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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世纪第一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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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知道御莲本人究竟是何样,但仅从这张照片来看,丰子一点也不讨厌御莲——有什么好讨厌的呢?连她们这几个最尊贵的女子,都不能违逆她们更为尊贵的母亲。何况那只被豢养的小小金丝雀。
事实上,丰子不仅不讨厌他,还有点可怜他。
虽然远不可相提并论,但御莲确实让她想到了父亲三郎。
有件事,她从未责备过母亲,也从未提起,恐怕母亲也以为她不知道。
但那件事,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那时,丰子十岁,距离父亲去世还有四年时间。因为急病,她在家里躺了三天三夜,父亲寸步不离照顾她。
闷热的夜晚,庭院的树木里响起一声声有气无力的短促哀鸣,也许是蝉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这种喧骚,把丰子吵醒了。
醒来之后的丰子,立即闻到一阵清妙的檀香。
这是母亲东贞藏千寿惯用的熏香。
随之而来的,是母亲大人与一个陌生男人的低笑声。
两个人的体重,使巨大柔软的床具深深一陷。丝绸帘帐开始晃动,这是比风吹时更加细微的动。这种动涟漪般波及整个帘帐,从内部看去,床顶好像涨水的不平静的湖面……
黑暗中她迷迷糊糊睁开的眼睛,像被锥刺一般疼痛。
年幼的丰子,战战兢兢朝源头望去。
因为抱恙,丰子的睡姿不老实,把看护她的父亲无意中挤到了角落。她发觉父亲也醒了,因为他失去规律的呼吸,颤悚的热气,触及了她的脊背。
这时,她睁开的眼睛,猛然被温暖修长的东西遮挡。
那是父亲从她背后伸过来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那手掌,至今丰子仍然清楚地记得。这是另一世界的手掌。不知是出于爱、慈悲还是一个丈夫的屈辱,那手掌猝然从她眼前遮断了她所看到的地狱。
聪明的丰子,在父亲的掌心中轻轻点点头。
父亲从她的小脸上获得了谅解和会意,手掌随即离开了……她遵照父亲的祈求,紧闭双眼,不透一线外光,一直熬到这荒谬的一夜过去。在这期间,父亲一直温柔地拍打着她的背部,哄她睡觉,眼泪一颗颗连绵不绝地掉进她的后颈窝。
那时候她还太小,没办法阻止像这样的侮辱,一次又一次降临到父亲身上。
一想到俊美高贵又柔弱的父亲,在这些兽性的游戏里被玩弄、被压迫,仿佛自己被侮辱般的憎恶之情,就在丰子心头涌动。
每当寒风呼啸的夜晚,丰子会矫健地从阳台下到屋顶,悄悄爬过去看父亲。看到他安然入睡,丰子才能睡得着。
也许是从那时候开始,丰子的性格变得偏执深沉起来。她如饥似渴地学习,磨炼自己的身心,希望早点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女人。
可惜,她还没有成长到足够能保护她最想保护的人,父亲就自绝于人世。原因是母亲听了一个新晋情人的建议,强硬要求父亲同时加入她与这位情人的床笫之中。他实在不堪受辱。
那个男人名叫什么?银平,还是介平,丰子不记得了。
无所谓。
只因在她心中,这个男人已经有了另一个名字——
将死之人。
后来,这个情人的尸体果然在丸之内大楼的厕所里被发现。因为服用过量“神仙水”和新型奥施康定,引起了呼吸骤停。他被抬出来的时候,清美的脸因为痛苦挣扎,而变得无比扭曲怪诞。
出身高贵且伴随母亲从青年时代一路走来的父亲尚且命运如此悲惨,那么那位小夫人,御莲,又会如何呢?
婚礼的前夜,丰子如此心想。
一直以来,大和民族从上到下都有一个特点:多礼、寡言、像影子那样低调。
富可敌国如东贞藏、三井、三菱这样的家族,更是深谙显山不露水之道。再加上森严的阶级壁垒,通常情况下,一般民众不会去也无法去窥探她们的生活。
但这一次千寿的大婚,因为御莲的身份得到了世界性的广泛关注。
美智子和丰子一前一后被众星捧月迎入老宅时,在她们身后,疯狂的媒体正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又被铁桶般的安保人员阻挡在外。
至于悦子,她果然言行合一,固守京都,绝不来参加婚礼。不仅如此,她还给媒体们放出风声,导致搭载新郎花童的几辆车被围在了涉谷。
美智子无奈地叹气。
“悦子仗着母亲大人的宠爱,总是行事放纵……我们得在母亲大发雷霆之前,把这事给处理好。”
丰子失笑。
“不就是缺了几个为新郎捧花抬裾的孩子吗?有什么值得担心的。”话虽如此,能参加这场婚礼者非富即贵。又有谁愿意在大庭广众下,为一个男伎忙前忙后呢?丰子对此心知肚明,直接说,“我来吧。”
美智子断然拒绝。
作为长姐,她觉得有义务顾及妹妹的颜面。
“颜面?”
丰子哂然。心想这个浮华世家,恐怕早就没有这罕物可讲了。
她顺沿燃着麝香挂着灯笼的和风走廊,闲庭信步走到庭院。
庭院中心,是以红叶山为背景的广阔湖面。山顶有瀑布,重重水流围绕着山腹飞淌下来,穿过石桥,注入水潭,而后汇入湖水。中央有湖心岛,倘若不是在这样寒冷的冬季,便可见菖蒲花开,还能采摘莼菜。
主楼的花厅面临这片湖水。
在那里,御莲正在梳妆。
曼妙的花厅,如同琉璃世界,水月乾坤,浓郁的馨香压倒了她从走廊处一路带来的陈旧麝香。
听说御莲喜欢花朵,母亲大人便吩咐下去,用两百三十五万七千朵新鲜茉莉,为这只银色的小蝴蝶,制作一条如彩虹般绚烂的披风。
此时此景,这鲜花披风,就在御莲身上。
他背对着丰子,姿态慵娇地任由设计师和化妆师摆弄他。听到仆从们恭敬地唤道:“小姐早上好。”他才微微倾过头来。
御莲刚刚结婚的时候,还是一头黑发,鸦色光洁莹润,与雪白颈项和米色高定西装和谐一体。他那惊鸿般倾斜过来的侧脸,仿佛某种冰晶的断面,玲珑剔透,散发令人目眩的光辉。
原来御莲根本不上相。那照片上的他,比不过真实的他百分之一。
生平第一次,丰子被一个人类纯粹到不能形容的美丽震撼。
科技爆炸的年代,她本来并不相信天下还有所谓真正的美人这回事。如果说父亲三郎的俊秀是和煦舒适,那么御莲的外貌则令人惊心动魄,不能自已。
“是三小姐吗?”
御莲轻轻开口。
不是丰子预想之中丝滑成熟的语调,居然如稚龄少男般带着一抹羞怯,却丝毫做作都没有,最自然纯真不过。
丰子走过去,莫名喉咙发紧。
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与御莲近距离接触其实是她此行隐隐期待的事情。
“不能起身迎接,真是失礼。”他透过镜子打量她,无比温柔,“早就听说三小姐是极其出色的女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丰子故意笑问:“你又如何得知我的优秀,莫非你还会相面?”
“我不会相人,但千寿大人总是对小姐击节称赞,她错不了。”他的语气是这样的柔弱倚赖,丰子立刻就发觉了。
温柔艺术在如今的日本早已失传。男女之间的生理差距被科技力量抹平,严峻的环境也早不允许示弱。人们要硬邦邦真枪实弹地拼个你死我活,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平常夫妻,彼此之间别说一方对另一方温柔小意,能略微迁就的,都已经要感谢上苍。
这个时候,丰子体悟了母亲这些年的享受。
当然,这一切享受的前提,是要成为一位帝王。
御莲装扮完毕之后,便要穿过花厅,去到前方的大礼堂。
他知道也许是出了什么差错,但看到三小姐亲自来为他抬衣裾,他也没有多问,只是感激真诚地对丰子一笑。
因为是男性,所以御莲只是象征性地扎了雪白轻纱。极其工细而修长的鼻,将面纱轻轻地顶起。他眼上一痕淡金色的眼影,倏然点亮了他这一星火焰般的微笑。
丰子还来不及回他以微笑,他就亭亭地转过了头去,目不斜视,径直果断地前行。
御莲的姿容能震撼丰子,自然也震撼了观礼的所有人。
到了这个场合,他方才面对丰子的羞怯与温柔荡然无存,变得雍雅高贵,平静从容。
这个顶尖的男伎,运用他的笑容,调动他的气场,就像赵子龙用他的枪,王羲之用他的笔。
他朝他的妻子、他的女主人走过去。一身雪白的套装,雪白的披风,宛如山巅的残雪,于飘忽不定的云影里时隐时现,沉沉浮浮。
穿过衣香鬓影,穿过层层流言。
最终,他站定在女主人和神父之间。脖子上的“九宝”——以红珊瑚、钻石、红宝石、祖母绿、蓝宝石、黄蓝宝、石榴石、珍珠及金绿猫眼攒成的项链,在最璀璨的灯具下,焕发银河般流丽的光芒。
母亲大人用最高调也最庸俗的方式,展现她对这位新夫人的盛宠,而御莲也欣然地接纳。他那比太阳还耀目的脸容,自灯辉与宝光中升涌而出。他的表情,在这一刻几乎是恃宠而骄。
御莲的美丽,突然变得像狮子一把掏出鬣狗的心脏一样,充满了危险的攻击性。只因这个时候,女家主需要他的美,来反映出东贞藏一族无上的地位与阶级。
后来流传出的这一幕的照片,被登上了各国的电子大屏。
往日里最刻薄的媒体,纷纷真心实意地评价御莲为世纪第一美人。
“这条项链,母亲都不愿意送给我,”美智子对身侧的丰子笑道,“原来是给了这孩子。”
“唔。”丰子点点头,发出语焉不详的嘟囔。
“他太动人了,不是吗?他甚至还没长开,却已经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孩子。”美智子把控着娱乐产业,七十年人生里,她见过无数英俊貌美的东西方面孔,却也被御莲攫住了心神,“也不知道母亲对他的宠爱,会持续多久呢?”
丰子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是出乎她们的预料。
也许母亲是真的老树开花,抑或者是年纪大了,愈发随心所欲?
总之,在婚后的第三年,御莲甚至给母亲生下了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