课铃快响了。走廊上的人开始往回走,脚步声变得密集起来,像雨点打在湖面上,把刚才那种安静的对视搅碎了。蓝亦忱站在那里,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说了句“我回去了”,转身走了。

      他走了三步。

      “蓝亦忱。”

      沈砚洲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大,但他听到了。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中午等我。”沈砚洲说。

      蓝亦忱站在走廊中间,两边是正在往回赶的学生,有人推了他一下,他往旁边让了让。他的后背对着四班的门口,对着那个刚说完“中午等我”的人。他没有回头,但他点了点头。一个很小的动作,幅度大概只有五度,如果他身后不是沈砚洲的话,可能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但沈砚洲注意到了。

      蓝亦忱走回三班教室的时候,苏晚正拿着他的红笔在自己的卷子上画圈。看到他回来,苏晚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蓝亦忱的表情之后,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把红笔还给了他。

      “你去四班了?”苏晚问。

      蓝亦忱坐下来,把红笔放好,把英语卷子收进文件夹里。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在耳廓的最上缘,像有人拿针尖蘸了一点红色的墨水,轻轻点了一下。

      苏晚看到了。

      她没有再问,转过身去在自己的卷子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解”字,写完之后偷偷笑了一下,很小声地,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上午剩下的两节课蓝亦忱上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他不去想沈砚洲了,而是因为沈砚洲回来了,那个悬了一上午的、空落落的东西终于落了地。他现在可以和之前一样,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集中在老师的每一句话上,集中在笔尖和纸面的每一次接触上。因为那个脚步声已经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了,隔着一堵墙,触手可及。

      第四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又出了一道很难的电磁感应综合题,这次连蓝亦忱都花了将近十分钟才做出来。他在草稿纸上写满了整整一页的推导过程,最后得出来的结果很漂亮,是一个很简洁的表达式。他看着那个表达式,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沈砚洲昨天请假了,他不知道沈砚洲有没有拿到这两天的课堂笔记。四班的教学进度和三班差不多,但老师的讲法不一样,沈砚洲如果漏了一天的课,可能会有一些内容需要补。

      蓝亦忱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字:“物理笔记借他。”

      然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很好笑。沈砚洲的成绩从来不比他差,沈砚洲的理科甚至比他还好,上次月考的物理成绩在年级排第三,比蓝亦忱还高两名。他不需要蓝亦忱的笔记。

      蓝亦忱把那行字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草稿纸划破。

      但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在笔记本的页角上折了一个记号,标记出今天讲的那一部分内容。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的身体在做一件他的大脑还没有同意的事情。

      中午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没有动。

      他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苏晚走之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耳朵尖上那一点还没完全退掉的红,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蓝亦忱走出教室的时候,四班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砚洲靠在他们教室门口的墙上,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和前天出现在三班后门窗台上那个一模一样。他已经把校服外套穿上了,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卫衣的帽子。他的头发比上午看起来整齐了一些,大概是用手拢过,额前的碎发被拨到了一边,露出眉骨利落的线条。

      看到蓝亦忱出来,沈砚洲把保温杯换到左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他把便利贴贴在蓝亦忱的校服胸口上,动作很随意,像在贴一个标签,或者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熟练到不需要思考的事情。便利贴上写着两个字,沈砚洲的字迹,舒展的、克制的、带着那种不太在意别人看不看得懂的散漫感。

      “走吧。”

      蓝亦忱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张便利贴,然后抬头看着沈砚洲。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比上午大了一点点。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确定”的表情——一种“你和我想的一样”的确定。

      “食堂?”蓝亦忱问。

      “食堂。”沈砚洲说。

      蓝亦忱把胸口那张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口袋里本来有四样东西,后来变成了五样,现在六样了。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拉上的时候要比平时多用一点力气。

      他拉好拉链,拍了拍口袋,确认没有东西会掉出来。

      然后他走在沈砚洲旁边,两个人一起沿着走廊往食堂的方向走去。走廊上有不少人,有人看到了他们,停下来,拿出手机,又放下了。有人张着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有人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你快看”。

      蓝亦忱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右手和沈砚洲的左手之间的距离上。那个距离大概有十五厘米,两个少年的手在他们身体的两侧各自晃动着,步幅不同,摆动的频率也不同,但每隔几步,那个距离就会缩小一点,从十五厘米变成十厘米,又从十厘米变成五厘米,然后随着步伐的变化又重新拉回到十五厘米。

      他们的手没有碰到。

      一次都没有。

      但蓝亦忱觉得,那五厘米的距离里,装着比任何触碰都更滚烫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七章 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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