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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 天亮之前 第4章天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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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天亮之前
蓝亦忱做了很多个梦。
梦是碎的,像被人打翻在地上的拼图,每一块都有画面,但拼不到一起去。他梦到自己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里跑,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他推不开任何一扇。他梦到后颈上长出了一棵树,树根扎进血管里,每一次心跳都让枝叶更茂盛一些。他梦到沈砚洲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那件黑色短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满满一瓶琥珀色的光。
沈砚洲朝他走过来,越走越近,近到他能看清那瓶光里面漂浮着的细小颗粒,像碎掉的星星。
然后沈砚洲把那瓶光倒在了他的后颈上。
凉的。
蓝亦忱是被后颈上真实的凉意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有人把“清醒”这个过程的播放速度调成了0.5倍。他首先感知到的是温度——后颈上凉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一种湿润的、带着微弱药草气息的凉。枕头下面的暖水袋已经凉透了,但有人把它移到了床尾,换成了别的东西。
然后他感知到的是触感。
有人在他后颈上。
蓝亦忱猛地睁开眼睛,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往里缩了一下,肩膀紧绷,手臂撑着床垫要把自己撑起来。但那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力度不大,却精准地瓦解了他所有的动作。
“别动。”
沈砚洲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低沉的,带着刚起床的那种沙哑感,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
蓝亦忱的动作顿住了。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身体的姿势还是睡梦中蜷缩成一团的样子。他的睡衣领口被人往下拉了一截,后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那颗腺体周围一整片皮肤都处于一种不正常的敏感状态——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流过上面时造成的细微温差。
而沈砚洲的手指正按在那里。
不,不是手指。是棉签。沈砚洲用棉签蘸着什么凉凉的东西,正在涂抹他后颈上的腺体。动作很慢,从腺体的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画圆,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点,像水滴落入水面后扩散的波纹。
蓝亦忱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不是疼。是那种太舒服了之后产生的、身体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的紧张。那种凉意渗透进皮肤,渗透进腺体,一直渗透到那个正在发烫的核心部位,像一个精准的灭火装置,不是把火扑灭,而是把火的温度降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什么东西?”蓝亦忱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的,不太像他自己的声音。
“腺体镇定凝胶。”沈砚洲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医院开的,处方药。”
“你——”
“我分化的时候腺体发育过度,医生开的。对Omega的腺体炎症和发情期前兆也有效。”沈砚洲的语气很平,像在念药品说明书,但念得不太认真,因为他的注意力明显不在文字内容上,“你这里的皮肤温度比正常高了快两度,你自己摸过没有?”
蓝亦忱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因为太舒服了。那种被照顾的感觉像温水一样漫上来,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往下淌,淌过他的每一节骨头,把他身体里那些绷得太久的弦一根一根地拧松。
沈砚洲换了根棉签,蘸了更多的凝胶,继续涂抹。
他的手法太专业了。不是那种“我对Omega的身体很熟悉”的专业,而是那种“我做过功课并且很认真地在执行”的专业——力度刚好在“有效”和“舒适”的临界点上,范围刚好覆盖整颗腺体和周围两厘米的组织,频率刚好让每一层凝胶都有时间被吸收。
蓝亦忱慢慢松开了攥着床单的手指。
他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侧着脸枕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床头柜上那盏还没关的暖黄色台灯。灯光的颜色在凌晨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像一小块凝固的黄昏。
窗帘没有拉严实,中间留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天快亮了。
“几点了?”蓝亦忱问。
“五点二十。”
蓝亦忱沉默了几秒。五点二十。也就是说,他睡了不到六个小时,而沈砚洲已经醒了至少十分钟——棉签、凝胶、被移到床尾的凉透了的暖水袋,这些事情不可能是十分钟之内完成的。
“你不用睡吗?”蓝亦忱说。
沈砚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最后一层凝胶涂完,拧上了瓶盖。棉签被他准确地扔进了两米外的垃圾桶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咚”。然后他站起来,把蓝亦忱被拉下来的睡衣领口重新整理好,指尖不经意地划过蓝亦忱后颈上那块刚刚被涂抹过的皮肤,凉意和体温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微小的温差交换。
蓝亦忱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沈砚洲注意到了。他的手在收回来的途中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垂回了身侧。
“再睡一会儿。”他说,“六点半叫你。”
蓝亦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听到沈砚洲的脚步声从床边移开,向门口移动。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被刻意放慢了速度,像一个在图书馆里翻书的人。
“沈砚洲。”
蓝亦忱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怕这个声音太大声会吓跑什么。
脚步声停住了。
“嗯。”
沉默。大概有三四秒那么长。
“你为什么有我的尺码?”
沈砚洲站在门口,侧脸的轮廓被走廊里透进来的光勾勒出来。他穿着和昨晚一样的灰色家居裤,上身套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整片肩膀的线条。他的头发比昨晚更乱了,像是被人从枕头上捞起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样子。
“你参加运动会的时候穿过那件红色的运动背心,”沈砚洲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科学事实,“那件是M码,但偏小,你穿上去之后肩线和锁骨中间还有大概一指的余量,所以你的正码应该是170/88A。睡衣买这个码,长度会刚好到脚踝上面三厘米左右,不会拖地也不会往上缩。”
蓝亦忱没有说话。
“颜色选灰色是因为你不喜欢太亮的颜色,你所有的外套都是深色系,唯一一件浅色的是上学期合唱比赛发的白衬衫,你只穿了一次就再也没穿过。”沈砚洲继续说,声音不大,在凌晨五点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材质选棉的是因为你运动服里面那件打底是聚酯纤维的,你每次跑步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拽领口,说明你不喜欢那个手感。”
走廊里的光慢慢地变亮了一些,从深蓝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一种很淡的青色。新的一天正在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外面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
沈砚洲沉默了一瞬。
“还有问题吗?”
蓝亦忱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些。枕头上有苦橙味,淡淡的,比他昨晚躺下时闻到的要淡了很多,但还在。他把这个味道吸进肺里,和那个问题一起咽了下去。
还有很多问题。
多到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
但所有的问题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那个他害怕听到又害怕听不到的答案。那个答案像一颗还没有剥开的糖,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那个味道,但他的手已经在蠢蠢欲动,想去剥开那层包装纸。
“没有了。”蓝亦忱说。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然后是关门的声音。走廊里的光被切断了一瞬,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蓝亦忱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光斑,是台灯的光经过折射之后投上去的,形状不太规则,像一朵被风吹散了的云。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指尖上还残留着攥床单时留下的发白的痕迹,正在慢慢恢复血色。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纹路,然后又翻回去,用拇指的指腹摩挲了一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
那块皮肤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自己摸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一个已经被带走了很久、却还留在他的皮肤记忆里的温度。沈砚洲的手指划过他后颈的感觉,凉的指尖和温的指腹,那层薄茧的位置和厚度,所有那些他不应该知道但现在已经知道了的细节。
蓝亦忱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六点二十,不是六点半。
蓝亦忱被一阵很香的味道叫醒了。不是信息素,是真正的食物的味道——黄油在热锅里融化的香气,鸡蛋撞上锅沿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吐司被烤到表面微焦之后那种带着甜味的谷物香。所有这些味道从楼下飘上来,顺着没关严的门缝钻进房间,钻进他的被窝,钻进他的呼吸里。
他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灰色的,羊毛的,很轻很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盖在上面的。他昨晚明明只盖了那床被子,这条毯子不在床上。是沈砚洲后来又进来了一趟。
蓝亦忱把毯子叠好,放在床尾,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六点二十一分。
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是沈砚洲,发送时间是六点十五分。
“早餐好了。下来吃。”
蓝亦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揉了揉眼睛,下床,叠好被子,把枕头摆正。他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天已经亮了,是一个很好的晴天,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植物上,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镶着一层金色的光。院子角落里有几株他不知道名字的花开了,紫色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个一个紧挨着的小铃铛。
他换好校服,把书包收拾好,把枕头下面那包药片和那张便利贴拿出来,看了看。
便利贴上“睡吧。明天我叫你”那几个字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像一句话被说完之后留下来的影子。蓝亦忱把它折了两折,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
他走出房间,走下楼梯。
沈砚洲在厨房里。
他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木铲,正在翻锅里的煎蛋。灶台上摆着两个盘子,每个盘子里已经放好了烤吐司、煎蘑菇和小番茄。吐司被切掉了边,煎蘑菇撒了黑胡椒,小番茄对半切开,切口朝上,煎到表面微微起皱。
蓝亦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沈砚洲翻蛋的动作很熟练,手腕一转,铲子一挑,煎蛋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回锅里,蛋黄没有破。他把火关小,转身去拿盐罐,然后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蓝亦忱。
他的目光在蓝亦忱脸上停了一秒。
“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他说,转回去继续煎蛋,“但还是不太好。坐下吃。”
蓝亦忱没有立刻坐下。他走进厨房,站到沈砚洲旁边,低头看了看锅里的煎蛋。两个蛋,都是单面煎,蛋黄完整地鼓在中间,像两颗琥珀色的宝石。蛋白的边缘煎出了一圈金黄色的焦边,薄薄的,脆脆的,是那种只有火候把握得刚刚好才会出现的颜色。
“你会做饭?”蓝亦忱问。
“一个人住久了就会了。”沈砚洲把煎蛋分别盛到两个盘子里,关火,解下围裙挂在一边,“不比你顿顿食堂强。”
蓝亦忱端起一个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餐桌是木头的,不大,正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桌面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几枝和院子里一样的紫色小花,大概是今早新剪的,切口还很新鲜,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沈砚洲端着另一盘坐到他对面,把一杯温水和一杯牛奶放在桌子中间。温水的杯壁上又贴了一张便利贴,这次只写了三个字。
“先喝水。”
蓝亦忱看了那张便利贴一眼,没有撕掉,拿起来喝了。水的温度刚好,和昨晚一样,不烫嘴也不凉。
早餐在安静中进行。
蓝亦忱吃东西的时候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咀嚼的声音几乎没有。他把吐司切成四个小方块,一个一个地吃,吃之前会先把上面抹的黄油抹均匀。煎蘑菇他留到了最后,因为黑胡椒的味道太重,他习惯在吃完所有东西之后再吃味道重的东西。
沈砚洲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靠近蓝亦忱那一侧的那杯牛奶又往前推了推,在蓝亦忱吃到第三个小方块的时候。
蓝亦忱伸手去拿牛奶,抬眼的瞬间和沈砚洲的目光撞上了。
沈砚洲没有躲。
他就那么看着蓝亦忱,手里拿着叉子,叉子上叉着半个小番茄,表情很放松,没有任何被撞破的窘迫。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浅很透,像一杯被阳光照透了的红茶,所有的颜色都沉在底部,表面是一片干净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蓝亦忱先移开了目光。
他把牛奶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把餐具并排摆在盘子的右侧。
“我吃好了。”他说。
沈砚洲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端走了盘子。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了几下。蓝亦忱站在餐桌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帮忙洗碗?收拾桌子?还是站在那里不要碍事?
他最终选择了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捏着那个玻璃瓶里抽出来的一朵紫色小花,转着那根细细的花茎,看花瓣一片一片地转成一个模糊的紫色的圆。
沈砚洲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蓝亦忱的书包,书包带子上挂了一个新的小挂件——一个很小的、手工编织的橙色果子,毛线的,手感软软的,闻起来有一股极淡的苦橙精油的味道。
“走了,”沈砚洲把书包递给他,“迟到了要站门口。”
蓝亦忱接过书包,把手里那朵紫色小花别在了书包侧袋的拉链头上,拉紧,确认不会掉。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院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东边的树梢上漫过来,把整条石板小路照得发亮。蓝亦忱眯了眯眼睛,伸手挡了一下光,然后放下手,大步走向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SUV。
沈砚洲走在前面,打开车门,在他上车之前忽然转过身来。
“蓝亦忱。”
蓝亦忱抬起头。
晨光在沈砚洲身后铺展开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扫过眉骨,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跳加速——那是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还在不在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表情。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沈砚洲问。
蓝亦忱站在车门旁边,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朵紫色小花的花茎。他看着沈砚洲,看到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颜色和自己小小的倒影。
他想了想。
“还可以。”他说。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加深了那么一点点,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扩散得非常缓慢,但确实在扩散。
“那就好。”他说。
车开出去的时候,蓝亦忱从车窗里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房子。院墙上的植物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院门还是敞着的,门轴上那块被磨掉的漆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明显了。
石板小路上,两个人的脚印并排着,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路边。
一个深一些,一个浅一些。
深的那个是沈砚洲的,因为他踩得重。
浅的那个是蓝亦忱的,因为他走过的时候,脚尖总是先落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才是脚跟,像怕自己太重了会把路踩坏。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但车窗里映出来的蓝亦忱的侧脸上,嘴角那一点微微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和沈砚洲上车前嘴角的那个弧度是一样的。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