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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八章 温差 第8章温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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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温差
食堂里人很多。
这是蓝亦忱走进食堂大门时第一个清晰的认知。第二个认知是,所有人都在看他们。这种“看”和前两天的偷看不一样,是一种光明正大的、毫不掩饰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围观”的注视。有人端着餐盘忘了往前走,后面的同学差点撞上去;有人举着筷子,菜在半空中悬着忘了送进嘴里;有人甚至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往门口的方向张望。
蓝亦忱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沈砚洲没有顿。他甚至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或者注意到了但完全不在乎。他把保温杯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拿出饭卡,朝蓝亦忱偏了一下头,意思是“跟上”。
他们一起走向打饭窗口。
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四班的几个男生,看到沈砚洲过来,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一个空档。沈砚洲没有客气,直接站了进去,然后往旁边侧了半步,留出一个并肩的位置。蓝亦忱犹豫了零点几秒,站到了那个位置上。
队伍往前移动的时候,没有人说话。蓝亦忱能感觉到身后有无数道目光戳在自己的后背上,像细密的针,不疼,但存在感极强。他垂下眼睛,看着前面那个人的鞋后跟——沈砚洲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舌上印着一个很小的logo,洗过很多次了,logo的图案已经有些模糊。
“吃什么?”沈砚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蓝亦忱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窗口前面。打饭的阿姨举着勺子看着他,表情有些不耐烦。他赶紧说:“红烧肉,青菜,二两饭。”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砚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对打饭阿姨说:“一样。”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那份红烧肉要瘦的,不要太肥。”
打饭阿姨愣了一下,看了看蓝亦忱,又看了看沈砚洲,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原来如此”的笑容,在勺子里挑了半天,真的给蓝亦忱挑了几乎全是瘦肉的一份红烧肉。给沈砚洲的那份倒是什么都没挑,肥的瘦的一块打。
蓝亦忱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看着餐盘里那碗几乎没有肥肉的红烧肉,耳尖上那一点红又回来了。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食堂的窗户很大,外面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教学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蓝亦忱把餐盘放在那道光斑的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沈砚洲坐在他对面,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推到他面前。
“先喝口水。”
蓝亦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不烫,里面泡着什么东西,有一点淡淡的甜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草本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面的颜色,是琥珀色的,透亮的,像被稀释了的蜂蜜水。
“什么东西?”
“红枣枸杞水。”沈砚洲用筷子拨了拨自己盘子里那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蓝亦忱拿着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早上起来泡的?”
“嗯。”
蓝亦忱又喝了一口。这次他喝得慢了一些,让那口微甜的水在嘴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咽下去。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好,放在餐盘的左上角,然后开始吃饭。他把红烧肉和青菜分开,先吃青菜,再吃肉,最后吃饭。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粒米的味道。
沈砚洲吃饭的方式和他完全不一样。沈砚洲吃得不快,但很有效率,筷子移动的轨迹几乎是最短路径,每一筷子下去都精确地夹起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太看盘子,目光大部分时候落在窗外,或者在某个不确定的远处,像在想什么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安静。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几乎没有对话。偶尔沈砚洲会把自己盘子里的炒鸡蛋夹一块放到蓝亦忱的餐盘边上,蓝亦忱看也不看就吃了。偶尔蓝亦忱会把自己盘子里的胡萝卜挑出来,放在餐盘的一角,沈砚洲会在他放下之后把那些胡萝卜夹走,吃掉。这些动作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没有任何语言提示,像两个已经在一张桌子上吃过很多次饭的人,身体比大脑更早地学会了默契。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嘈杂。但蓝亦忱发现,那些目光开始变少了。不是因为他们不看了,而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再怎么看他也不会怎么样——蓝亦忱不会抬头,沈砚洲不会在意,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饭,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两个普普通通的人。
蓝亦忱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筷子并排放在餐盘的右侧。沈砚洲还在吃,他比自己慢了大概三分钟。蓝亦忱没有催,也没有看手机,就坐在那里,把保温杯里剩下的红枣枸杞水喝完,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穿红色背心的那一队正在进攻,球在草坪上滚得很快,守门员扑了出去,没扑到,球进了。
“你昨天去做什么了?”蓝亦忱突然开口。
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它好像在水面下潜了很久,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出口,刚才那个球滚进球门的一瞬间,某个阀门被打开了,它就顺着流了出来。
沈砚洲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咽下去,放下筷子。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抽了一张递给蓝亦忱,自己拿了一张擦嘴。动作很慢,像是用这段时间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去了一趟医院。”他说。
蓝亦忱接过纸巾的手悬在半空中。
“你做检查了?”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不熟悉的紧,像琴弦被拧得太紧了,音调偏高了一些。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蓝亦忱没有见过。不是温柔,温柔这个词太软了,不是担心,担心这个词太浅了。那更像是一种……衡量。沈砚洲在用这个目光判断蓝亦忱能承受多少,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还不能说。
“做了个常规检查,”沈砚洲说,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Alpha每年都要做的那个。”
蓝亦忱没有立刻相信,但他没有追问。他把纸巾展开,擦了擦嘴,然后折了两折,放在餐盘的左上角,保温杯的旁边。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因为他需要用这个时间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好——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他的心脏还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着,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沈砚洲看着他做这些事情,等他把纸巾放好,才又说了一句。
“结果要等几天。”
“什么结果?”
“就是结果。”沈砚洲站起来,端起蓝亦忱的餐盘摞在自己的餐盘上面,“走吧。”
蓝亦忱站起来,拿起保温杯,跟在沈砚洲后面走向回收餐盘的地方。沈砚洲把餐盘放上传送带的时候,蓝亦忱站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信息素,是洗衣液和苦橙和一点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蓝亦忱找到了。
他的手指在保温杯的杯壁上收紧了一些。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烈。三月的正午已经有些热了,阳光晒在脸上有一种干燥的、微微灼人的暖意。蓝亦忱眯了眯眼睛,把保温杯递还给沈砚洲。沈砚洲接过去,把保温杯塞进书包侧袋里,拉好拉链。
他们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左右两边是通往不同教学楼的路。往左走是回三班和四班的方向,往右走是去操场和体育馆的方向。午休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足够做很多事,也足够什么都不做。
“你回教室?”沈砚洲问。
“嗯。”
“我送你。”
蓝亦忱看了他一眼。这里到教室的路步行不超过三分钟,沿途都是人,到处都是监控,在这个学校里没有任何一段路比这条路更安全。沈砚洲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说了“我送你”。蓝亦忱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不用了”,他就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沈砚洲走在他左边。
他们的距离比来食堂的时候近了一些。不是近了一点点,是近了很明显的一截——从十五厘米变成了不到十厘米。蓝亦忱的右手手背偶尔会擦到沈砚洲左手的手背,那种触碰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存在的时间不到零点一秒,但留下来的触感却异常持久,像一个被按下了重复播放键的录音,一遍又一遍地在皮肤上重演。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蓝亦忱忽然停了下来。
沈砚洲也停了下来。
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副校长,陈副校长,分管德育工作的那个。五十出头的Beta,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永远是那种“我正在观察你”的审慎。他的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到蓝亦忱和沈砚洲一起走过来,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先看了看蓝亦忱,再看了看沈砚洲,然后落在了他们之间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上。
“沈砚洲,”陈副校长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过来一下。”
沈砚洲看了蓝亦忱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不到半秒。但蓝亦忱读懂了里面的意思——没事的,你先走。然后沈砚洲迈开步子,朝陈副校长走了过去。
蓝亦忱站在原地,看着沈砚洲走到陈副校长面前。陈副校长把手里那沓文件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让沈砚洲看。沈砚洲低下头看文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那种绷法不是害怕,是克制,是一个人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做出某种反应时,身体自然产生的紧张。
蓝亦忱没有继续看。
他转身走进了教学楼,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走廊很长,他走过三班的门口没有停,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才停下来。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珠从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校服的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
陈副校长为什么找沈砚洲?那沓文件上写了什么?他给沈砚洲看的是哪一行字?是那个新规定吗?还是别的什么?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没拧紧的水龙头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地,砸在他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
蓝亦忱关掉水龙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拿出手机。
他给沈砚洲发了一条短信。
“他说什么了?”
发完之后他靠在洗手台上,双手握着手机,屏幕朝上,等着。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嗡嗡的声音和远处某间教室里传来的一点隐约的说话声。午后的阳光从气窗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鞋尖前面大概十厘米的地方。
手机震了。
“没事。下午放学等我,一起走。”
蓝亦忱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两个字。
“好。”
他没有问“一起走去哪”,没有问“你车停在哪”,没有问“如果被人看到了怎么办”。他就回了一个“好”,因为他知道,沈砚洲说了“等我”,他就只需要等。
蓝亦忱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回了教室。
午休的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趴着睡了。苏晚已经趴下了,手机压在胳膊下面,屏幕还亮着,能看到她在看一篇连载的小说。蓝亦忱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摞好,然后在桌面上趴下来,把脸埋在手臂里。
他的手臂上还残留着中午的阳光的温度,暖暖的,像刚晒过的被子。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可以被归类为幻觉的声音——便利贴被撕下来的声音。那种纸张从粘合剂上被揭开的、细微的、带着一点静电的“嘶”的一声,从后门的方向传过来,像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碰到另一片树叶时发出的声响。
蓝亦忱没有睁眼。
但他的嘴角,那个从昨晚开始就变浅了的弧度,又重新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