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星星》艾辞鱼

1、京市 “做颗

　　“做颗星星，有棱有角，闪闪发光。”

　　二零二五年十月六日，国庆小长假的倒数第二天。

　　夜幕降临，夜色笼罩了整座城市。

　　霓虹灯四散的灯光漫射在周围的高楼大厦上，不远处层叠的高架桥异常壮观，高速路上车水马龙，车来车往，川流不息。

　　京市是一个包容的城市，这座城市里汇聚着来自五湖四海的人。

　　无数北漂游子在短暂的回归故乡后，又背上行囊，再度出发，寻找机会。

　　余晚星此时站立在国贸CBD区域内的高层天台酒吧福楼·爵士星空。

　　在高层露台上，透过玻璃俯瞰。
　　足以窥到这座城市的一角。

　　余晚星原有些恐高的，此刻，六层楼的高度，她向下望去，心里毫无波澜。

　　这是她在这个城市生活的第八个年头。
　　自大学起，她一直生活在这。
　　上学，读研，工作。

　　京市机会多，却也是个快节奏的城市，这座城市像一块机械表盘，每个齿轮装置都在精密高效的运转，总是有条不紊，循环往复。

　　但余晚星有些厌倦了快节奏的生活。

　　餐桌对面去上厕所的女人终于回归，余晚星勾了勾唇，明明是对方约的她，却在交谈之前，借口去上厕所。

　　余晚星眸光淡淡飘向对方，陈月，她的母亲。

　　不可否认的是。
　　她确实长得很漂亮，如今依旧风情万种。

　　岁月对她似乎格外宽容，在她身上根本看不到岁月留下的痕迹，如今年近五十，同她当年离开时，她记忆中的她的模样差不了多少。

　　其实，关于陈月的记忆她早已模糊。
　　只是，幼时，邻居奶奶，附近的娘娘看到她时，总说陈月很漂亮，告诉她，她和陈月长得很像。
　　所以，她觉得陈月就该是这样的。

　　陈月身着一袭杏色香奈儿连衣裙，搭配了一双同色系高跟鞋，妆容精致，波浪卷发随意披散在双肩，胳膊上挎着一个爱马仕包。

　　眸光依旧温和明亮，看得出来，她在离开她和余涛后的十多年过得很好。
　　她现任老公待她不错。

　　陈月脸上带着些许尴尬局促，像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这个十多年未见的女儿。

　　余晚星却相反的异常平静。
　　在接到陈月的电话时，她设想过许多次她们见面时的场景。

　　她设想过她会愤怒的质问当初她为什么选择带走弟弟，会尴尬该如何与她相处，会伤心当年为什么抛下她。

　　可当陈月真正站在她面前时，一切不甘似乎都散尽了，她突然就想通了。

　　起码，离开他们，陈月过的很好。

　　连自己都选择了离开。
　　又有什么资格，去怪罪陈月呢？

　　于是，余晚星犹豫片刻，不知道什么称呼适合他们现在的关系，她率先开口，声音很轻。

　　“...陈女士？”

　　称呼刚一出口，对面陈月眼眶就红了，眸中含泪。
　　余晚星抿了抿唇，再度出声，声音更轻了。

　　“母亲？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语气中是难掩生疏。

　　陈月猛地抬头，瞪大双眸，眸光里杂着些许惊喜，渐渐的眼眶更红了，她哽噎着应下。
　　“诶。”

　　陈月含笑欣慰的望着对面的女孩，余晚星完美继承了她的外貌，似乎比她还要更加出色。

　　要不是朋友闲聊时的提到的一句。
　　“公司财务部一个叫余晚星的经理表现不错。”
　　她都不知道她的女儿如今成长的这般优秀。

　　余晚星微微侧头，不去看陈月。
　　她怕她再看下去，心中刚筑起的难道并不坚固的屏障，会瞬间倒塌。

　　她现在过得很好就够了。
　　她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以后各自安好。

　　这顿饭吃的意外和谐。

　　陈月和她聊着家常理短，聊她的生活，老公孩子。

　　她现在定居京市，五年前和现任老公李仁旺一起搬来的。
　　她老公比她大十多岁，憨厚淳朴，家族企业，做房地产的。
　　对她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

　　余朝阳，她的亲弟弟，考上了国外top1名校。
　　现在在读研三。

　　李仁旺前妻癌症去世，给他留下了一个女儿。
　　她后面又生了一儿一女，现在儿女双全。

　　余晚星安静的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聊着聊着，陈月话风一转。

　　“晚晚，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余晚星正低头拿酒杯，闻言动作一顿，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哦，挺好的。”余晚星轻声答道。

　　陈月还想再问，余晚星直接转移了话题。
　　“这个牛排不错。”

　　陈月笑容滞了一下，没再追问，只笑着让她多吃点。

　　余涛是什么样的人，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余晚星主动提出结束饭局。

　　本就是在尬聊，一连十几年没见，丝毫共同话题都没有。
　　更何况，晚上九点，她还和好友约了一
　　起吃饭。

　　陈月拎起自己的包，跟在余晚星身后。

　　临走时，陈月递过来一张银行卡。

　　“晚晚，这卡里的钱是妈妈自己攒的。你拿着，密码是你的生日。”

　　余晚星拒绝了。

　　最缺钱的那个阶段，她已经熬过去了。
　　现在的她，并不缺钱。

　　余晚星正准备给她打车，被陈月制止了。

　　陈月带着余晚星走到缓慢下降的电梯里，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有些安静，陈月挑起话头。

　　“你爷爷奶奶身体怎么样了？”

　　余晚星顿了顿，低下了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自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神情。

　　良久，就当陈月以为得不到回答，想转移话题时，余晚星闷闷的声音响起。
　　她忍住了想哭的冲动，吸了吸鼻子，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哽咽。
　　“去世了，很多年了。”

　　陈月愣在原地，眸光里闪过一丝歉意和无措，更多的是心疼，刚想说点什么，电梯门开了。
　　余晚星先一步走了出去。

　　来到地下停车场。

　　余晚星疑惑抬眸，对上了陈月含笑的眼，只见她朝对面挥了挥手，停车场角落里停着的一辆低调的宾利添越Atelier亮起了车灯。

　　余晚星瞬间明白，勾唇笑了笑。

　　“晚晚，要不跟我回家，和我一起住吧。你弟弟也很想你。其他人也不会说什么的。”
　　在陈月快要上车时，她突然转身拉着余晚星的衣袖道。

　　“不了。祝你们往后的生活，万事胜意。”
　　余晚星纤长卷翘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抬眸看着眼前目光殷切的女人，真诚祝福道。

　　陈月依依不舍的准备上车，车上的人专门下车来给陈月开门，是个高大憨厚的男人，皮肤偏黑，面容带笑。
　　李仁旺宠溺的看着陈月，语气温柔。

　　“和闺女聊完了？闺女咋不过来？不是说，一起回家住几天？”
　　见陈月面带愁容，开口道。
　　“是不是怕我不同意？我下去和闺女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余晚星和他们的距离很近，她听到了，放心的点了点头。

　　“好了，别去烦人家了，我这个亲妈去都没用，你去就行了？回家吧。”陈月嗔怪着开口制止。

　　余晚星原地目送车子走远，朝外面走去。

　　出门时，她手里的手机亮了下，余晚星上滑解锁，看到了好友林知知的微信消息。
　　林知知：聊完了吗？

　　余晚星瞥了一眼手机状态栏上的时间，20：07，时间还够。
　　接着，回对方消息。

　　余晚星：嗯。

　　对面秒回。

　　林知知：聊了什么？没开撕吧？
　　林知知：刚我好放假，别忘了晚上九点，一起吃饭。

　　后面跟了个吃瓜的邪恶表情包。

　　余晚星无奈摇头。

　　余晚星：没，过程还算愉快。
　　余晚星：行。我现在去地铁站。

　　余晚星朝地铁站走去，脚下的红白相间的高帮鞋踩上水泥台阶，无意间瞥到对面新开了一家店，似乎在卖詹记红糖桃酥饼。

　　没想到这个店都开到这来了，她失笑着摇头，鬼使神差的去买了两块。

　　余晚星看着手中的桃酥饼，咬了一口。
　　她的眼眶莫名有些湿润，很甜，很酥软。

　　是记忆里的味道。

　　半路，林知知给她打了个视频。

　　视频刚接通，林知知惊讶开口。
　　“晚晚，哇，你在哪儿买的，我好久没吃到了。”

　　没等余晚星反应过来，又开口道。
　　“你不是不爱吃个的吗？”

　　余晚星的眸光烁了烁，没有回答。
　　好在林知知没有细究，语气轻快道。

　　“算了，老地方，我等你。”

　　挂断视频通话，余晚星凝视着手中的桃酥。
　　眼眶更红了。
　　是啊。
　　她根本不爱吃这个，喜欢吃它的明明另有其人。

　　少年慵懒的倚着后桌，恣意张扬的笑着，语气谴倦的场景。
　　恍如昨天。
　　“这么想感谢我的话，就帮我带份红糖桃酥吧。”

　　天色很晚了，地铁的人还是不少。

　　余晚星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了进去。
　　晚间的七号线已经坐满，余晚星在靠近出口处艰难的扶住门边栏杆。

　　或许是今天经历的事太多，她现在的心情有些低落，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疲惫，余晚星一手稳稳扶住栏杆，一手抬起，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余晚星？”旁边响起了一道惊喜的声音。

　　余晚星微微侧头，是个带着圆眼镜的姑娘，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

　　“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呢？”对方惊喜的声音更甚。

　　余晚星仔细在脑海里搜索了下。

　　是她的大学同学柳怡。

　　“你好？”余晚星疑惑抬眸，询问对方有什么事，她不记得自己和对方有什么交情。

　　“没事，我就是说看着像你，所以打个招呼。”柳怡大大咧咧的答道。

　　余晚星朝对方友好的弯了弯唇角，接着侧头看向窗外。

　　柳怡站在余晚星身旁，眼角余光悄悄掠过她高挑纤细的背影。

　　她身着一件酒红色薄卫衣，黑色休闲裤，姣好的身材将普通的衣服穿的漂亮极了。

　　视线掠过她抓握在栏杆上的纤细白净的手指。这才发现她手上带着一条爱马仕经典款手链。

　　柳怡在心中感叹，余晚星真的极漂亮又有能力。

　　对此，她丝毫不怀疑，甚至有些佩服。

　　感叹完细看发现余晚星的的目光并不聚焦，只虚虚的落在窗子上。

　　似乎心情有些低落，让人恨不得将自己有的所有好东西都递到她面前，博她一笑。

　　她和余晚星都是B大金融系16年的新生，刚开学她就注意到余晚星。

　　B大属于国内一流院校，高学历高颜值加持下，余晚星身边从不缺追求者。

　　念书的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家或多或少的都接触过有些异性，谈恋爱的更是不少。甚至有的还没毕业，就给父母添了个孙子。

　　唯独余晚星，从始至终，没听说过她和那个男生有什么过多接触。

　　每天课堂宿舍食堂三点一线，不是在啃专业书，就是在做线上兼职，学习新知识。
　　聪慧，刻苦，坚韧。

　　要说她是为了过上好日子，追她的富二代不少，她一个也没同意。

　　后来，她一直悄悄留意着她的消息，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只是想知道，她最后究竟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

　　而到临近毕业，也毫无风声，最后听到余晚星的消息就是她保研成功。

　　柳怡看着静立在一旁的余晚星，在余晚星即将到站前，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
　　“余晚星，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或者说...到目前为止，有男生让你心动过吗？”

　　余晚星怔愣片刻，回头看向柳怡，只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在到站时利落下车。
　　这个问题她从没想过，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就算有，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都还年少无知，哪懂什么是喜欢？
　　她和他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就注定没有结果。

　　他们一个像月亮，温柔寂静；一个像太阳，热烈璀璨。
　　太阳出现在白天，月亮出现在夜晚，日夜交替，永无交集。

　　余晚星和林知知是在商场门口遇到的，谁也没比谁快多久。

　　林知知笑着递过一杯七分糖芋泥奶茶，而后，白净的指尖朝美食区一指。

　　“我们去吃麻辣烫吧！let is go!”

　　余晚星道谢后接过，撕开吸管包装纸后，点点头。

　　吃饭时，聊的的话题，天南海北。
　　林知知的思维跳跃的一向很快，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随口聊着。

　　林知知的工作不在京市，她也是借着这次长假来京市玩，马上也要走。

　　她们其实也挺久不见了，平时也很少联系，这次约饭却丝毫不显生疏。

　　林知知喝了点啤酒，现在已经有些醉意。

　　“哎，早知道当年就少看两部漫画了！现在，别人挤破头的来北京。明天我还要苦哈哈的待机回去。晚晚，你现在在这边也算安定了。”
　　林知知半羡慕半调侃的出声。

　　余晚星眸光微烁，半晌。

　　“过段时间，我打算回江城。”

　　闻言，林知知酒醒了大半。

　　“为什么？怎么这么突然？你现在在京市这么稳定！”

　　余晚星怔愣片刻，认真想了想。

　　“钱赚够了，想休息一段时间。而且，老家姑姑的身体也一直不太好。”

　　“真不再考虑考虑了？这么好的机会。”林知知有些不死心，还想再劝劝。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有人挤破头往里闯，有人却在稳定后选择离开。

　　余晚星坚定摇头。

　　林知知顿了顿，听出了余晚星语气里的认真 。
　　也不再劝。

　　“嗯，不管怎样，我都支持你，而且，我相信，你就算不在京市了，也能过得很好。”林知知的眼睛亮晶晶的，满载真诚。

　　许是被林知知高昂的情绪感染到了，余晚星难得的笑出了声。

　　后来她一直在庆幸，在高中那段淡漠枯燥的日子里，她交到了这样一位好友。

　　她细数，她珍重。

　　余晚星低头猛吸了一口奶茶，甜意包裹住味蕾。

　　她原是不爱这些甜腻的东西，可有人带着它一起成为了她的习惯。

　　人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习惯却怎么也改不掉。

　　饭后，余晚星跟着林知知一起下楼。
　　两人一起沿着街边漫步消食，不远处的广场在夜间愈发热闹。

　　近年，有不少人选择慢下来，享受生活，但更多的是行色匆匆，加班到很晚，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头扎进地铁站。

　　余晚星一直不是个有大志向的人，也不是很适应快节奏的生活。

　　透过喧嚣人群，余晚星和林知知看到了商场大楼巨大耀眼的LED屏上，循环滚动着一款新上市的名为星光的奢牌宝石手链。

　　设计师在外国，品牌方似乎是个外资企业，实力雄厚。
　　这样的广告最近两天几乎遍布了整个城市。

　　广场上几个年轻小姑娘，抓着手机，压低声音，兴奋讨论。

　　“据说，这款手链是设计师专门为爱人设计的。广告词就是，做颗星星，有棱有角，闪闪发光...”

　　林知知看余晚星看的认真，笑着打趣。“喜欢？等你生日，我送你。”

　　余晚星笑着摇头，朝她扬了扬腕间对方在去年生日送她的手链。

　　她不喜欢戴饰品。

　　她只是想到了她书桌的抽屉里珍藏的那页同学录。

　　字体飘逸狂放，却颇具美感。就像他那个人。

　　上面是那句他说过很多遍的话。
　　“做颗星星，有棱有角，闪闪发光。"

　　告别时，林知知把她拉进了她在的小群。

　　自从高中毕业后，她和很多人都失去了联系。

　　林知知告诉她，这些年她们认识的那些朋友们过的都挺好的。

　　班长吴悦硕士毕业依旧在读博，咋咋呼呼的体委黄俊杰读了京城的体校，稳重的王渝阳毕业后进了军校……

　　林知知看着她手中那份没吃完的红糖桃酥，轻叹了口气。

　　“江砚辞...也挺好的，毕业就去了国外，听黄俊杰说，最近两年他还创立了自己的公司。”

　　余晚星指节下意识收紧，强扯出一丝笑。“嗯。”

　　真好，余晚星轻叹。

　　她想，朋友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或许就是这样，聚时一团火，散时满天星。

　　当晚，余晚星罕见的失眠了。

　　索性起床收拾行李箱。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整个收纳盒的旧物，她半跪坐在柜前的地板上，抬手小心的翻看了几样。

　　在收纳盒角落发现了一张手写的泛黄便签，就夹在江砚辞送她的那本《飞鸟集》里。

　　上面是少年锋利又努力工整的字迹，只有一句话：“别怕，天塌下来，我试着帮你顶一会儿。”

　　日期正是爷爷葬礼后一周。

　　那一刻，余晚星仿佛又回到了那段难捱的日子。

　　柜子里樟脑丸混着旧书报的味道，似乎和十七岁那年的深秋，爷爷葬礼后，她躲在房间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瞬间被击垮，泣不成声。

　　她的人生曾在那一天被清晰地切成两段。
　　之前，世界有爷爷撑着；之后，天塌了一角，她必须自己站直。

　　也正是在那段天塌地陷的日子里，江砚辞，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温热的东西。

　　而在那个她世界崩塌的深秋，江砚辞早已用行动，为她撑起过一方小小的天空。

　　国庆结束小长假刚结束，余晚星便递交辞呈。
　　提前订好了当天回江城的机票。

　　在登机前一秒，林知知打来视频通话。

　　只见林知知表情有些严肃。

　　“晚晚。”她轻声开口，表情纠结，似在观察余晚星的反应。

　　“中国国际航空CA10086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持登机牌的旅客前往15号登机口登机。”

　　登机时间快到了，余晚星刚要出声催促。
　　对方也听见广播的登机提示音。

　　林知知眼一闭。
　　“江砚辞回来了。”

　　余晚星一个踉跄，手机差点摔出去。

　　她愣在原地许久，眼泪无声滑落。