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岁岁无忧》唐夏瑶

4、 被硬凑的相识

　　午后的风卷着校外街边香樟树的气息，慢悠悠飘进二中教学楼的窗沿，把初夏的燥热稍稍冲淡了几分。

　　下午最后一节是无人看管的自习课，整个高二楼层都浸在一种散漫又慵懒的氛围里。没有老师站在讲台前紧盯纪律，只有值日班长端端正正坐在上头，撑着场面，底下的学生们便自然而然松懈下来，没人刻意大声喧哗，却处处都是细碎的低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悄悄低头摆弄手机的小动作。

　　高二三班的教室，更是把这份松弛感体现得淋漓尽致。

　　暖橘色的夕阳斜斜穿过玻璃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堆叠的练习册上，落在排列整齐的课桌上，也落在靠窗那一隅安静的身影身上。

　　夏晚宁靠窗而坐，身形清瘦安静，侧脸线条清冷柔和，长睫低垂，专注地埋着头，握着黑色水笔在错题本上写写画画。她向来是班里最安静的那一类人，性格内敛沉静，不喜热闹，不爱扎堆八卦，平日里除了课堂上必要的应答，几乎很少主动和周遭同学攀谈。

　　在全班同学眼里，夏晚宁就是标准的乖乖学霸，性子冷淡，不爱合群，永远独来独往，心思全都放在学习上。

　　没人知晓，褪去校园里清冷内敛的外壳，私下里的夏晚宁，是电竞圈子里隐于幕后的大神级玩家。她打法冷静沉稳，游戏意识顶尖，操作利落干脆，只是向来低调至极，从不肯把网络上的身份带到现实校园，安安静静藏起另一重截然不同的自己。

　　坐在她身侧的沐无忧，转学来高二三班的时日并不算久，性格软怯内向，慢热又拘谨，面对陌生的班级和陌生的同学，始终没办法彻底放开自己。刚来的时候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融入谁的圈子，直到挨着夏晚宁坐下，被对方安静温和的气场安抚，才渐渐安下心来。

　　久而久之，沐无忧便习惯性黏在夏晚宁身边，把她当成了这座陌生校园里唯一可以安心依靠的人。

　　她撑着下巴，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操场，操场上有男生抱着篮球奔跑，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栏杆上，被晚风掀得轻轻晃动。看了一会儿，又悄悄转回头，目光落在身旁认真刷题的夏晚宁脸上，眼神里满是安稳的依赖。

　　坐在前排的陆星瑶，完全是和她们两个截然相反的性格。

　　天生社牛，大大咧咧，心直口快，浑身都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烟火气。天生藏不住八卦，耐不住安静，自习课老老实实坐不了几分钟，脑袋就忍不住往后转，东瞟西望，打量着班里各处的动静，眼里满是看热闹的兴致。

　　她在班里人缘极好，和谁都能聊上几句，性格开朗没心机，也唯独她，敢毫无顾忌地跟班里那位自带气场的校霸随意打趣互怼。

　　就在教室里维持着这份安静又细碎的氛围时，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算重，却像是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顺着走廊蔓延过来。原本小声交谈的同学下意识放低了音量，低头玩手机的人也悄悄收敛了动作，整个教室微妙地安静了几分，所有人心里都隐约有了数。

　　是林逍回来了。

　　林逍是高二三班公认的校霸，却不是那种整日惹是生非、蛮横霸道的类型。他身形挺拔高挑，眉眼轮廓利落分明，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却偏偏穿出了几分桀骜散漫的气质。平日里不爱刻意合群，也从不主动招惹旁人，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待人处事都带着距离感，旁人不敢轻易招惹他，他也从来懒得理会旁人的闲言碎语。

　　他向来随性自由，时常会溜出学校缺上半节课，总要等到自习课临近尾声，才慢悠悠踱步回教室。

　　脚步声停在高二三班的后门门口。

　　林逍单手随意搭着书包的肩带，身形懒散地倚在门框边上，漆黑的眼眸淡淡扫过教室内一圈，神情平淡无波，没有半分张扬跋扈，也没有刻意的冷漠疏离，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自然而然让人不敢随意靠近。

　　后排几个和他玩得较好的男生，瞬间来了精神，眼睛一亮，刚想压低声音开口招呼，又碍于自习课的规矩，只能硬生生忍住，用眼神偷偷跟他示意。

　　陆星瑶一听见脚步声，立马像嗅到了新鲜趣事一般，立马半转过身子，亮晶晶的目光直直落在后门的林逍身上，嘴角憋着一点看好戏的笑意，一副早已习以为常的模样。

　　整个班里，也就只有她，半点不怕林逍的气场，敢肆无忌惮跟他开玩笑互损，两人像是天生的欢喜冤家，日常拌嘴不断，却从来不会真正闹僵。

　　林逍抬步迈进教室，步伐从容不迫，径直朝着最后一排靠窗的专属座位走去。他的目光淡淡掠过过道两旁的课桌，视线在经过夏晚宁座位旁边时，只是平平淡淡的扫了一眼，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事实上，若是没有旁人从中牵头，他和夏晚宁，本就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一个安静孤僻，独来独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散漫随性，不爱扎堆，只守着自己小小的圈子。同在一个班级这么久，前期几乎零交流，就算迎面撞上，也只会默契避开，连点头示意都显得多余。

　　而促成他们相识的唯一契机，就是前排闲不住的陆星瑶。

　　陆星瑶平时最爱撮合身边的人，也格外擅长发现别人隐藏的小爱好。大概半个多月前，她偶然发现一向只埋头学习的夏晚宁，私下里竟然也玩当下热门的电竞手游，而且段位极高，操作厉害得离谱。与此同时，她也清清楚楚知道，林逍也是实打实的游戏高手，打野节奏把控顶尖，冲分上分从来都是轻轻松松。

　　当下陆星瑶心里就打起了小算盘。

　　这么两个游戏大佬，放在同一个班里互不认识，也太可惜了。

　　抱着凑热闹和好心牵线的心思，陆星瑶开始两头周旋。先是跑去跟夏晚宁搭话，软磨硬泡，说着组队打游戏上分有多有意思；又转头去缠林逍，撺掇他多凑几个靠谱队友，冲赛季高分。

　　一开始，两个人都是拒绝的。

　　夏晚宁性子慢热内敛，本身就不擅长和不熟的异性产生多余交集，更别说特意凑在一起打游戏，骨子里带着几分疏离和别扭。林逍向来随性惯了，不爱跟班里安静内向的女生有过多牵扯，平日里连话都很少说，更没必要特意组队玩游戏。

　　可架不住陆星瑶太过热情，软磨硬泡，左右游说，把两个人的性格脾气都摸得透彻，顺着各自的喜好劝说，一会说缺稳健队友，一会说凑车队冲分方便，硬生生把原本毫无半点交集的两个人，拉到了同一个游戏小队，互相加了好友。

　　算下来，从相识到现在，也有一段时日了。

　　但这份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相识，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线下在班级里碰面，两人从来不会刻意凑到一起闲聊，也不会刻意结伴同行。偶尔视线无意间对上，也只是极其浅淡地点一下头，算作打过招呼，再无多余的寒暄和交谈。没有旁人那种熟络的打闹，也没有过分亲近的相处模式，始终恪守着普通同班同学的界限。

　　可到了线上游戏里，两人却意外的默契合拍。

　　不需要多余的闲聊客套，不用刻意找话题寒暄，单凭游戏意识和操作节奏，就能完美跟上彼此的思路。走位、支援、开团、运营，配合得行云流水，上分冲段一路顺畅，是极其靠谱的队友。

　　即便如此，两人也仅仅止步于游戏搭子的关系。下线之后，回归各自的生活，不私聊，不越界，不牵扯私人生活，安安稳稳维持着陆星瑶撮合出来的这份浅淡交情。

　　林逍走到最后一排，随手把沉甸甸的书包往桌肚里一扔，动作随性利落，拉开椅子便坐了下去。后背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双腿随意舒展，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气息，仿佛周遭的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

　　旁边同桌男生悄悄凑过来，压低了音量，生怕惊扰到班里其他人：“逍哥，下午又溜出去干嘛了？这都快下课了才回来，就不怕班主任突然查班，抓你现行？”

　　林逍拿出手机，指尖随意点亮屏幕，目光漫不经心落在界面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办了点事。”

　　他向来不喜欢把自己的行踪去向跟旁人报备，性格本就寡言，不爱过多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熟悉他的朋友都习惯了他这份性子，从来不会追根究底刨根问底，不懂他的人，也没必要浪费口舌多做辩解。

　　另一个男生也凑了过来，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小声提议：“马上赛季就要结算了，咱们周末约着冲一波分呗？现在卡在段位好久了，一直上不去，就缺个会带节奏的打野，你来带队，咱们胜率稳得很。”

　　林逍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眼神平淡，只淡淡吐出三个字：“看情况。”

　　他没有立刻应下来，脑海里不自觉想起前几天陆星瑶缠着他说的话。

　　陆星瑶早就提前打过招呼，说周末要攒个小队，特意拉上夏晚宁一起组队上分，凑齐刚好的位置，冲分刚刚好。他当时没明确答应，也没直接拒绝，就这么搁置在了一边。

　　正思忖间，前排的陆星瑶已经彻底按捺不住性子，干脆大大方方转过身子，完全不在意自习课的氛围，压低声音朝着后排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打趣意味：“林逍，你又偷偷翘课往外跑？胆子也太大了吧，就不怕等下教导主任巡楼，把你逮住记过？”

　　她说话直来直去，眉眼弯弯，带着熟络的调侃，半点没有畏惧他校霸气场的意思。

　　教室里不少同学都悄悄抬了抬眼皮，一副坐等看好戏的模样。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整个高二三班，也就陆星瑶有这个胆子，敢这么直白地调侃林逍，换做其他女生，恐怕连跟他对视都觉得拘谨，更别说主动搭话互怼了。

　　林逍抬眸，漆黑的目光落在陆星瑶脸上，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嫌弃：“管好你自己的作业就行，别整天闲得慌，操心别人的事。”

　　“我作业早就写完啦！”陆星瑶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半点不示弱，“自习课都快要结束了，全班就你慢悠悠迟到回来，还好意思说我？我这明明是关心同学团结友爱好不好。”

　　“用不着你的关心。”林逍淡淡回怼，语气散漫，却没有半分真正的火气。

　　两人一来一回小声拌着嘴，没有丝毫火药味，反倒像是早已习惯彼此互怼的日常，给略显沉闷安静的自习课，添上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息。

　　沐无忧坐在一旁，听得有些好奇，悄悄抬眼打量着前排侃侃而谈的陆星瑶，又把目光转向后排坐姿散漫的林逍。

　　这是她转学过来之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近距离观察这位班里人人都知晓的校霸。

　　和传闻里凶神恶煞、嚣张蛮横的模样完全不一样，林逍长相清俊，气质偏冷，只是气场疏离，不爱与人亲近，看着并不难相处，只是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随意靠近的距离感。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凑近夏晚宁的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问道：“晚宁，他就是大家经常议论的林逍吗？我听班里同学都说他是校霸，看着好像也没有很吓人呀。”

　　夏晚宁原本专注于习题的笔尖微微一顿，缓缓抬起眼眸，顺着沐无忧的目光往后排看了一眼，视线淡淡掠过林逍的身影，随即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多余情绪：“嗯，是他。”

　　简单一个字，不多评价，不做赘述，仿佛对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同学。

　　沐无忧眨了眨眼，又好奇地追问：“那你跟他很熟吗？刚刚陆星瑶好像说，要约着一起打游戏呢。”

　　提到这件事，夏晚宁的神色依旧没什么起伏，语气清淡淡然，如实叙述着事实：“不算熟。是陆星瑶硬拉着我们认识的，碰巧玩同一款游戏，偶尔凑在一起组队上分而已。”

　　她说得云淡风轻，把这段交情划得清清楚楚。

　　本就是被旁人强行凑在一起相识，没有半点自然而然的交集，算不上深交，更谈不上亲近。不过是恰巧有共同的游戏爱好，线上偶尔搭伴上分，线下维持着普通同学的礼貌距离，仅此而已。

　　沐无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里带着几分小小的诧异。她一直以为夏晚宁生活里只有学习，从没想过她也会玩电竞手游，还能和班里气场这么强的林逍凑成游戏队友。

　　后排的林逍耳力极好，即便没有刻意去听，陆星瑶的打趣、还有前排两个女生压低的小声对话，也隐约落入了耳中。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散漫慵懒的坐姿，心底却格外通透。

　　他很清楚自己和夏晚宁之间的关系，从头到尾都是陆星瑶一力牵头撮合，两人本就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性格喜好、生活作息都截然不同，若没有游戏这个契机，注定只会是同班多年的陌生人。

　　他向来拎得清男女之间的分寸感，从不搞暧昧，也不会故作熟络去刻意攀谈。夏晚宁性格安静沉稳，打游戏思路清晰冷静，操作稳健，是个极其靠谱的队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多余的想法。

　　不必刻意亲近，也不用刻意疏远，保持眼下这种浅浅淡淡的熟人关系，线上默契组队，线下礼貌疏离，刚刚好，也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尴尬。

　　陆星瑶见林逍不接话，索性顺着话题继续叮嘱，生怕他到时候临时放鸽子：“我可提前跟你说好啊，周末不许随便找借口推脱。我都安排好了，就咱们三个人，位置刚好补齐，冲分再合适不过，你要是敢缺席，我下次可就再也不帮你凑队友了。”

　　林逍抬眸扫了她一眼，懒懒散散吐出两个字：“知道了。”

　　算是应下了这场周末的游戏邀约，语气敷衍，却也给了准话。

　　陆星瑶瞬间满足了，乐呵呵地转回身坐好，还忍不住偷偷回头瞥了一眼身旁安静刷题的夏晚宁，眼底藏着一点撮合成功的小得意。她就喜欢做这种牵线搭桥的事，看着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因为一款游戏慢慢熟悉，哪怕只是浅浅的交情，也比一直形同陌路要好得多。

　　夕阳一点点向西边沉落，教室里面的橘色光影愈发浓郁，晚风透过半开的窗户肆意吹拂进来，裹挟着香樟树叶的清冽香气，拂动桌角散落的试卷和练习册，纸页被吹得轻轻翻动，发出细碎悦耳的沙沙声响。

　　自习课的氛围依旧散漫松弛。

　　有人埋着头赶还没写完的作业，争分夺秒弥补白天落下的任务；有人趴在课桌上闭目养神，趁着下课前的空闲稍微放松；还有几个人凑在一块，压低声音聊着日常八卦和周末的安排，细碎的低语萦绕在教室各处。

　　夏晚宁收回飘散的思绪，重新将注意力落在眼前的错题本上，笔尖落下，继续有条不紊地整理着错题知识点。对于陆星瑶口中的周末游戏邀约，她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顺其自然便好。

　　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游戏组队，和熟悉的熟人搭伴上分，没必要过分放在心上，更不必刻意拘谨。

　　她和林逍，本就是这样浅淡如水的关系。

　　被朋友强行拉着相识，相处一段时日，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线上做默契队友，线下做疏离同学，互不打扰，不越界限，安安稳稳停留在最舒服的距离里。

　　后排的林逍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目光偶尔不经意间掠过前排窗边那个清冷安静的身影，只淡淡停留一瞬，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仿佛只是无意扫过一处普通风景。

　　他心里也心知肚明。

　　若无陆星瑶的热心撮合，他和夏晚宁，大抵会在同一个高二三班，安静度过整个高中时光，始终做最熟悉的陌生人。

　　如今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状态。

　　晚风继续拂过教学楼的窗沿，夕阳把整座校园都染成温柔的橘色调，高二三班这间普通的教室，藏着少年少女细碎的日常，藏着偶然相识的浅浅交集，也为往后周末的游戏相约、校园里点点滴滴的平淡日常，悄悄埋下了温柔的伏笔。

　　往后不必刻意靠近，不必勉强熟络，就以这样舒服的分寸，在同一片教室里，各自安好，偶尔相伴，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